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新厂 龙 ...
-
龙岗的新厂房,是在1991年春节后正式投产的。
搬厂那天,三十多辆货车排成长队,从梅林往龙岗开。机器拆了又装,原料搬了又运,档案柜、办公桌、锅碗瓢盆……能搬的都搬。工人们忙了整整三天,最后一批人离开梅林老厂时,陈永福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他租了五年。五年前刚来时,只有一条生产线,十几个工人。现在墙上还有当年挂奖状留下的钉子印,地上有机器长期运转压出的痕迹。
“老板,该走了。”林经理在门口喊。
“嗯。”
陈永福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房东。房东是个本地人,笑眯眯的:“陈老板,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这里。”
“不会忘。”
车开出梅林,驶上深惠公路。路况不好,车颠簸得厉害。陈永福回头看看,老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后面。
到了龙岗新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崭新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厂区大门有门卫室,有自动栏杆。院子里铺了水泥地,画着停车位。办公楼四层,玻璃幕墙,气派。
工人们已经在新车间里忙活了。新生产线比老的大一倍,但操作更简单——赵工说这是“傻瓜式”操作,按几个按钮就行。
“陈总,试机吧?”赵工问。
“试。”
机器启动,声音比老机器低沉。传送带转动,指示灯闪烁。米从这边进去,料包从那边出来。第一箱下线,拆开检验,全部合格。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
陈永福也松了口气。搬迁顺利,生产正常,第一步走稳了。
但问题很快来了。新厂区离市区远,工人上下班不方便。原来在梅林,很多人骑自行车或坐公交就能到。现在要到龙岗,得坐厂车——买了三辆中巴,每天接送,又是一笔开支。
宿舍楼建好了,六层,六十个房间,有卫生间,有阳台。但有些工人住惯了市区,不愿搬来。
“老板,我老婆孩子在市里,我住厂里不方便。”老张说。
“厂车早晚接送,周末可以回家。”陈永福说,“老张,你是老员工,带个头。”
老张想了想:“行,我搬。”
他一带头,其他人也陆续搬了。但还有十几个人坚持每天往返,路上要花两三个小时。
“随他们吧。”陈永福对林经理说,“慢慢来。”
新厂环境好,但生活不便。周围没菜市场,没小店,买东西得坐车去镇上。食堂倒是建好了,能容纳两百人吃饭,但厨师还没招齐。
母亲自告奋勇:“我先去帮忙做饭。”
“妈,您身体……”
“没事,做做饭活动活动。”母亲说,“工人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于是,六十岁的母亲成了新厂食堂的第一个厨师,带着两个帮工,每天做三顿饭。
父亲管仓库,现在叫物流中心。地方大了,货架高了,有叉车了。他学开叉车,学得慢,但认真。
“永福,这叉车真好用,一叉能搬十几箱。”
“阿爸,您小心点,别闪着腰。”
“知道。”
晓梅上幼儿园了,在龙岗镇上。每天林玉兰接送,路上要半小时。幼儿园是新建的,条件不错,但晓梅想原来的小朋友,哭了几次。
“妈妈,我想回深圳。”
“这里就是深圳啊。”
“不是,是原来的深圳。”
孩子小,分不清区划。慢慢适应吧。
□□住校,周末回来。第一次到新厂,惊呆了。
“阿爸,这真是咱们的工厂?太气派了!”
“是啊,以后更大。”
“我要带同学来看。”
“行。”
新厂投产第一个月,产量达到二十万包,创了新高。但成本也高了:水电费、运输费、厂车费、食堂补贴……算下来,利润反而比上月降了五个点。
陈永福看着报表,皱眉。
“陈总,新厂折旧费每月要摊两万。”老徐说,“这是会计准则规定的。”
“我知道。”陈永福说,“但市场价没涨,成本涨了,利润就薄了。”
“得想办法降低成本,或者提高价格。”
提高价格?现在市场竞争激烈,一提价客户就跑。只能从内部挖潜。
陈永福召集班组长开会。
“新厂条件好了,但成本高了。”他说,“咱们得把效率提上来。原来一小时出八百包,现在新机器能出一千二百包,但实际只出了一千包。为什么?”
