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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年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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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三年。
1989年的春天,深圳的梧桐山已经开满了杜鹃。粉的,红的,紫的,一片一片,像泼在山坡上的颜料。
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办公室换到了二楼,宽敞了,有空调,有沙发,有电话,还有台286电脑——去年买的,花了八千,还不太会用。
窗外是工厂的院子,比三年前大了两倍。新建的车间是蓝色钢结构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院子里停着三辆小货车,都喷着“家香食品”的logo: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下面四个艺术字——“家香粥业”。
从“粥铺”到“粥业”,花了三年。
门开了,小林进来——现在该叫林经理了。他胖了些,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
“陈总,香港那边的传真。”
陈永福接过。是郑文达发来的,繁体字:“陈老板:惠康超市新签年度合同,月供五万包,价格维持不变。另,建议考虑澳门市场,我可引荐……”
“澳门……”陈永福沉吟。
“陈总,咱们现在月产能十五万包,香港占八万,广州占三万,深圳本地占两万,还有两万富余。”林经理翻开文件夹,“澳门如果能打开,正好消化。”
“先接触看看吧。”陈永福说,“佛山那边怎么样?”
“黄总上午来电话,说第三家店下周开业。”林经理说,“现在佛山有五家店了,月利润一万二。”
黄秀英已经是黄总了,负责广州、佛山、中山的市场。三年前那个脚受伤的姑娘,现在管着二十几家店,手下五十多人。
“告诉她,别太累。”陈永福说。
“她哪听得进去。”林经理笑,“昨天还在电话里说,要开拓珠海市场。”
陈永福也笑了。是啊,黄秀英像当年的他,停不下来。
电话响了。是林玉兰打来的。
“阿福,晚上建国学校开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陈永福说,“建国初三了,关键时候。”
“那好,我陪晓梅学钢琴。”
“晓梅开始学钢琴了?”
“上周开始的,老师说她有天赋。”
挂了电话,陈永福有些恍惚。晓梅都四岁了,会唱歌跳舞了。建国初三,马上中考。时间真快。
下午,陈永福去车间转转。新车间是去年建的,全封闭,恒温恒湿。工人穿着连体工作服,戴口罩帽子,像医院的手术室。
生产线增加到四条,三条做料包,一条做速食粥——就是三年前研发的那个产品,现在月销三万盒,主要卖给学生和上班族。
质检室扩大了三倍,有六个质检员,各种仪器摆满一屋子。梁工每个月还来一次,现在不叫指导,叫顾问,一个月五百顾问费。
父亲在仓库,现在不叫仓库,叫物流中心。有货架,有叉车,有电脑管理系统。父亲学会了用电脑输单,虽然打字是一指禅,但能操作。
“阿爸,腰怎么样?”
“好着呢。”父亲抬起头,“永福,这批去澳门的货,什么时候发?”
“下周一。阿爸,你看着安排就行,别亲自动手。”
“知道,我现在只管调度。”父亲说,“永福,你看这三年,变化多大。”
是啊,变化多大。三年前,一个小工厂,几十个工人,月产几万包。现在,四个车间,一百多工人,月产十五万包,业务扩展到香港、广州、佛山、东莞……
但压力也大了。贷款还有五十万没还,厂房是租的,想买地自建,一亩要二十万。工人工资涨了,原料涨了,包装涨了,就是产品不敢大涨——一碗粥从五毛涨到六毛,客人就抱怨。
市场竞争也激烈了。现在深圳做粥料包的厂有三家,有一家是台湾人开的,设备先进,价格低。广州也有两家,专攻本地市场。
不进则退。
傍晚,陈永福开车去学校。车换了,是辆黑色桑塔纳,去年买的。原来的二手桑塔纳给了王建军,他现在管深圳的八家店。
实验中学还是老样子,但□□已经长到一米七了,比陈永福还高一点。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等。
“阿爸。”
“上车。”
车里,□□说:“阿爸,老师说要填志愿,我想考深中。”
深中是深圳最好的中学,分数线高。
“有把握吗?”
