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一碗水的平衡 五 ...
-
五月中旬,成都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撑开巴掌大的荫凉。□□站在分厂院子里,手里拿着两份质检报告——一份是自家“家香”麻辣牛肉粥,一份是本地品牌“蜀香粥”的同类产品。
黄秀英从车间出来,挽着袖子,额头上沾着点面粉。
“建国,看出什么了?”
“蜀香粥的辣味,用的是辣椒精,不是天然辣椒粉。”□□指着成分表,“成本低,但吃了嗓子发干。咱们的虽然贵,但用的是四川二荆条,香辣柔和。”
“可超市采购不认这个。”黄秀英擦擦汗,“他们只看价格和回扣。蜀香粥给采购每箱返五块钱,咱们不给,他们就摆货架最底层。”
□□沉默。他在学校学的是食品工程,教授讲的是质量第一。但市场现实是另一套逻辑。
“秀英姐,咱们能不能……搞个消费者试吃活动?让顾客自己对比。”
黄秀英眼睛一亮:“这个行。我认识几个小区居委会主任,给点赞助,搞个‘邻里美食节’。”
两人正商量着,周经理来了——就是那个离过婚的重庆经销商。开一辆旧夏利,风尘仆仆。
“黄总!小陈总!”他嗓门大,拎着一袋枇杷,“刚从璧山摘的,新鲜!”
黄秀英接过,客气地笑:“周经理,又让你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周经理搓着手,“那个……黄总,重庆新世纪超市要搞端午节促销,我想多进两千箱麻辣牛肉粥,价格能不能再让两个点?”
黄秀英看了眼□□。□□开口:“周经理,我们出厂价已经是最低了。你是老客户,我们可以送你一百箱做赠品。”
周经理眼珠转了转:“一百箱……也行!黄总,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火锅,新开一家,味道巴适得很。”
“晚上要加班。”黄秀英说,“改天吧。”
周经理讪讪走了。□□看着他背影,轻声说:“秀英姐,这人……靠得住吗?”
“做生意还行,付款及时。”黄秀英低头摆弄枇杷,“就是人滑头点。我妈说,离过婚的男人,懂得疼人。”
“那要看人。”□□说,“我实验室有个师兄,离婚后整天喝酒。”
黄秀英笑了:“你呀,书呆子。走,去尝尝新调的酸菜鱼粥。”
深圳这边,福田新店的装修终于复工。王建军天天蹲在工地,人晒黑了一圈。陈永福来看进度时,他正跟电工吵架。
“线管要走暗线!露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老板,暗线要多花两千块……”
“该花的就得花!”
陈永福没打扰,去看隔壁两个小铺的打通情况。墙已经敲掉,空间敞亮许多。他想象着这里摆上桌椅,早晨坐满喝粥的人,心里踏实些。
手机响,是老徐。
“陈总,假货案的老板抓到了,在惠州。工商局问我们要不要起诉。”
“起诉,必须起诉。”陈永福说,“不然以后谁都敢仿冒。”
“好。还有……郑先生说的那个基金公司,查到了,叫‘华融投资’,背景很深。他们持股已经到百分之四点九,差一点就要举牌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他们想干什么?”
“暂时不清楚。郑先生说,可能是想炒高股价套利,也可能是真想入主。”
“我们有什么办法?”
“两种:一是我们也买股票,稳住控制权;二是找他们谈,看看意图。”老徐顿了顿,“陈总,我建议先谈谈。公司账上现金不多,买股票压力大。”
“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新店门口。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这条街越来越繁华,对面开了家婚纱摄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白色婚纱,笑容僵硬。
时代在变,人心也在变。以前大家图个温饱,现在图更多。钱,权,名,利。一碗粥里,搅进了太多东西。
傍晚回厂,□□从成都打来电话。
“阿爸,试吃活动定了,周六在三个小区同时搞。我们准备了五千份小包装试吃品,成本大概五千块。”
“效果预期呢?”
“如果转化率高,一个月内成都销量能提百分之二十。”□□声音有些兴奋,“还有,我和秀英姐研究了个‘微调版’皮蛋瘦肉粥,加了点花椒油提味,不明显,但四川人说好吃。想小批量试产。”
“你看着办。”陈永福说,“建国,成都那边……秀英一个人不容易,你多帮衬。”
“我知道。阿爸,深圳假货的事怎么样了?”
