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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连锁反应 新 ...

  •   新机器投产满一个月,产量数据摆在了陈永福桌上。

      四月份,深圳总厂产量突破五百万包,环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二。废品率降到百分之零点四,是建厂以来最低。老徐拿着报表,眉毛却皱着。

      “陈总,产量上来了,但库存也上来了。”老徐指着另一行数字,“四月销量四百三十万包,库存积压七十万。主要是成都分厂那边,麻辣牛肉粥在西南卖得好,但咱们广东口味的白粥、皮蛋瘦肉粥,过去滞销。”

      陈永福往后靠了靠。办公室的吊扇慢慢转着,已经是五月,深圳的闷热提前来了。窗外那排小叶榕的新叶子油亮油亮的,在风里轻轻晃。

      “成都那边,不能只卖麻辣味。”他说,“要推广东粥,得想办法。”

      “黄总试过。”老徐说,“搞买五送一,效果一般。四川人说太淡,像没放盐。”

      陈永福想了想:“让建国去一趟成都,带上研发部的小李。研究一下,怎么在保留粥本味的基础上,稍微调整,适应那边口味。”

      “好。”

      正说着,□□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装着几包粥。

      “阿爸,徐叔。”他把塑料袋放桌上,“出问题了。”

      是市场上买的“家香”粥料,但包装粗糙,封口歪斜。陈永福拿起一包,看生产日期:1995年4月15日。看批号,是深圳厂的产品,但手感不对。

      “哪里买的?”

      “华强北一个小批发市场。”□□说,“我怀疑是假货。”

      老徐马上拿起电话:“我让质检部查。”

      半小时后,质检部林主任来了,带着检测报告。

      “陈总,这包是假的。”林主任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米质差,用的是陈米。料包分量不足,标重50克,实际只有42克。最麻烦的是……”他顿了顿,“里面检测出少量霉变物质,应该是储存不当。”

      陈永福脸色沉下来:“批量大不大?”

      “我在那个市场看了,有三个摊位在卖,每家都有几十箱。”□□说,“我问了摊主,说是从东莞一个批发商那里进的货。价格比咱们的出厂价低三成。”

      “马上报警。”陈永福说,“建国,你去联系工商局。老徐,通知所有经销商,见到这种货立刻举报。”

      “还有,”陈永福补充,“在报纸上登个声明,提醒消费者认准正规渠道。”

      事情一桩接一桩。假货还没处理完,王建军又来了电话,语气急:“老板,福田新店装修到一半,房东变卦了,说要涨租金,不然不租了。”

      “签了合同还能变卦?”

      “合同是签了,但没公证。房东说愿意赔违约金,但就是要涨租。”王建军喘了口气,“我打听过了,是有人想撬我们铺位,开咖啡厅,出的价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

      陈永福按了按太阳穴:“你先稳住,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看日历。五月八日,离香港回归还有两年零五十多天。深圳的空气里,到处是躁动的味道。每个人都想抓紧时间,多捞一点。

      中午在食堂吃饭,工人们也在议论假货的事。

      “我听我在华强北卖电子的老乡说,现在假货多得是,什么都有假。”

      “咱们的粥也有人仿,真是……”

      “便宜没好货,但有人就图便宜。”

      陈永福听着,没说话。吃完饭,他去了趟车间。新机器在运转,声音平稳。操作工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专毕业,学机械的,上手很快。他盯着控制面板,时不时按个按钮。

      “怎么样,习惯吗?”陈永福问。

      “习惯,陈总。”小刘有点紧张,“这机器智能,但有时候太敏感,湿度一变就报警。”

      “多摸索,总结经验。”

      “嗯。”

      老张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见陈永福来,他合上本子。

      “老板,我在记机器的脾气。”老张笑,“什么时候容易出问题,什么时候该保养。建国让我总结,说以后培训新人用。”

      “好,你想得周到。”

      下午,陈永福开车去福田。新店在石厦村靠近大路的位置,四围都是新盖的住宅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太阳下反光。铺面卷闸门关着,门口堆着沙子和瓷砖。

      王建军蹲在路边抽烟,看见陈永福的车,站起来。

      “老板。”

      “房东呢?”