工人们沉默。
“因为不熟练,因为流程不顺畅。”陈永福说,“从今天起,搞劳动竞赛。每小时产量超过一千一百包的班组,奖励。低于一千包的,分析原因。”
“还有,节约成本。水电、原料、包装,能省则省。谁有节约好办法,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人们开始动脑筋了。
老张班组发现,包装机换卷膜时停机时间长,影响产量。他们琢磨出个办法:提前备好膜卷,两个人配合,换卷时间从五分钟缩短到两分钟。一小时能多出三十包。
“奖励一百块。”陈永福当场发钱。
其他班组也效仿,想出各种小改进:调整机器参数节约电,优化投料顺序节约原料,重复利用包装纸箱……
一个月下来,效率提高10%,成本降低5%。利润回升了。
陈永福松了口气。管理,就是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三月,郑文达来新厂视察。看到现代化厂房,点头称赞。
“陈老板,这才像样。以前那个小作坊,太小家子气了。”
“都是郑先生支持。”
“支持是互相的。”郑文达说,“陈老板,我这次来,是想谈个新想法。”
“请讲。”
“咱们成立集团公司吧。”郑文达说,“把深圳、广州、香港、澳门的业务整合起来,统一管理,统一品牌,统一上市。”
“上市?”陈永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公司股票在证券交易所公开交易。”郑文达解释,“上市能融资,扩大规模。你看香港那些大公司,都是上市公司。”
陈永福不懂股票,但知道上市是大事情。
“需要什么条件?”
“公司要有规模,有利润,有发展前景。”郑文达说,“咱们现在年利润百万级,还小。但如果整合起来,年利润能做到几百万,就有希望。”
“怎么整合?”
“成立控股公司,你占51%,我占30%,管理层占10%,剩下的9%预留给员工激励。”郑文达说,“然后引入战略投资,扩大规模,争取三年内上市。”
陈永福听得心跳加速。上市,融资,扩大……这是以前不敢想的。
“郑先生,让我考虑考虑。”
“不急,你慢慢想。”郑文达说,“但陈老板,时代在变。以前是小作坊时代,现在是公司化时代。不跟上,就被淘汰。”
郑文达走后,陈永福想了很久。上市听起来好,但风险也大。公司变成公众公司,什么事都要公开,受监督。而且股份要稀释,控制权可能减弱。
他找老徐商量。
“陈总,上市是双刃剑。”老徐说,“好处是能融资,能提升品牌,能规范管理。坏处是压力大,要披露信息,要受监管,要对股东负责。”
“咱们现在规范吗?”
“比一般个体户规范,但离上市公司标准还差得远。”老徐说,“财务要审计,管理要透明,关联交易要规范……很多工作要做。”
“需要多久?”
“如果真要上市,至少准备两年。”
两年……陈永福想想,1993年?那时候自己四十二岁。
“先不急,先把新厂做好。”
“明智。”老徐说,“地基打牢了,楼才能盖高。”
四月,黄秀英从广州回来汇报。广州市场稳定,每月销五万包。佛山五家店,月利润一万五。中山谈了两家店,下月开业。
“秀英,你做得很好。”陈永福说,“但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不累。”黄秀英说,“哥,我想去上海看看。”
“上海?”
“嗯,上海市场大,消费能力强。咱们的粥料包,在上海应该有市场。”
陈永福沉吟。上海离得远,运输成本高,管理也难。
“先调研吧,别急着进。”
“我知道,我先去考察。”
黄秀英走了。这个姑娘,脚步越来越远。
王建军来说,惠州加盟店开业三个月,生意不错,月利润三千。那人想再开两家。
“签合同吧,但管理要跟上。”陈永福说,“你定期去检查,质量不能放松。”
“好。”
现在,深圳八家直营店,惠州一家加盟店,广州、佛山、中山二十多家店……“家香粥铺”的招牌,在珠三角慢慢铺开。
但陈永福不敢放松。店越多,管理越难。一碗粥出问题,可能毁掉整个品牌。
他让王建军制定标准化手册:熬粥流程、服务规范、卫生标准……每家店都要按手册做,定期检查。
“老板,这手册这么厚,工人看得懂吗?”王建军问。
“看不懂就培训。”陈永福说,“要做连锁,就要标准化。麦当劳为什么开到全世界?就是因为标准统一。”
“麦当劳是洋快餐……”
“洋快餐能做到,咱们中餐也能。”陈永福说,“咱们的粥,也要做成品牌。”
五月,晓梅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是“六一”儿童节汇演,晓梅跳《小燕子》。陈永福和林玉兰都去了,坐在家长席。
台上,四岁的小姑娘穿着花裙子,跳得认真。虽然动作不太协调,但可爱。陈永福拿着相机,不停拍照。
表演完,晓梅跑下来:“阿爸,我跳得好吗?”