“模拟考年级前二十,老师说有希望。”□□说,“但深中离家远,要住校。”
“住校就住校,男孩子要独立。”陈永福说,“但你想好了?住校辛苦。”
“想好了。”□□很坚定,“王小军也考深中,我们一起。”
“王小军他爸同意?”
“同意,他爸现在开公司了,更忙。”
王小军他爸,就是当年那个科长,三年前下海了,做贸易,听说发了。
家长会在礼堂开。几百个家长,黑压压一片。校长讲话,主任讲话,年级组长讲话……陈永福坐在中间,听着。
主要内容是中考政策,志愿填报,复习方法。陈永福认真记笔记,像当年听梁工讲课。
散会后,班主任刘老师单独找陈永福——刘老师还在,但头发白了些。
“□□爸爸,建国成绩不错,考深中有希望。但他最近有点分心。”
“分心?”
“我看他作文里老写做生意的事。”刘老师说,“他说以后要学企业管理,帮您打理公司。志向是好的,但现在关键时期,还是要集中精力学习。”
陈永福点点头:“我回去跟他谈谈。”
“也别打击他积极性。”刘老师说,“您是他的榜样,他崇拜您。只是要把握好度。”
“我明白,谢谢刘老师。”
回家路上,□□问:“阿爸,老师跟你说什么?”
“说你作文里老写做生意的事。”
“我写的都是实话。”□□说,“阿爸,我以后真的想学企业管理,帮你。”
“阿爸知道。”陈永福说,“但你现在要做的,是考好中考,上好高中,上好大学。知识学到了,以后才能帮阿爸。没知识,只能帮倒忙。”
“我知道了。”
回到家,晓梅在弹钢琴。是台二手星海钢琴,去年买的,三千块。四岁的小手在琴键上敲,不成调,但认真。
林玉兰在旁边指导:“对,这个键,再来一遍。”
“阿爸!”晓梅看见他,跑过来。
陈永福抱起女儿:“弹得真好。”
“老师说我进步快。”
“咱们晓梅是音乐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看新闻联播。电视换了,是21寸彩电,能收八个台。
饭桌上,陈永福说起澳门市场的事。
“郑先生建议开拓澳门,你们觉得呢?”他问家人——这是他的习惯,大事跟家人商量。
“澳门地方小,市场不大吧?”父亲说。
“但消费水平高。”陈永福说,“而且可以作为跳板,以后去葡萄牙语国家。”
“葡萄牙语国家?”林玉兰不懂。
“就是巴西、安哥拉那些地方。”□□插话,“我们地理课上学过。”
“你还知道这个?”陈永福有些意外。
“我查资料了。”□□说,“阿爸,澳门以前是葡萄牙殖民地,现在虽然还没回归,但跟内地联系多。通过澳门去葡语国家,是个路子。”
陈永福看着儿子。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但现在不急。”陈永福说,“先把香港、广州做好。澳门慢慢接触。”
“稳一点好。”父亲说。
吃完饭,陈永福在书房看报表。林经理做的,每月一份,详细:产量、销量、成本、利润、应收应付……
三年前,他看这些头疼。现在习惯了,甚至能看出问题:这个月运输费高了,为什么?那个月原料损耗大了,为什么?
电话响了,是黄秀英。
“哥,还没睡?”
“没,看报表。你呢?”
“刚开完店长会。”黄秀英声音有点哑,“广州这边,百货公司专柜要调整位置,要加钱。”
“加多少?”
“一个专柜每月加两百。”
“加吧,位置重要。”
“嗯。”黄秀英顿了顿,“哥,我爸妈下个月来深圳,我想带他们看看工厂。”
“好啊,来了住家里,让妈给做好吃的。”
“谢谢哥。”黄秀英说,“哥,我爸说,想在老家也开个店,卖咱们的料包。”
“老家?潮汕?”
“嗯,他说现在老家人也认品牌了,咱们的料包回去应该好卖。”
陈永福想了想:“可以试试,但让你爸别太累。你弟呢?不是毕业了吗?”