      “在里面,跟他谈着呢。”王建军压低声音,“是个本地村民,五十来岁,脾气倔。”

      推开临时搭的木门进去,里面还没装修完,电线裸露着。一个穿着汗衫、拖鞋的男人坐在砖堆上,旁边站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

      “陈老板是吧?”年轻人先开口,递名片,“我是房东的儿子,姓黄。这是我爸。”

      汗衫男人点点头,没起身。

      陈永福接过名片:黄志明,富达贸易公司经理。

      “黄先生,合同签了,租金也付了三个月押金,现在要涨租,不合规矩吧?”

      “陈老板,市场行情变了。”黄志明推推眼镜,“你们签合同是二月份,现在五月份,这周边租金都涨了。我们按合同赔违约金,两万块,不少了。”

      “我们装修投了八万,时间也耽误了。”

      “那是你们的事。”老房东突然开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我的铺,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气氛僵住。王建军想说什么,陈永福抬手拦住。

      “黄老板,”他转向年轻人,“你们想租给谁,开咖啡厅的?”

      黄志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陈永福说,“咖啡厅能给更高租金,但能做多久?这附近住的都是普通家庭,早上买早餐的多,晚上喝咖啡的少。咖啡厅开不下去,你们又要重新找租客。我们粥铺,稳定,长久。”

      “但租金……”

      “这样,”陈永福说,“按原合同,我们每年租金递增百分之五,这是行规。另外,我们把隔壁两个小铺也租下来,打通,做大连锁店。租金总额比咖啡厅给的低点,但你们稳定收租,不用折腾。”

      黄志明犹豫了。老房东抽了口烟:“打通?你们要多大?”

      “一百五十平米左右,做粥铺加快餐。”陈永福说,“你们村的村民来吃,我打八折。”

      老房东笑了:“这还行。”

      谈了半小时,最终定下:原铺面租金不变,隔壁两个小铺以稍低价格租给家香,租期五年。总租金比咖啡厅报价低百分之十,但省去了重新招租的麻烦。

      签完临时协议出来,王建军松口气:“老板,还是你有办法。”

      “不是办法,是算账。”陈永福说,“他们图稳定,我们图发展,各取所需。”

      回厂路上,陈永福想起九十年代初,在街边摆摊时,常被城管赶。现在要和房东、和竞争对手、和假货制造商周旋。生意做大,麻烦也升级。

      但这就是路,得走。

      晚上到家,晓梅在哭。林玉兰在安慰。

      “怎么了?”

      “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晓梅抽噎,“老师说我不认真。”

      陈永福拿起试卷看。错题多是粗心,计算失误。

      “下次仔细点就行。”他摸摸女儿的头,“阿爸小时候还考过不及格呢。”

      “真的?”

      “真的。”

      晓梅破涕为笑。林玉兰瞪陈永福一眼:“别教坏孩子。”

      夜里,□□从成都打来电话。

      “阿爸,我到成都了。秀英姐来接我的,她瘦了。”

      “工作别太拼。”陈永福说,“假货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秀英姐说成都这边暂时没发现。我们明天去几个大超市查。”□□顿了顿,“阿爸,这边市场……比我想的复杂。有个本地粥品品牌‘蜀香粥’,价格比我们低两成,包装模仿我们,但质量差很多。超市采购说,因为他们给的回扣高,所以摆的位置好。”

      “回扣……”陈永福皱眉头,“咱们不给。”

      “我知道。但这样竞争会吃亏。”

      “吃亏就吃亏,但不能坏规矩。”陈永福说,“你告诉秀英,咱们拼质量,拼口碑,不拼歪门邪道。”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睡不着。起来走到阳台。夜深了,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亮着灯,像巨大的萤火虫。

