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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夏至未至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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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深圳的气温稳稳攀上三十度。龙岗厂区里,新装的几台大型工业风扇在车间门口呼呼地转,吹出的风还是热的。陈永福早晨进厂时,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椭圆桌旁坐着四个人:陈永福、老徐、郑文达,对面是华融投资的冯总和他的助理。
这是第三次谈判了。
冯总把修改后的协议推过来:“陈董,我们充分尊重您的意见。一票否决权范围缩小到重大资产出售和股权变更;业绩对赌条款取消,改为年度经营目标;董事会席位保留一个,但只参与战略委员会。”
陈永福仔细看条款。老徐在旁边低声解释:“陈总,比上一版宽松很多,诚意是有的。”
郑文达也点头:“冯总确实让步了。”
陈永福放下文件,看向冯总:“冯总,我还有个条件。”
“您说。”
“三千万投资,要分三期到位:第一期一千万,用于冲调汤品生产线和武汉分厂考察;第二期一千万,视第一阶段成效再拨付;第三期一千万,作为储备金,需要时动用。”陈永福说,“钱怎么用,我们要有充分自主权,但每季度向你们汇报进展。”
冯总沉吟片刻,笑了:“陈董,您是做实业的,谨慎。可以,我同意分期。”
助理小声提醒:“冯总,这样资金效率……”
“效率重要,信任更重要。”冯总摆摆手,“陈董,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陈永福感觉冯总的手干燥有力,自己的手心却有些汗。
签完意向书,冯总告辞。郑文达留下来喝茶。
“陈生,这一步走对了。”郑文达说,“有这三千万,公司能上一个台阶。”
“压力也大了。”陈永福看着窗外,“拿了人家的钱,要对得起。”
“放心,冯总是聪明人,看中长期回报,不会急功近利。”郑文达顿了顿,“对了,香港仓库下周启用,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下午,陈永福去了趟福田新店。麦当劳今天开业,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带着孩子。红黄相间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店员穿着统一制服,笑容标准。
王建军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数对面的人流量。
“老板,从早上到现在,进麦当劳的已经超过五百人。”王建军语气复杂,“咱们店今天生意……少了三成。”
陈永福看向自家店内。午饭时间,坐了六成满,多是熟面孔的老顾客。对面麦当劳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特别清晰。
“正常。”陈永福说,“新鲜劲过了就好了。咱们做好自己的,粥的品质不能降。”
“我知道。”王建军收起本子,“老板,我想搞个‘夏日清凉粥’系列,绿豆粥、薏米粥这些,消暑的。再配点凉拌小菜,应该受欢迎。”
“可以试试。”
回厂路上,陈永福特地绕到一家超市,买了份麦当劳的套餐。坐在车里吃,汉堡味道浓郁,薯条咸香,可乐冰爽。确实好吃,但吃完觉得口干。
他想起自己做的粥,清淡,但吃完舒服。
不同的路数。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
成都,黄秀英把父母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站台上,母亲拉着她的手:“秀英,那个周经理的事过去了,别老想。好男人有的是。”
“妈,我知道了。”
“真要找,找个实在的,别图嘴巴甜。”
“嗯。”
火车开动,黄秀英站在月台上挥手,直到绿皮车厢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了一下,又慢慢填满。
回到分厂,□□正在实验室里忙。新到的质构仪闪着绿灯,屏幕上显示着曲线。
“秀英姐,来得正好。”□□招手,“你看,这是咱们酸菜鱼粥的稠度曲线,和传统熬煮的几乎一样。说明工业化生产能保留口感。”
黄秀英凑过去看。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她不太懂,但□□眼里的光,她懂。
“建国,你阿爸同意华融投资了?”
“嗯,意向书签了。”□□关掉仪器,“秀英姐,我想把冲调汤品项目的研发放在成都,这边饮食习惯和广东不同,汤品口味可以更丰富。”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几个本地厨师,特别是会做家常汤的。我们要把他们的经验量化。”□□说,“还有,我想在成都设个小试车间,先试产。”
“行,我安排。”黄秀英顿了顿,“建国,你觉得……我适合管生产吗?”