“在处理。”陈永福不想多说,“你专心那边。”
挂了电话,他走到财务部。王涛正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陈总。”
“王涛,公司股票……你会看吗?”
王涛推推眼镜:“会一点。我大学选修过证券投资。”
“你帮我看看,最近交易情况。”
王涛调出数据。K线图上,家香食品的股价在十块到十一块之间波动,成交量最近明显放大。
“陈总,有资金在吸筹。”王涛指着几笔大单,“这些单子,集中在下午收盘前半小时买入,很规律。”
“能看出是谁吗?”
“不能,但肯定是机构。”王涛说,“散户没这么整齐。”
陈永福盯着屏幕。那些跳动的数字,代表着他二十年心血的价值,也代表着无数人的算计。
“王涛,如果我想买回一些股票,怎么操作?”
“要通过证券公司。但陈总,您个人买,需要大量现金。如果用公司资金回购,需要董事会决议。”
复杂。陈永福揉揉太阳穴:“你先帮我留意着,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好。”
夜里,陈永福失眠了。他轻轻起床,走到客厅。父亲起夜,看见他。
“永福,怎么不睡?”
“爸,吵醒你了。”
“我本来也睡不深。”父亲坐下,开了盏小灯,“是不是厂里遇到难事了?”
陈永福点点头,简单说了股票的事。
父亲沉默良久,说:“永福,你还记得咱们老家祠堂的对联吗?”
“记得:‘守本分而安岁月,凭天理以度春秋’。”
“对。”父亲说,“做生意,本分就是做好产品,天理就是诚信经营。股票那些,我不懂。但我知道,只要咱们的粥好,喝的人多,公司就差不了。别人想捣乱,一时可以,长久不行。”
朴素的话,却让陈永福心里松了些。
“爸,时代变了,光靠本分不够。”
“本分是根。”父亲说,“根扎得深,树才不怕风。”
第二天,陈永福约郑文达喝茶。在罗湖一家潮汕茶楼,包厢里挂着“茶禅一味”的字。
郑文达来得准时,穿着POLO衫,精神奕奕。
“陈生,想通了?要回购股票?”
“先不急。”陈永福给他倒茶,“我想先见见那个华融投资的人。”
郑文达一愣:“直接见?”
“直接见。摸摸底细。”
“好,我安排。”郑文达抿了口茶,“陈生,有魄力。其实我也打听了一些,华融的老板姓冯,上海人,背景很硬。但他做投资有个特点——只投有潜力的实体企业,不玩虚的。可能……真是看好咱们。”
“看好就光明正大合作,偷偷摸摸收购算什么。”
“资本市场都这样。”郑文达笑,“陈生,你得慢慢习惯。”
三天后,在深圳阳光酒店咖啡厅,陈永福见到了冯总。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说话带上海腔的普通话。
“陈董,久仰。家香的粥,我吃过,不错。”
“冯总客气。”
寒暄过后,冯总直入主题:“陈董,我们持有贵公司百分之四点九的股份,是看好未来发展。我们研究过,家香产品扎实,渠道稳健,但资本运作太保守。如果能引入一些现代管理理念和资金,发展速度可以更快。”
“比如?”
“比如,可以收购一些地方品牌,快速占领区域市场;比如,可以开发高端粥品系列,提升毛利率;再比如,可以考虑发行可转债,募资扩建产能。”冯总语速平稳,“这些,都需要专业资本运作。”
陈永福听着。有些他懂,有些不懂。
“冯总,你们最终想要什么?”
“我们想成为战略投资者,派驻一名董事,参与决策。”冯总说,“当然,陈董您还是控股股东,我们只是辅助。”
陈永福沉默。咖啡厅里飘着钢琴声,轻柔,但每个音符都清晰。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冯总递过名片,“我们很有诚意。”
回厂的路上,陈永福一直思考。冯总说的有道理,公司需要发展,需要专业资本。但让外人进董事会,意味着分权,意味着以后决策要协商。
他想起创业初期,什么事都是自己说了算。虽然累,但干脆。现在,上市了,要面对股东,面对董事会,面对监管。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周末,成都的试吃活动传来好消息。三个小区,五千份试吃品一上午发完,现场登记购买意向的有一千多人。黄秀英兴奋地打电话:“哥!有效!超市采购主动联系我了,说看到活动效果,愿意把咱们的粥摆到中层货架!”