      他想起来深圳的第一年,住铁皮屋,夏天热得像蒸笼。但那时简单,每天目标就是把粥卖完。现在,目标多了,复杂了,但初心不能变。

      粥要熬好,人要做好。

      第二天,假货案有了进展。工商局在东莞一个城中村找到了制假窝点,简陋的民房里,摆着封口机、搅拌机,地上堆着劣质大米和过期调料。抓了五个人,都是外地来的,老板跑了。

      陈永福让老徐跟进,一定要追责到底。

      中午,郑文达来厂里,还带了个香港记者。

      “陈生,这是《东方日报》的刘记者,想做个专访。”

      刘记者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彬彬有礼:“陈董,我们关注内地民营企业的发展。家香食品从街边摊到上市公司,很有代表性。”

      陈永福不太习惯面对记者,但郑文达使眼色,他只好配合。

      采访在会议室进行。刘记者问得很细:创业历程、上市感受、未来规划。问到如何看待香港回归时,陈永福想了想说:“香港回归是好事,以后往来更方便。我们的粥,也想卖到香港去。”

      “陈董对香港市场有信心?”

      “有。香港人忙,早餐吃粥方便。我们的粥料,五分钟煮好,适合快节奏生活。”

      采访完,刘记者拍照:陈永福站在新机器前,背后是生产线。闪光灯亮起时,他有些不自在。

      送走记者,郑文达留下。

      “陈生,专访登出来,对股价有帮助。”他说,“另外,我谈妥了蛇口的仓库,月租八千,三百平米,够用了。香港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几家超市,他们有兴趣试销。”

      “好,你安排。”

      “还有件事……”郑文达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基金公司在偷偷收购我们的流通股,可能是想举牌。”

      “举牌是什么意思?”

      “就是持股超过百分之五,要公告,然后可能进入董事会,影响决策。”

      陈永福心一紧:“谁?”

      “还不清楚,我在查。”郑文达说,“陈生,你是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四十二,但流通股有百分之四十。如果有人大量收购,确实可能构成威胁。”

      “怎么办?”

      “我建议,你或者公司可以适当回购一些股票,稳定股权结构。”郑文达说,“当然,这需要钱。”

      钱。又是钱。

      陈永福送走郑文达,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厂区亮起灯。食堂开饭了,工人们端着饭盒,说笑着走向食堂。

      这份热闹,这份安稳,背后是无数算计和博弈。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玉兰。

      “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厂里有点事。”

      “又加班?注意身体。”

      “知道。”

      他走到车间。夜班工人已经上岗,机器在运转。老张今晚值班,正在巡检。

      “老板,还没走?”

      “看看。”陈永福说,“老张,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零三个月。”老张脱口而出,“我记得清楚,是八五年元宵节后第一天上班。”

      “十年……”陈永福感慨,“你觉得咱们厂,变了吗?”

      “变了,变大了,变好了。”老张说,“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粥还是要熬足火候,米还是要挑好的,工人还是像一家人。”

      陈永福点点头。

      是,有些东西不能变。

      他离开车间,走到厂区门口。保安小吴在值班室里听收音机,里面在放《晚秋》。

      “老板,走啦?”

      “走了。”

      开车回家。路上,华灯初上。店铺的霓虹招牌一个个亮起:服装店、餐厅、卡拉OK、录像厅。深圳的夜生活开始了,年轻人在街头穿梭,笑声清脆。

      这个世界在飞速向前,他得跟上,但也要守住根本。

      到家时,晓梅已经睡了。林玉兰在客厅织毛衣,电视小声放着连续剧。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吃的。”

      “假货的事怎么样了?”

      “在查。”陈永福坐下,“玉兰,你说,咱们这么拼,为了什么?”

      林玉兰停下针线:“为了什么?为了这个家,为了跟着咱们的工人,也为了……让喝咱们粥的人,吃得放心。”

      简单,朴实。

      陈永福笑了:“对,吃得放心。”

      这夜,他睡得很沉。梦里,还是那个铁皮屋,灶火旺旺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来,飘得很远。

      那是起点,也是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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