□□认真地看着她:“秀英姐,你心细,有耐心,又肯学。管生产最需要这些。上次封口问题,是你第一个发现湿度影响的。”
“那是碰巧。”
“不是碰巧,是你天天在车间转,熟悉每一个环节。”□□说,“我阿爸常说,管理不是高高在上,是脚踩在地上。”
黄秀英笑了:“你越来越像你阿爸了。”
“还差得远。”□□不好意思地挠头,“秀英姐,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庆祝咱们危机解除。”
“好。不过别去贵的,就门口那家豆花饭。”
傍晚,两人在分厂门口的苍蝇馆子坐下。五块钱一份豆花饭,配上红油蘸水,简单却香。老板娘认识黄秀英,特意多加了勺臊子。
“黄总,今天你弟弟来啦?”
“嗯,我弟。”黄秀英自然地应道。
□□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吃到一半,老板娘的儿子跑进来,十四五岁,满头汗:“妈!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老板娘惊喜,擦擦手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眼眶红了:“好,好,妈晚上给你炖肉。”
黄秀英看着,心里触动。她想起自己读书时,家里穷,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如果当时能继续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秀英姐?”□□轻声问。
“没事。”黄秀英扒了口饭,“建国,你读书多,以后多教教我。我也想学。”
“好,我教你。”
夜色渐浓,成都的夏夜有凉风。两人走回分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深圳,六月底的夜晚闷热。陈永福在家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在讲“抓大放小”的国企改革。晓梅在旁边写暑假作业,林玉兰在厨房切西瓜。
电话响,是王涛。
“陈总,今天股价收在十块八,涨了百分之五。成交量放大,应该是华融投资的消息传出去了。”
“正常。”陈永福说,“王涛,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统计一下,从上市到现在,咱们公司分红分了多少,股价涨了多少,给股东带来多少回报。”
“好,我明天给您。”
挂了电话,晓梅抬头:“阿爸,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爸炒股,说赚了好多钱。”
“炒股有风险,不是稳赚的。”陈永福说,“咱们公司做实业,踏实。”
“可老师说,现在都讲市场经济,要会投资。”
陈永福一时语塞。十岁孩子的课本,已经教这些了。
林玉兰端出西瓜,红瓤黑籽,冰镇过的,冒着凉气。
“吃瓜,别谈股票。”她切了一大块给晓梅,“暑假想去哪里玩?”
“想去香港!同学们都去了,说迪士尼要建了。”
“香港还没回归呢,手续麻烦。”林玉兰说,“等你再大点。”
晓梅撅嘴,但还是抱着西瓜啃起来。汁水顺着下巴流,她赶紧用手背擦。
陈永福看着女儿,想起自己十岁时,夏天能吃上块西瓜就是奢侈。现在孩子想去香港,想看迪士尼。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夜里,陈永福睡不着,起来看王涛发来的传真。报表显示,上市一年多,公司累计分红六百四十万,股价从发行价八块涨到十块八,涨幅百分之三十五。老徐在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跑赢同期存款利率,但不如一些热门股”。
他放下报表,走到阳台。对面的住宅楼还有几家亮着灯,隐约传来电视声。远处,广深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城市不眠,但此刻安静。
手机震动,是□□从成都发来的短信——新买的诺基亚,□□教他用拼音打字,他学得慢,但能看懂。
“阿爸,汤品研发启动,找了三位本地厨师。秀英姐状态很好,放心。晚安。”
短短几句,陈永福看了两遍,心里暖。
他回:“好,注意休息。”
发送。
夜风吹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母亲在阳台上种的那几盆,开花了。
他站了会儿,回屋。林玉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香港看仓库。
要见新的合作伙伴。
要继续谈判。
但此刻,先睡吧。
第二天一早,陈永福和郑文达过关去香港。皇岗口岸排着队,大多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生意人。郑文达熟门熟路,走特别通道。
“陈生,九七后过关会更方便。”郑文达说,“现在还是麻烦。”
过了关,坐上郑文达的奔驰。香港的街道窄而密,高楼林立,招牌层层叠叠,繁体字和英文交错。陈永福看着窗外,想起八十年代第一次来香港,觉得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现在看,依然繁华,但深圳也在赶上来。
仓库在葵涌码头附近,三千平方尺,约合三百平米。已经收拾干净,货架整齐。第一批从深圳发来的粥料已经到货,工人在搬运。
“这里离码头近,发货方便。”郑文达说,“我联系了百佳和惠康,他们愿意试销三个月。香港人早餐习惯吃粥,但自己熬麻烦,咱们的速食粥有市场。”
陈永福拿起一包粥料。包装和内地一样,只是多了繁体字标签。
“价格定多少?”
