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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茶里的沉浮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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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成都的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黄秀英坐在分厂办公室,盯着桌上的欠款单,眼圈还是红的。十八万,不是小数目,虽然公司补了窟窿,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会计小刘敲门进来,是个成都本地姑娘,说话软绵绵的:“黄总,重庆那边三家超市的采购经理都联系上了,说愿意直接跟我们合作,跳过经销商。”
“他们不怪我们?”黄秀英抬头。
“怪啥子嘛,周经理那种人,他们也吃过亏。”小刘说,“就是以后要现款现货,不赊账了。”
“应该的。”黄秀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香樟树被雨洗得油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小刘,你跟财务部来的同事把账理清楚,以后所有经销商都要交保证金,签正规合同。”
“要得。”
正说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秀英姐,试吃活动的数据分析出来了。”
他拿着文件夹进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的兴奋:“三个小区,试吃品发放五千份,一周内,周边超市的销量环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转化率很高。特别是中老年顾客,说咱们的粥料实在。”
黄秀英接过报告看。数字确实喜人,但她笑不出来。
“建国,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管理?”她突然问。
□□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轻易相信人,被骗。如果我在深圳总部,有哥和徐叔把关,不会出这种事。”黄秀英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在这儿,心里没底。”
□□拉过椅子坐下,认真地说:“秀英姐,我阿爸常说,做事哪有不栽跟头的。栽了,爬起来,记住教训,就是成长。你看,这次虽然被骗,但咱们趁机梳理了经销商体系,长远看是好事。”
“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实话。”□□翻开报告另一页,“秀英姐,你看,咱们的酸菜鱼粥试销数据很好,超市要求补货。这个产品是你带着研发部一点点调出来的,从选酸菜到控制咸度,都是你拍板。这说明,你在产品上有天赋,在管理上……只是需要多点经验。”
黄秀英看着报告上那条上扬的曲线,心里松动了些。
“对了,”□□想起什么,“我妈让我带话,说让你有空去深圳住几天,散散心。”
“等忙完这阵吧。”黄秀英终于露出一点笑,“建国,谢谢你。”
“自家人,不说这个。”
深圳,福田新店开业满一周,生意稳定在日均营业额三千元左右。王建军把账本拿给陈永福看时,手有点抖——激动的。
“老板,这个位置选对了。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排队买粥的能有五六十人。中午还有一波,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来吃套餐。”
陈永福翻着账本:“套餐反应怎么样?”
“粥配小菜套餐卖得好,八块钱一份,比单点便宜两块。很多上班族图方便。”王建军说,“就是……对面开了家麦当劳,下个月开业。我担心会影响咱们的早餐生意。”
“麦当劳卖汉堡,咱们卖粥,不冲突。”陈永福说,“做好自己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紧了一下。洋快餐来势汹汹,报纸上天天说“狼来了”。
回厂路上,陈永福特意绕到那家在建的麦当劳门口。红黄招牌已经挂上,工人在做最后装修。玻璃窗上贴着海报:巨无霸汉堡,十元。确实不便宜,但排队尝鲜的人肯定多。
手机响,是郑文达。
“陈生,冯总那边把合作方案发过来了,我传真给你?”
“传吧。”
回到办公室,传真机正嗡嗡吐纸。一共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陈永福戴上老花镜看。华融投资提议:出资三千万,认购公司定向增发的新股,占增资后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五;同时派驻一名董事,参与战略决策;承诺不干预日常经营,但要求每季度召开一次战略会议。
条件不算苛刻,但三千万……陈永福算了下,这笔钱能建两个新厂,或者收购两三个地方品牌。
他叫来老徐和□□一起看。
老徐看得仔细,眉头紧锁:“陈总,增发新股会稀释所有股东的持股比例。您现在的百分之四十二,增发后会降到百分之三十五左右,但仍是第一大股东。华融成为第二大股东,有董事会席位,话语权不小。”
“但三千万,能解决公司扩张的资金问题。”□□说,“阿爸,咱们成都分厂成功了,可以考虑在武汉、西安再设分厂。还有,我想引进一条全自动汤料生产线,开发冲调式汤品,这个市场现在是空白。”
“冲调汤品?”