“我弟去东莞打工了,不肯回老家。”黄秀英叹口气,“年轻人,都想往外跑。”
“正常,咱们当年不也一样?”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深圳,灯火比三年前更密了。远处有栋楼正在封顶,听说要建五十层,深圳第一高楼。
这座城市,永远在变。
他也变了。三年前,事事亲力亲为,现在学会放权了。三年前,只看眼前,现在会想三年后、五年后了。三年前,怕借钱,现在敢贷款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去车间看熬粥——虽然现在不用他亲自熬了,但要看。周末,尽量陪家人。每月,给工人发工资从不拖欠。
做人做事的根本,没变。
第二天,陈永福去罗湖店看看。店重新装修过,白墙,木桌椅,墙上挂着粥的文化介绍。不像粥铺,像茶餐厅。
王建军在店里——他现在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但每周会巡店。
“老板,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陈永福说,“生意怎么样?”
“早上好,中午一般。”王建军说,“现在竞争大,这条街就有三家粥店。”
“咱们的特色呢?”
“还是品质和卫生。”王建军说,“我做了调查,咱们的客人60%是回头客,就是认咱们的品质。”
“那就保持。”
后厨,熬粥的还是阿明——当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现在成了老师傅,带两个徒弟。
“老板,您尝尝,今天的皮蛋瘦肉粥。”
陈永福尝了一口:“咸淡刚好,皮蛋够碎,肉够嫩。阿明,你现在是大师傅了。”
阿明憨厚地笑:“都是老板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学。”陈永福说,“好好干,年底给你加工资。”
“谢谢老板!”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去银行。贷款要还息,另外想咨询买地的事。
老周已经升副行长了,办公室更大,但人没变,还是热情。
“陈老板,坐坐坐。听说你要买地?”
“有这想法,但太贵。”
“现在深圳地价是涨得快。”老周说,“但你是文明商户,又是重点企业,有政策优惠。工业用地,一亩可以优惠到十五万。”
“十五万也贵啊。”陈永福算着,“二十亩就要三百万。”
“可以分期付款,首付30%,剩下的分五年。”老周说,“陈老板,你现在业务稳定,可以考虑。租厂房总不是长久之计。”
陈永福动心了。是啊,租厂房,哪天房东不租了,就得搬。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厂房,才踏实。
“我考虑考虑。”
“好好考虑。”老周说,“陈老板,你这三年发展很快,我看好你。”
从银行出来,陈永福开车去海边。不是大梅沙,是小梅沙,人少些。
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海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蓝。但心情不一样了。
三年前,坐在这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想的是怎么发展。
买地,建厂,扩大产能,开拓市场……每一步都要钱,都要冒险。
但值得吗?
他想起父亲的话:“做生意像种树,要扎根深,才能长得高。”租厂房,根扎在别人地里。有自己的地,根才扎得深。
他决定了:买地。
晚上回家,跟家人说。
“我想买地,建自己的厂房。”陈永福说,“二十亩,首付九十万,贷款二百一十万,分五年还。”
大家沉默。
“九十万……咱们有吗?”林玉兰问。
“账上有五十万,再把车抵押了,应该够。”陈永福说,“但接下来五年,每月要还四万多贷款,压力大。”
“能承受吗?”父亲问。
“现在每月利润八万左右,还了贷款,剩三万多,够开支,但紧。”陈永福说,“但有了自己的厂房,成本能降,效率能提,长远看划算。”
“你想好了就行。”父亲说,“阿爸支持你。”
“我也支持。”林玉兰说,“就是别太累。”
“阿爸,我以后帮你赚回来。”□□说。
陈永福笑了:“你先考上深中。”
第二天,陈永福召集管理层开会。林经理、黄秀英、王建军、父亲,还有新来的财务总监老徐——是郑文达推荐的香港人,一个月工资三千,贵,但专业。
“我决定买地建厂。”陈永福宣布,“在龙岗,二十亩,首付九十万,贷款二百一十万。”
大家反应不一。
“早该买了。”黄秀英说,“有自己的厂房,咱们才像正规企业。”
“但资金压力大。”林经理担心,“现在订单稳定,但万一市场波动……”
“所以要更努力开拓市场。”陈永福说,“黄秀英,澳门市场你抓紧接触。王建军,深圳周边,惠州、汕头,可以看看。林经理,产能要保证,质量要保证。”
“明白。”
“老徐,贷款手续你负责,跟银行对接。”
“好的,陈总。”老徐说普通话有香港口音,但能听懂。
散会后,黄秀英留下。
“哥,买地是大事,要不要跟郑先生商量?”