“零售价八港币一包,比内地贵百分之五十,但比茶餐厅的粥便宜。”郑文达说,“关键是方便,上班族喜欢。”
正说着,仓库经理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何,说话带港式英语:“郑生,陈生,第一批货的报关单搞定了。但香港食品条例要求成分标注明细,咱们的标签要改。”
“改,按规矩来。”陈永福说。
中午在附近茶餐厅吃饭。郑文达点了云吞面、奶茶,陈永福要了及第粥。粥端上来,米粒开花,绵滑,但味道偏咸。
“香港人口味重。”郑文达说,“你们的粥过来,可能也要微调。”
“可以,但要保持基本风味。”陈永福尝了一口,“郑生,你觉得香港市场能做多大?”
“保守估计,一年五百万包没问题。”郑文达说,“关键是打通渠道后,可以辐射东南亚。马来西亚、新加坡的华人市场很大。”
陈永福心里盘算。五百万包,按每包净利一块港币,就是五百万。不算多,但是个好开头。
吃完饭,郑文达带他去铜锣湾的超市看。果然,速食食品区已经有了“家香”的货架,摆得不多,但位置显眼。一个中年妇女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放下。
陈永福走过去,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阿姨,为什么不买?”
妇女看他一眼:“没见过这个牌子,不知好不好吃。”
“是深圳产的,质量很好。”
“深圳?”妇女犹豫,“还是买香港老牌子的吧。”
她选了旁边一个本地品牌的速食粥。陈永福看着,没说话。
回深圳的路上,郑文达安慰:“陈生,别急,品牌需要时间建立。”
“我知道。”陈永福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只是觉得,要做的还有很多。”
车过关口,回到深圳。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宽阔的马路,新修的立交桥,大片大片的工地。虽然尘土飞扬,但生机勃勃。
陈永福忽然觉得,这里才是根。
回到厂里,老徐拿着份文件等他。
“陈总,武汉那边传来消息,有家本地粥品厂要转让,设备旧,但位置好,在汉口老城区。对方开价两百万,连厂房带设备。”
“去看看。”陈永福说,“叫上建国,他懂技术。”
“好。”
傍晚,陈永福在车间找到□□。他正和工人们调试新到的汤料混合机,满手面粉。
“阿爸,你回来了。香港怎么样?”
“有机会,但要慢慢来。”陈永福看着机器,“这个就是冲调汤品的设备?”
“对,能实现粉末和冻干食材的均匀混合。”□□擦了擦手,“阿爸,武汉那个厂,我想去看看。如果设备能用,改造比重建省钱。”
“一起去。”陈永福说,“下周末?”
“好。”
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机器运转。车间里弥漫着新设备的塑料味和原料的香气。
“阿爸,”□□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像在搭积木,一块一块,越搭越高。但怕搭得太快,不稳。”
“那就慢点,每块都搭实。”陈永福说,“建国,记住,实业是地基,资本是脚手架。脚手架能帮我们盖更高,但地基不能松。”
“我记住了。”
下班铃响,工人们陆续离开车间。陈永福和□□最后出来,锁上门。
夕阳西下,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食堂飘出饭香,广播里在放《东方之珠》。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时,咱们的粥应该已经卖遍香港了吧。”□□说。
“希望是。”陈永福笑笑,“走吧,回家吃饭。”
父子俩走向停车场。身后,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在地上。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但此刻,先回家。
粥在锅里,家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