“对,像方便面调料包那种,但做的是广东老火汤。开水一冲就能喝。”□□眼睛发亮,“我做过市场调研,现在都市人忙,没时间煲汤,但都想喝口热的。咱们有技术基础,能做。”
陈永福听着。儿子看到的,是未来的可能性;老徐担心的,是当下的控制权。都有理。
“先不急着定。”他说,“老徐,你找律师看看这份协议,把有风险的地方标出来。建国,你做个详细的扩张计划,要多少钱,多久回本,写清楚。”
“好。”
两人出去后,陈永福独自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晚,晚霞把云染成橙红色。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潮汕老家,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升起,空气里都是饭香。那时只想吃饱饭,哪想过什么董事会、增发新股。
时代推着人走,不走就被落下。
六月一日,儿童节。晓梅学校搞活动,林玉兰去参加。陈永福难得下午有空,去商场给女儿买礼物。选了个会说话的洋娃娃,一百二十块,贵,但晓梅念叨很久了。
商场里人挤人,都在给孩子买东西。玩具柜台前围满了家长,售货员忙得满头汗。陈永福排队付款时,听见前面一对夫妻争吵。
“买个变形金刚就行了,游戏机太贵!”
“同学都有,就他没有,会被笑话。”
“六百多块,半个月工资!”
陈永福看着那对夫妻,三十来岁,穿着工装,应该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六百块,对他们确实是大数目。但为了孩子,还是在犹豫。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能有个新书包就高兴得睡不着。现在孩子要的,是游戏机、洋娃娃、名牌运动鞋。时代好了,但父母的担子也重了。
回到家,晓梅已经回来了,头上戴着表演用的花环。
“阿爸!我们班跳舞得了第一名!”
“真棒。”陈永福拿出洋娃娃,“给你的礼物。”
晓梅欢呼,抱着娃娃不撒手。林玉兰在厨房准备晚饭,探出头:“又乱花钱。”
“一年一次。”陈永福笑笑。
夜里,□□从成都打来电话,语气严肃:“阿爸,出事了。”
“慢慢说。”
“蜀香粥那个品牌,今天在《成都晚报》上登了广告,说咱们的麻辣牛肉粥用了‘化学增香剂’,对人体有害。还暗示咱们是外地企业,不懂四川人的口味。”
陈永福心一沉:“胡说八道!我们的配方你清楚,都是天然调料。”
“我知道,但消费者不知道。”□□说,“已经有两家超市打电话来问情况了。秀英姐气得要去报社理论,我拦住了。”
“你做得对。”陈永福冷静下来,“这种事,越闹越大。咱们要正面回应,但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怎么回应?”
“第一,马上把我们的产品送去权威机构检测,拿检测报告。第二,联系报社,要求登澄清声明,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第三,搞个‘工厂开放日’,请消费者和媒体来看生产过程,眼见为实。”
□□在电话那头记:“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陈永福补充,“查查蜀香粥的背景,他们突然攻击我们,可能有原因。”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客厅踱步。林玉兰端来茶水:“又出事了?”
“嗯,竞争手段下作了。”
“做生意都这样。”林玉兰坐下,“永福,你记得咱们刚摆摊时,隔壁摊贩往咱们粥里扔沙子的事吗?”
“记得。”陈永福坐下,“后来那个摊贩生意做不下去,走了。”
“对,耍手段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林玉兰说,“咱们踏踏实实熬粥,喝的人心里有数。”
道理简单,但做起来难。
第二天,陈永福让老徐以公司名义发正式函给《成都晚报》,要求更正不实报道。同时联系深圳质检局,把产品送去复检——虽然每年都检,但这次要最快速度出报告。
王涛用新学的电脑技术,做了个简单的对比图:家香粥料和蜀香粥料的成分列表,用不同颜色标出天然配料和化学添加剂。打印出来,一目了然。
“陈总,这个可以给媒体。”王涛说。
“好,你多印些。”
事情处理间隙,陈永福去了趟车间。新机器运转平稳,工人们已经熟练操作。老张正带着两个新员工培训,手把手教他们判断米的好坏。
“张师傅,这米怎么看出是新米陈米?”