“他会支持。”陈永福说,“郑先生一直说,要做大就要投入。”
“那倒是。”黄秀英说,“哥,我爸妈来了,周末到。”
“好,我让玉兰准备。”
周末,黄秀英的父母来了。是从四川老家来的,第一次出远门。父亲瘦小,母亲矮胖,都穿着新衣服,但显得拘谨。
陈永福一家热情招待。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林玉兰陪着说话,□□带着晓梅表演节目。
“陈老板,谢谢您照顾秀英。”黄秀英的父亲端起酒杯,“秀英在家信里老说您的好。”
“叔,别客气,秀英能干,是我得力助手。”陈永福说,“您二老在老家还好吗?”
“好,好。”黄父说,“秀英每个月寄钱,我们都存着,用不完。”
“该用就用,别省。”陈永福说,“秀英,明天带叔叔阿姨去工厂看看,去世界之窗玩玩。”
“好。”
第二天,黄秀英带父母参观工厂。看到现代化的车间,看到女儿管着那么多人,黄父黄母眼睛湿润了。
“秀英,你真有出息。”黄母拉着女儿的手,“妈以前还担心你在外面受苦……”
“妈,我很好。”黄秀英说,“哥对我像亲妹妹,这里就是我的家。”
陈永福在旁边听着,心里温暖。是啊,这些年,黄秀英、王建军、小林……这些人,从员工变成家人,一起奋斗,一起成长。
这就是他的队伍。
买地手续办了三个月。九月,合同签了,首付付了,地拿到了。在龙岗,一片荒地,但交通方便,离高速口近。
陈永福带着家人去看地。二十亩,很大一片,长着荒草。
“阿爸,这就是咱们的地?”□□问。
“嗯,以后这里要建厂房,建办公楼,建宿舍。”陈永福指着,“那边是车间,那边是仓库,那边是食堂……”
“真大。”晓梅说。
“以后更大。”陈永福抱起女儿,“晓梅,等厂房建好了,你在里面开音乐会。”
“好!”
夕阳下,一家人站在荒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陈永福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站在老街的废墟上,想未来。
现在,未来来了。
但路还长。建厂房要钱,要时间,要精力。
还要继续奋斗。
1989年的秋天,陈永福四十岁了。
生日那天,林玉兰做了长寿面,母亲煮了红鸡蛋,父亲买了蛋糕,□□送了自制贺卡,晓梅唱了生日歌。
“阿福,许个愿。”林玉兰说。
陈永福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家人健康,事业顺利,工人好,客人好……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阿爸,你许了什么愿?”□□问。
“愿咱们的粥,越熬越香。”
大家都笑了。
这就是他的愿望。
简单,实在。
就像他这个人,就像他的粥。
夜深了,陈永福站在阳台上。深圳的夜空,有星星,不太多,但亮。
远处,工地的灯光还亮着,塔吊还在转。
这座城市不睡。
他也不睡。
为了家人,为了工人,为了每一个相信“家香”的人。
他要继续熬粥。
熬出家的味道,熬出深圳的速度,熬出时代的温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厂房要开工了。
澳门市场要接触了。
儿子要中考了。
女儿要学新曲子了。
很多事要做。
但不怕。
三年又三年。
路还长。
慢慢走。
稳稳走。
总能走到。
他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