“好,继续做。”
“还有个事……”黄秀英声音低下来,“周经理又约我,我答应了。吃个饭,没什么吧?”
陈永福顿了顿:“你自己把握。注意安全。”
“知道。”
同一时间,福田新店试营业。王建军搞了个“开业三天八折”活动,早晨七点就排起了队。陈永福悄悄去看,站在马路对面。店里坐满了,门口还有等位的。多是附近居民,也有上班族打包带走。
一个老太太提着保温盒出来,跟同伴说:“这粥熬得绵,像家里煮的。”
陈永福听了,心里暖。这就够了。
晚上,家族聚餐。□□从成都回来了,带了些麻辣牛肉粥和酸菜鱼粥。晓梅尝了一口辣的,直吐舌头:“好辣!”
“喝点水。”林玉兰递水杯。
□□讲成都见闻,讲试吃活动的热闹,讲四川人的直爽。父亲听得津津有味,母亲则关心黄秀英:“秀英个人问题到底怎样了?”
“有个经销商在追她,人还行,就是有点滑头。”□□说。
“滑头不行,老实本分好。”母亲说。
陈永福没怎么说话。他在想冯总的提议,想公司未来。
饭后,□□到他书房。
“阿爸,你有心事。”
陈永福把华融投资的事说了。
□□听完,沉思片刻:“阿爸,我觉得可以合作。”
“哦?”
“咱们公司缺资本运作经验。冯总那边有专业团队,如果能帮我们规范管理、拓展融资渠道,是好事。”□□说,“当然,要有底线,不能让他们控制公司。”
“底线是什么?”
“第一,您必须保持控股。第二,主营业务不能变。第三,员工安置要稳妥。”□□说,“我们可以签协议,明确权责。”
儿子思路清晰,陈永福欣慰。
“你写个分析报告,详细点。”
“好。”
夜深了,陈永福走到阳台。深圳的夜空难得看到几颗星,稀疏地亮着。远处,地王大厦的激光灯扫过天际,划出一道绿光。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他也要变,但要变得清醒,变得稳妥。
第二天,他让老徐回复冯总:同意谈判,但必须先拿出具体合作方案。
同时,他让王涛开始研究公司回购股票的可行性。两手准备。
五月末,雨季又来了。但今年的雨温顺些,淅淅沥沥,不紧不慢。
陈永福在办公室看报表。突然电话响,是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
“哥……周经理……他是个骗子!”
“别急,慢慢说。”
“他……他卷了货款跑了!重庆那边三个超市的款,一共十八万,他说去结账,人不见了!”
陈永福心一沉:“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可能是经济纠纷,要调查……”黄秀英哽咽,“哥,对不起,是我没看清人……”
“钱的事再说,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正常,吃一堑长一智。”陈永福放缓声音,“秀英,生意场上什么人都有。这次当教训,以后签合同、收货款,按规矩来。”
“嗯……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怎么会。成都分厂从无到有,是你一手做起来的。这点挫折,不算什么。”
安慰完黄秀英,陈永福叫来老徐:“从公司账上拨二十万到成都,应急。另外,派两个财务部的人过去,帮秀英理顺流程。”
“好。”
处理完这些,陈永福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走出办公楼,在厂区里慢慢走。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走到仓库边,看见父亲在和老王下棋。棋盘摆在屋檐下,两人聚精会神。
“将军!”父亲说。
“哎呀,又输了。”老王挠头。
陈永福看着,忽然觉得,这种简单,真好。
但回不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车间里机器在响,食堂里飘出饭香,宿舍楼传来电视声。这一切,都是他的责任。
走到厂门口,保安小吴递给他一封信。
“老板,刚收到的,没写寄信人。”
牛皮纸信封,字迹工整。陈永福拆开,是一份打印的文件:《关于家香食品有限公司未来发展的若干建议》。署名:华融投资。
他站在门口,就着灯光看。雨渐渐大了,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建议书很详细,从产品研发到市场拓展,从财务管理到品牌建设。客观,专业。
他看了很久,最后折起来,放进怀里。
雨还在下。
他转身,走回办公楼。
灯还亮着。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