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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老张的心事 十 ...

  •   十一月的深圳,终于有了深秋的样子。早晨出门要加件薄外套,厂区里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的紫的,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一地。

      陈永福这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就开车往厂里去。不是有急事,是睡不着——昨晚老张的爱人李阿姨打来电话,说老张胃疼了三天,硬撑着上班,劝他去医院看看,死活不肯。

      “老板,你帮我劝劝他。这老倔驴,就听你的。”李阿姨在电话里叹气。

      车间里灯已经亮了,早班工人正在做开机准备。老张果然在,弯着腰检查封口机的温度传感器,手按着上腹部。

      “老张。”陈永福走过去。

      老张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老板,这么早?”

      “胃疼?”

      “老毛病,没事。”

      “去医院看看。”

      “真没事,喝点热水就好。”老张摆摆手,“今天要试建国说的新流程,我不能不在。”

      陈永福看着他。五十三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了。在厂里干了十年,从普通工人到车间主任,每条生产线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熟悉。

      “新流程林经理在,建国昨天也打电话交代了。”陈永福说,“你跟我去医院,现在。”

      语气不容商量。老张还想说什么,陈永福已经转身往外走。老张只好跟上。

      市人民医院里人不少。挂了号,排队,做检查。老张显得局促,坐在候诊室的塑料椅上,搓着手。

      “老板,真不用这么麻烦……”

      “检查了放心。”陈永福看看表,“建国那套新流程,你觉得怎么样?”

      说到工作,老张话多了:“建国有文化,想法好。标准化操作、数据记录,长远看是方向。但……”他顿了顿,“有些老工人不适应。王师傅,你知道的,干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米的好坏。现在让他每天填表格、看仪表,他说像被当新手。”

      “你怎么看?”

      “我?”老张想了想,“我觉得,新有新的好,老有老的好。比如看米,仪器测水分准,但看不出米的品质。陈米新米,仪器分不清,得靠眼睛看、手摸、鼻子闻。这些经验,是十几年练出来的。”

      陈永福点头。这就是他一直担心的:现代化的过程里,把宝贵的经验丢了。

      检查结果出来,慢性胃炎,加上胆囊息肉。医生开了药,嘱咐饮食清淡,少劳累。

      “尤其不能饿着。”医生说,“胃病都是饿出来的、急出来的。”

      回厂路上,老张看着窗外,突然说:“老板,我可能……干不动了。”

      陈永福一愣:“医生说休息一阵就好。”

      “不是身体,是心。”老张声音低下去,“新机器、新流程,我都得从头学。建国教我用电脑填报表,我学了三天,还是笨手笨脚。看着那些年轻人,一学就会,我心里……不是滋味。”

      陈永福把车停在路边。不远处是个建筑工地,塔吊在晨光中缓缓转动。

      “老张,你还记得八五年你刚来厂里不?”

      “记得。那时厂子还在布吉,铁皮棚,热得像蒸笼。”

      “那时你负责熬粥,一锅粥熬四十分钟,火候全靠听声音。”陈永福说,“现在机器熬,二十五分钟,温度时间都设定好。但最开始调参数,不就是靠你的经验?”

      老张没说话。

      “经验不会没用,只是换个形式。”陈永福继续说,“建国的标准化,不是要取代你们,是要把你们的经验固化下来,传下去。你教王师傅的那些诀窍,如果能变成数据、变成操作标准,以后新工人学起来不就快了?”

      老张眼睛亮了一下:“老板,你是说……我们的经验还能用?”

      “不但能用,还是宝贝。”陈永福重新发动车子,“老张,厂里不能没有你们这些老师傅。建国那边,我也会跟他说,不能光讲数据,要尊重经验。”

      回到厂里,陈永福直接去了林经理办公室。林经理正在看生产报表,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林经理,新流程推行得怎么样?”

      林经理抬头,推推眼镜:“陈总,总体顺利,就是有几个老工人抵触。我正想找您商量。”

      “这样,”陈永福坐下,“你选一条生产线,让老张和王师傅他们按照他们的经验操作,但要把每一步记录下来:温度调多少,时间多长,为什么这么调。然后让技术部把这些转化成标准参数,跟现有标准对比,取长补短。”

      林经理眼睛一亮:“好办法!既尊重老工人,又能优化标准。”

      “还有,成立个‘老师傅顾问组’,老张当组长。新产品研发、工艺改进,都要听听他们的意见。”陈永福说,“经验是无价宝,不能丢。”

      “我马上去办。”

      从林经理办公室出来,陈永福在车间门口遇见黄秀英。她刚从成都回来,提着一袋橘子。

      “哥,尝尝,成都的橘子,甜。”

      陈永福剥了一个,确实甜。

      “成都那边怎么样?”

      “走上正轨了。”黄秀英说,“小刘现在能独当一面,质量体系也完善了。哥,我想……申请去武汉帮建国一段时间。”

      陈永福看着她:“怎么想去武汉?”

      “建国一个人在那边,又要管生产又要跑市场,太累。我去能搭把手。”黄秀英顿了顿,“而且,我也想多学点。在深圳有林经理,在成都有小刘,我反而学得少了。”

      陈永福想想,也是。黄秀英现在的能力,该有更大平台。

      “行,我跟建国说。但你一个人去武汉……”

      “我不是小姑娘了。”黄秀英笑,“三十一了,能照顾好自己。”

      正说着,□□打电话来,语气兴奋:“阿爸!热干风味拌粥料试生产成功了!我寄了几包样品,你尝尝!”

