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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回家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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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深圳的冬天来得有些潦草。时而冷风刺骨,时而又回暖得像深秋。厂区里那排紫荆花倒是开得不管不顾,满树粉紫,风一过便落英缤纷,工人们扫地时总要抱怨两句“扫不完”。
陈永福裹着厚外套走进财务部时,老徐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新配的联想台式机嗡嗡响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让陈永福看着眼晕。
“陈总,年底这几个账目有点麻烦。”老徐指着屏幕,“香港那边要求用港币结算,汇率波动大,这个月因为汇率损失就有一万二。郑先生建议开个外汇账户做套期保值,但我问了几家银行,手续复杂。”
“什么叫套期保值?”陈永福拉过椅子坐下。
“就是锁定汇率,避免波动。”老徐尽量说得通俗,“好比咱们下个月要收十万港币货款,现在就跟银行约定好,不管到时候汇率怎么变,都按今天的汇率换成人民币。”
陈永福想了想:“风险呢?”
“如果港币升值,咱们就亏了。”老徐推推眼镜,“但郑先生说,港币盯住美元,波动不会太大。主要是图个安心,方便做账。”
“那就办吧,你跟郑文达商量着来。”陈永福说,“武汉那边十一月份的报表出来没?”
“出来了。”老徐切换表格,“十一月产量三十五万包,销售三十二万,库存三万。营收六十四万,扣除成本费用,净利……负一万五。”
“还亏着。”陈永福盯着数字,“但比上月少亏了十万。”
“建国说十二月能打平。”老徐说,“热干风味拌粥料市场反应不错,超市要求补货。但有个问题——”他顿了顿,“本地有家小厂模仿咱们的包装,价格低三成,在批发市场抢生意。”
陈永福眉头皱起:“跟武汉工商局反映了吗?”
“反映了,但对方打擦边球,包装相似但不全一样,品牌名也不一样,叫‘楚香阁’。”老徐叹气,“建国说要打价格战,被我劝住了。我说咱们刚进武汉市场,拼价格吃亏,还是得靠品质。”
“你劝得对。”陈永福说,“给建国打电话,让他沉住气。模仿者做不长久,用料差,消费者吃一次就知道。”
正说着,王涛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陈总,徐总监,这是我做的明年预算初稿。”
厚厚一沓,足有二十页。陈永福接过,翻看。王涛字写得工整,表格清晰:深圳厂预算、成都厂预算、武汉厂预算、研发中心预算、市场推广预算……最后汇总,明年计划总营收八千万,目标净利一千二百万。
“增长百分之十五。”陈永福看着总数,“能做到吗?”
“按现有趋势,能。”王涛有点紧张,“但前提是武汉厂要盈利,香港市场要扩大,新产品要成功。”
“压力不小。”陈永福合上预算,“王涛,你跟你爸解释清楚养老保险的事了吗?”
“解释了。”王涛笑,“我爸现在成义务宣传员了,天天跟工友算账,说这是国家给咱们的保障。”
“那就好。”
从财务部出来,陈永福去了车间。年底订单多,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机器的轰鸣声里,工人们埋头干活,动作熟练。老张在巡检,手里拿着记录本,时不时停下来跟工人说几句。
“老板。”老张看见他,走过来,“三号线今天产能创纪录了,一小时两千三百包。”
“质量呢?”
“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老张脸上有得意,“我带着小王他们调的参数,新米陈米配比,温度时间微调,出来的粥口感均匀。”
陈永福拿起一包成品,捏了捏,又对着光看封口。平整,严密。
“老张,你们顾问组立大功了。”
“应该的。”老张压低声音,“老板,有件事……老王可能要提前退休。”
“怎么回事?”
“他腰椎的老毛病犯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再干重活。”老张叹气,“老王舍不得,但实在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
陈永福心里一沉。老王五十八,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一直是搬运组的骨干。
“我去看看他。”
中午,陈永福提着水果去了员工宿舍。老王住在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正趴在床上,爱人李阿姨在给他贴膏药。
“老板,你怎么来了……”老王想坐起来,被陈永福按住。
“别动,躺着。”陈永福把水果放下,“老张跟我说了,腰疼得厉害?”