“新米亮,有光泽;陈米暗,没精神。”老张抓起一把米,“还有,新米闻着有清香,陈米有股闷味。你们多闻多摸,久了就有感觉。”
陈永福听着,心里踏实。这些经验,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下午,郑文达来厂里,还带了个香港朋友。
“陈生,这位是李生,做食品进出口的,想把你们的粥卖到东南亚。”
李生五十来岁,瘦高,说话带南洋口音:“陈董,我在马来西亚有渠道,那边华人多,喜欢粥品。但当地湿热,包装要特别防潮。”
“这个我们可以改进。”陈永福说,“李生想怎么合作?”
“先试一个货柜,二十万包,卖得好再扩大。”李生很干脆,“价格按你们出厂价加百分之十,运费我承担。”
陈永福算了下,利润不错。“可以,但要签正式合同,付款方式要明确。”
“没问题。”
谈完生意,郑文达留下喝茶。
“陈生,冯总那边催回复了。”
“再等两天。”陈永福说,“等成都的事处理好。”
“明白。”郑文达抿了口茶,“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觉得,和资本合作,就像泡茶。”郑文达慢慢说,“茶叶是咱们的实业,水是资本。水温不够,茶泡不开;水太烫,茶就烫死了。得恰到好处。”
陈永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点点头。
是啊,恰到好处。难就难在这个“恰”字。
六月五日,成都传来好消息。质检报告出来了,家香产品全部合格,无任何非法添加剂。《成都晚报》登了致歉声明,虽然篇幅小,但态度明确。蜀香粥那边,被查出确实用了超标的防腐剂,工商局正在调查。
黄秀英打电话来,声音洪亮:“哥!咱们的工厂开放日,来了两百多人!有个老太太说,她孙子就爱吃咱们的粥,以后谁胡说就跟谁急!”
“好,危机变转机了。”
“还有,我查到蜀香粥为什么攻击我们了——他们老板的儿子,想进我们公司,应聘没通过,怀恨在心。”
陈永福摇头:“就因为这点事?”
“人心难测。”黄秀英说,“哥,我这次学乖了。以后做事,该硬时硬,该软时软。”
“你成长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办公室窗前。院子里,工人正在卸新到的东北大米。阳光很好,照在米袋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成都晚报》上那小小的致歉声明。胜利吗?不算。但至少守住了底线。
晚上,家族开会。□□把扩张计划详细讲了一遍:武汉设分厂,投资五百万,预计两年回本;西安设分厂,投资四百万,两年半回本;冲调汤品生产线,投资三百万,一年内推出市场。
“总共一千两百万。”□□说,“咱们自有资金六百万,缺口六百万。如果接受华融的投资,三千万,绰绰有余。”
老徐担心:“扩张太快,管理跟不上怎么办?”
“可以分步走。”□□说,“先上冲调汤品,这个技术成熟。分厂可以先考察,不急着建。”
陈永福听着,问父亲:“爸,您觉得呢?”
父亲抽了口烟:“永福,我是老观念,觉得稳扎稳打好。但建国说得也有道理,年轻人,该闯的时候要闯。不过,不管怎么闯,粥的本味不能丢。”
“我知道。”
夜里,陈永福在书房看华融的协议。律师已经把风险点标出来了: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业绩对赌条款……都是双刃剑。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要资本,但不受资本控制。
要发展,但不迷失根本。
要扩张,但不忘来路。**
写完,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郑文达。
“郑生,约冯总,下周见面谈。”
“陈生决定了?”
“决定了。合作可以,但条件要改。”
“好,我安排。”
放下电话,陈永福走到阳台。夜空深邃,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定定地挂在天边。
他想起二十年前离乡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星星也是这样亮。他挑着粥担子,心里空落落的,只知道往前走。
现在,还在往前走。
只是担子重了,路宽了,同行的人多了。
但方向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明天,又要谈判了。
但今晚,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