“好,真好。”
“老师说我跳得最好。”
“晓梅最棒。”
回家的路上,晓梅在车里睡着了。林玉兰轻声说:“阿福,你看晓梅,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真快。”
“建国马上要高二了,再过两年考大学。”
“他说想考中山大学。”
“有出息。”林玉兰说,“阿福,咱们的孩子,比咱们强。”
“应该的。”陈永福说,“咱们奋斗,不就是为了他们比咱们过得好?”
六月,龙岗新厂运行三个月,一切步入正轨。产量稳定在每月二十五万包,合格率99.6%。工人习惯了新环境,宿舍住满了,食堂饭菜也合口味。
但陈永福发现个问题:工人下班后没事做,厂区又偏僻,只能看电视、打牌。时间长,难免无聊。
他让林经理组织活动:篮球赛、象棋比赛、唱歌比赛……还买了乒乓球桌、羽毛球拍。
工人们高兴:“老板想得真周到。”
“大家辛苦,应该的。”陈永福说,“咱们厂就像个大家庭,要让大家工作好,生活也好。”
老张说:“老板,我儿子今年初中毕业,想来厂里干活,行吗?”
“多大?”
“十六。”
“太小了,让他继续读书。”陈永福说,“老张,咱们这代人没文化,不能让孩子也没文化。你儿子想工作,等十八岁再说,现在去读技校,学门技术。”
“技校要钱……”
“厂里补助。”陈永福说,“老员工子女上学,厂里每年补助五百。”
老张眼睛红了:“谢谢老板。”
消息传开,工人们都说老板仁义。陈永福想,这不是仁义,是责任。工人跟着你干,你把人家当家人,人家才把厂当家。
七月,□□放暑假,来厂里帮忙。不是干体力活,是跟老徐学财务,跟林经理学生产,跟王建军学销售。
“阿爸,我发现管理真有意思。”□□说,“每个环节都有学问。”
“那你好好学。”
“阿爸,我以后想读工商管理。”
“好。”
黄秀英从上海考察回来,带来一份详细的报告。
“哥,上海市场真大。”她兴奋地说,“我看了,那边即食食品刚起步,咱们的粥料包有优势。就是口味要调整,上海人喜欢甜一点。”
“运输呢?”
“走铁路,比公路便宜。上海有批发市场,可以设分销点。”
“投入要多少?”
“先期投入十万:设办事处,租仓库,招人。”黄秀英说,“我算了,只要每月销三万包,就能保本。上海那么大,三万包不难。”
陈永福看着黄秀英。这姑娘眼里有光,那是开拓者的光。
“秀英,你想去上海?”
“想。”黄秀英说,“哥,广州这边已经稳了,我想挑战新的。”
“那你爸妈呢?”
“他们回四川了,说住不惯广东。”黄秀英说,“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他们挺好的。”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去上海。但别急,先小规模试水,成功了再扩大。”
“好!”
黄秀英高兴得像孩子。陈永福看着她,想起九年前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姑娘。时间真能改变人。
八月,上海办事处成立了。租了间小办公室,招了两个销售。第一批货发过去,五千包,试销。
陈永福每天打电话问情况。
“今天卖了两百包。”
“有客人反映太淡,要加糖。”
“超市要求进场费,一个位置三千。”
问题一个个来,一个个解决。到月底,五千包卖完了,加订一万包。
上海市场,打开了。
九月,□□高二了。学习紧张,周末回来也带着书。
“阿爸,我们要分文理科了,我选理科。”
“为什么?”