“老毛病了。”老王苦笑,“年轻时在工地摔过,没好好治,落下病根。以前还能扛,今年不行了,一弯腰就针扎似的疼。”
李阿姨倒茶:“医生说了,要卧床休息,不能再搬重物。可他不听,昨天还想去上班。”
“不去不行啊。”老王说,“儿子刚工作,还没站稳脚跟。我这一歇,家里少份收入……”
陈永福坐下来:“老王,厂里给你办病假,工资照发八成。你先养病,等好些了,我给你安排个轻活——门卫,或者仓库清点,都行。”
老王眼睛红了:“老板,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陈永福说,“你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搬了多少米,流了多少汗,我心里有数。现在你有困难,厂里不能不管。”
李阿姨抹眼泪:“谢谢老板,谢谢……”
从宿舍出来,陈永福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冬日的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他想起十二年前,老王来应聘时,黑瘦,但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米。那时厂子小,大家都年轻,觉得有用不完的劲。
转眼,都老了。
手机响,是□□,语气有些急:“阿爸,武汉这边出事了。”
“慢慢说。”
“楚香阁那个仿冒品牌,今天在超市门口搞促销,买一送一,把咱们的客人都抢走了。”□□说,“我跟超市经理理论,他说人家是正规厂家,促销活动合法,他管不了。”
陈永福冷静地问:“他们的产品你买了吗?”
“买了,刚尝了。”□□声音里带着愤怒,“米是碎米,辣味用的是辣椒精,吃完嘴里发苦。但价格便宜,包装又像,好多顾客贪便宜。”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顿了顿,“咱们也做促销,但幅度小一点。同时印些宣传单,把咱们的产品优势写清楚:用整米、天然辣椒、无添加。在超市门口发,让顾客对比。”
“可以。”陈永福说,“但记住,不要诋毁对手,只说自己的好。事实摆出来,消费者会判断。”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陈永福感到一阵疲惫。生意场就是这样,你老老实实做产品,总有人想走捷径。但正道虽难,走得远。
傍晚回家,父亲正在收拾行李。两个编织袋,装得鼓鼓囊囊。
“爸,这么早就收拾?”
“早点收拾,心里踏实。”父亲把一件旧毛衣塞进去,“永福,今年回去,我想多住几天。你妈说,老屋的瓦该换了,趁天冷前修修。”
“行,住到过完元宵都行。”陈永福说,“厂里我安排好了。”
林玉兰从厨房出来:“永福,晓梅学校十五号放假,咱们几号走?”
“二十号吧,避开春运高峰。”陈永福说,“火车票我让王涛去订,现在能订卧铺了。”
“卧铺贵吧?”
“贵点,但舒服。爸腰不好,坐硬座受不了。”
父亲摆摆手:“我没事,硬座就行,省钱。”
“该花的得花。”陈永福坚持,“爸,咱们现在条件好了,别总想着省。”
父亲不再说话,但脸上有欣慰。
夜里,陈永福算着时间。二十号走,初八回,在家待半个多月。这一年忙忙碌碌,是该回去歇歇,看看老家的山山水水。
他想起老祠堂,想起村口那棵大榕树,想起小时候常去的小河。那些记忆,是根。
手机震动,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她终于学会用手机打字了,虽然慢,但坚持不用电话,说省钱。
“哥,武汉降温,下雪籽了。建国还在跑市场,我让他多穿衣服。这边超市促销有点效果,今天咱们的销量回升了。我大概二十五号回成都,陪爸妈过年。提前祝一路顺风。”
陈永福回:“好,你也注意保暖。代问你爸妈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夜色深重,远处工地的灯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深圳的冬天没有雪,但有风,冷得钻骨。
他想起武汉的雪籽,成都的湿冷,老家潮汕那种透骨的阴寒。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冷法,就像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人情世故。
但不管在哪里,粥总是要熬的。
第二天,陈永福召开年底总结会。各部门主管都到齐,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老徐先汇报全年财务:营收七千三百万,净利一千一百万,略超预期。股价稳定在十块五,市值两个亿。