      “好。建国,秀英想去武汉帮你,你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秀英姐来?太好了!我正缺人手。这边市场要拓展,生产要盯,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秀英下周过去。”

      挂了电话,黄秀英眼睛弯弯的:“谢谢哥。”

      “谢什么,一家人。”陈永福说,“秀英,去了武汉,多帮帮建国。他年轻,有时候考虑不周全。”

      “我知道。”

      中午在食堂吃饭,工人们议论纷纷。原来市政府刚发了文件,要求企业为职工缴纳养老保险。老徐正拿着文件给工人解释。

      “就是说,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点,单位再补一点,存起来,等退休了按月领。”老徐尽量说得通俗。

      “那扣多少?”

      “工资的百分之八,单位交百分之二十。”

      “这么多?”

      “长远看是好事。”老徐说,“老了有保障。”

      工人们算着账,有的觉得好,有的嫌扣得多。陈永福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公司要规范,这些都是必须的。但成本又增加了。

      下午,冯总和郑文达来厂里,开季度战略会。会议室里,投影仪又架起来了。

      冯总先讲了宏观形势:“通胀控制住了,但经济增长放缓。食品行业竞争会加剧,必须走差异化路线。”

      郑文达汇报香港市场:“促销活动后,销量回升到每月六万包。但成本增加,利润率下降。我建议开发高端系列,瞄准白领市场。”

      陈永福听着,问:“高端系列怎么做?”

      “包装升级,材料用铝箔复合膜,保质期更长。内容物可以加些贵重食材,比如鲍鱼、干贝。”郑文达说,“零售价定十五港币一包,毛利能到百分之六十。”

      “但咱们的核心是家常粥。”陈永福说,“做太高档,会不会脱离根本?”

      冯总接话:“陈董,市场是分层的。家常粥继续做,高端系列是补充。家香要成为品牌,不能只做低端。”

      陈永福思考。有道理,但不能冒进。

      “先研发三个高端口味,小批量试产,香港试销。效果好再推。”他说,“郑生,你负责香港试销。冯总,研发费用你帮忙把关。”

      “好。”

      散会后,冯总留下聊天。

      “陈董,我观察您一段时间了。”冯总说,“您做决策很稳,这是优点。但在资本市场,有时候需要快一点。比如收购地方品牌,现在是个窗口期,等别人反应过来,价格就上去了。”

      “冯总,实业和资本节奏不一样。”陈永福实话实说,“实业要一步步走,快了容易摔倒。收购容易,整合难。武汉那个厂,现在还没完全消化。”

      冯总点头:“我理解。所以我的建议是,可以成立个并购小组,先调研,不急于出手。等武汉理顺了,随时可以启动。”

      “这个可以。”

      两人又聊了会儿。冯总说起自己的经历:上海人,八十年代留学美国,学金融,九十年代回国做投资。

      “我投过很多企业,有的做大了,有的做没了。”冯总说,“家香最打动我的,是那股实在劲儿。陈董,这股劲儿不能丢。”

      “不会丢。”陈永福说,“粥要熬得实在,做人做事都要实在。”

      傍晚下班,陈永福特意去车间看了看。老张正在教几个年轻人判断米质,手里抓把米,对着光看。

      “看,这颗米有腹白,说明蛋白质含量低。这种米熬粥不香,要挑出来。”

      年轻人凑近看,认真记。

      陈永福没打扰,悄悄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老张早上的话。时代在变,老工人会迷茫,会惶恐。作为老板,不能光顾着往前跑,要回头看看,等等他们。

      就像熬粥,火急了会糊,要文火慢炖。

      到家时,晓梅在做手工,用彩纸折千纸鹤。桌上已经摆了十几只,花花绿绿的。

      “阿爸,老师说千纸鹤能许愿。我折一千只,许愿数学考一百分。”

      “好,阿爸帮你折。”

      陈永福坐下,学着折。手笨,折得歪歪扭扭。晓梅不嫌弃,耐心教他。

      “阿爸,你许什么愿?”

      陈永福看着手里的彩纸,想了想:“愿咱们厂平平安安,愿工人们都好,愿你们健康长大。”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

      夜里,林玉兰说起件事:“永福,我妈打电话,说老家祠堂要修葺,让每家出点钱。”

      “出多少?”

      “五千。”

      “出吧。”陈永福说,“应该的。”

      “还有……我表哥的儿子,中专毕业,想来深圳打工,问咱们厂招不招人。”

      “让他来面试,合格就要。”

      “嗯。”林玉兰躺下,“永福,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像棵大树,枝叶越伸越远,根越扎越深。但负担也越来越重。”

      “是啊。”陈永福关灯,“但树大了,才能遮荫。”

      黑暗中,两人静静躺着。窗外偶尔有车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陈永福想起白天的种种:老张的病,黄秀英的去向,高端的系列,养老保险……千头万绪,但都有解决的方向。

      只要心定,就不慌。

      他慢慢睡着。梦里,还是那片稻田,还是那辆三轮车。但这次,车上坐着林玉兰、晓梅、建国、秀英、老张……很多人。大家一起推车,车轮滚滚向前。

      路很长,但大家一起走,就不累。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开始写:

      十一月工作重点:

      1.老师傅顾问组成立(老张负责)

      2.武汉新产品试销(建国、秀英)

      3.高端系列研发(郑文达牵头)

      4.养老保险办理(老徐负责)

      5.……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加上一行:

      6.每周陪晓梅做数学题。

      写完,他合上本子。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肩颈。四十六岁的身体,有点僵硬,但还能扛。

      走到阳台,深呼吸。空气清冽,带着秋天的爽朗。

      远处,城市渐渐苏醒。车流声、鸟鸣声、广播声……汇成生活的交响。

      他转身回屋,准备早餐。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飘满屋。

      平凡的一天,珍贵的日子。

      他盛粥,摆碗筷。

      林玉兰和晓梅也起床了,睡眼惺忪地坐下。

      “吃饭。”

      简单的两个字,温暖的早晨。

      这就是他奋斗的一切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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