“理科就业面广。”□□说,“而且我想学食品工程,以后帮您改进产品。”
“好,阿爸支持。”
晓梅上中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给陈永福看作业。
“阿爸,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真棒。”
“老师说我写字工整。”
“晓梅像阿爸,认真。”
十月,郑文达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律师,还有份厚厚的合同。
“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集团公司的事。”
陈永福看了三个月资料,请教了老徐,也问了其他做生意的朋友。心里有底了。
“郑先生,我同意成立集团公司。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占51%,必须绝对控股。”
“可以。”
“第二,管理层持股,要有锁定期,不能随便卖。”
“合理。”
“第三,员工激励要落实,不能光说不做。”
“应该的。”
“第四,上市不急,等条件成熟再说。”
“这……”郑文达犹豫,“陈老板,现在股市热,机会好。”
“机会永远有,但基础要打牢。”陈永福说,“咱们现在管理还不完善,财务还不规范,急着上市,可能摔跟头。”
郑文达想了想:“行,听你的。先成立集团,规范管理,等条件成熟再上市。”
合同签了。“家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正式成立。陈永福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郑文达任副董事长,老徐任财务总监,黄秀英、王建军、林经理任副总裁。
签字仪式很简单,就在新厂会议室。签完字,大家鼓掌。
陈永福看着墙上挂着的公司牌匾,心里感慨。从一碗粥到一个集团,走了十年。
但路还长。
集团成立了,事更多了。要制定章程,要建立董事会,要规范管理,要整合业务……陈永福每天工作到深夜。
林玉兰心疼:“阿福,你现在是董事长了,该轻松点了。”
“董事长更累。”陈永福说,“以前管一个厂,现在管一个集团。以前对几十个工人负责,现在对几百个工人、对股东、对客户负责。”
“那也不能累垮了。”
“我知道。”
十一月,深圳突然降温。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严重,住院了。
陈永福守在医院,三天没去公司。母亲醒来时说:“永福,你去忙吧,妈没事。”
“妈,公司的事有别人,您最重要。”
母亲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三千多。出院时,医生说这病要长期养。
“妈,以后别干活了,好好养着。”
“妈不干活难受。”
“那就在家养花,养鸟,别累着。”
“行。”
母亲出院后,陈永福请了个保姆,照顾父母。每月五百,又是一笔开支。
但该花的得花。
年底,集团财务结算。1991年,总收入四百八十万,利润一百二十万。还了贷款六十万,付了工程尾款三十万,发了工资奖金八十万……账上又没钱了。
但集团资产增加了:新厂房,新设备,新市场。
老徐说:“陈总,按会计准则,咱们集团净资产已经超过五百万了。”
五百万。十年前,陈永福身上只有五十块钱。
十年,天地之别。
但他知道,这五百万不是钱,是责任。是对家人的责任,对工人的责任,对客户的责任,对股东的责任。
除夕夜,全家在新厂食堂吃年夜饭。工人大多回家了,留下的几十个人,加上陈家,坐了六桌。
陈永福站起来讲话:“各位兄弟姐妹,今天过年,咱们一起吃顿团圆饭。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新厂建成了,集团成立了,上海市场打开了……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
“明年,咱们继续努力。把‘家香’做得更好,让更多人喝到咱们的粥!”
“好!”
吃完饭,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
□□带着晓梅放小烟花,笑声清脆。
陈永福和林玉兰站在一旁看。
“又是一年。”林玉兰说。
“是啊,又是一年。”
“阿福,你实现了当年的梦想。”
“还没完全实现。”陈永福说,“我想让‘家香’成为百年老店,像北京的全聚德,广州的陶陶居。”
“那要很久。”
“慢慢来,我还有几十年。”
烟花继续绽放。1991年过去了,1992年要来了。
陈永福四十一岁了。
新厂建成了,集团成立了。
但路还长。
他要继续熬粥。
熬出品牌,熬出文化,熬出传承。
熬出一个百年老店的梦。
夜深了,烟花放完了。工人们陆续回宿舍。
陈永福一家也回家——在龙岗镇上买了套房子,三室一厅,简单装修。
晓梅睡了,□□在看电视,父母在房间休息。
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厂房。夜晚的厂房静悄悄的,但明天又会忙碌起来。
这就是他的世界。
他要守护好这个世界。
1992年,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不怕。
有家,有粥,有厂,有深圳。
有这些,他就能继续往前走。
走向下一个十年。
走向更远的未来。
夜深了,该睡了。
明天,又要早起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