“市值是什么意思?”生产部的赵工小声问。
“就是咱们公司值多少钱。”旁边人解释。
“两个亿……”赵工咋舌,“那么多零。”
陈永福接着讲话:“这一年,咱们稳住了深圳大本营,成都分厂开始贡献利润,武汉分厂打下基础,香港市场开了头。成绩是大家的,辛苦了。”
掌声响起。
“但问题也不少。”陈永福继续说,“市场竞争激烈,仿冒产品出现;成本持续上涨;老员工面临退休,新员工需要培养;还有养老保险等新政要适应。明年,挑战更大。”
会场安静下来。
“但我不怕。”陈永福说,“为什么?因为咱们有最宝贵的东西——人。有老张这样的老师傅,有建国这样的年轻人,有在座各位的中坚力量。只要人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板说得对!”老张带头鼓掌。
“明年,”陈永福提高声音,“咱们的目标是八千万营收。怎么实现?武汉厂要盈利,新产品要成功,香港市场要扩大。具体计划,各部门回去细化。”
散会后,陈永福留下几个核心骨干,商量年底奖金的事。
“按惯例,年终奖是两个月工资。”老徐说,“但今年效益好,我建议发两个半月。”
“行。”陈永福点头,“另外,工龄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每人多加五百。像老王这样因病不能干重活的,奖金照发,再额外补助一千。”
林经理记下:“陈总,这样算下来,要多支出八万多。”
“该花的钱。”陈永福说,“大家跟了咱们这么多年,不能亏待。”
事情定下,众人散去。陈永福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有喜有忧,有得有失。
但总体,是向前走的。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老张敲门进来。
“老板,有件事……”老张搓着手,“老王那补助,我代表工友们谢谢您。大家心里都暖。”
“应该的。”陈永福说,“老张,明年顾问组的工作要更系统,你们把经验整理成册,将来当教材。”
“好,我们一定做好。”老张顿了顿,“老板,您回老家过年,一路平安。厂里有我们看着,放心。”
“谢谢。”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全黑。厂区里路灯亮起,食堂飘出晚饭的香气。有工人端着饭盒匆匆走过,看见他,点头打招呼:“老板,还不回?”
“就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陈永福特意绕到罗湖店。王建军正在盘货,店里灯光明亮。
“老板,这么晚还来?”
“看看。”陈永福环顾店面,“今年店里营收怎么样?”
“一百二十万,比去年增百分之十。”王建军说,“就是对面麦当劳影响不小,年轻人爱去那边。”
“各做各的生意。”陈永福说,“建军,过年你回老家吗?”
“回,三年没回了。”王建军笑,“今年买了火车票,软卧,让我爸妈也享享福。”
“应该的。”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站在街边。深圳的夜晚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不息。但街上行人少了些,许多打工者已踏上了归途。
年,真的要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深圳时,过年回不去,一个人在铁皮屋里吃泡面。那时想家想得厉害,但咬牙忍着。
现在,能带着一家人回去了。
这就是奋斗的意义吧——让家人过得更好,让自己有选择的自由。
开车回家。晓梅已经放寒假,正在客厅折千纸鹤,桌上堆了一座彩色的小山。
“阿爸!我已经折了三百只了!”
“真厉害。”陈永福坐下,帮她折。
林玉兰从厨房端出热汤:“喝点汤暖暖,这几天降温。”
热汤下肚,浑身舒坦。
平凡的日子,珍贵的温暖。
夜里躺在床上,林玉兰问:“永福,回去要给亲戚们带点什么?”
“深圳特产吧,腊肠、饼干。”陈永福说,“对了,给祠堂捐五千,咱们出。”
“好。”林玉兰轻声说,“永福,这一年,你辛苦了。”
“你也辛苦。”陈永福握住她的手,“明年,会更好的。”
“嗯,会更好的。”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躺着。
窗外的风声小了,夜深沉。
陈永福闭上眼睛,想着老家的模样。
那条青石板路,那口老井,那片荔枝林。
归途在即。
心,已经先一步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