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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凌晨三点的法医中心,只有沈怸所在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沈怸坐在显微镜前,眉头微蹙,指尖捏着的载玻片上,是从股骨内侧提取的软组织残留物。经过处理,一些细微的纤维结构显露出来,带着点陈旧的灰黄色。
      “沈老师,您看这个。”林溪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角,“纤维成分分析出来了,是棉麻混纺,经纬密度很特别,像是……手工织布?”
      沈怸抬起头,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连续两天几乎没合眼,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像被墨笔晕染过。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的阴影,衬得本就瘦削的脸颊线条愈发清晰。他站起身,久坐的有些发僵,下意识抻了抻后背,薄薄的白大褂下,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突出的轮廓——他向来清瘦,173的身高,体重常年维持在六十公斤上下,这两天又连轴转,怕是又轻了。
      “手工织布?”他接过报告,目光落在纤维样本的显微照片上,“山区里还有人做这个?”
      “以前有,”林溪点头,“我姥姥家就在近郊农村,她说早年间山里人会自己织布做衣服,耐磨。但这几年很少见了,除非是特别偏的地方。”
      沈怸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拉开储物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铜锁上刻着模糊的花纹——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没钥匙,哥哥沈明说“等你真正能扛事了,再给你”。箱子旁边压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两个穿警服的人,一左一右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男孩,背景是缀着“缉毒先锋”的锦旗。男孩手里攥着块粗布,布料纹理和显微镜下的纤维有几分相似。
      “这是……”林溪凑过去看,没敢多问。她知道沈老师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听说是因公牺牲,具体细节队里没人敢提。
      沈怸的指尖拂过照片上母亲的脸,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爸妈。这是我五岁生日拍的,他们刚从边境执行任务回来,身上的布是我妈用边角料给我缝的手帕。”他顿了顿,指尖移到照片角落,“后来他们出任务,就再也没回来。”
      林溪没再说话,安静地退到一旁。她第一次听到沈老师提父母,那些藏在平静下的钝痛,像显微镜下的纤维一样,细密地缠在他的语气里。
      沈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像敲在记忆的关节上。“这种手工布,青山沟附近的老护林员家里可能还有,”他说,“让江队那边留意一下。”
      “我马上去发消息。”林溪拿起手机,刚解锁屏幕,就看到江彻发来的消息:“DNA样本已送市局,结果明早八点出。护林站这边有新发现,周广林说六年前沈明失踪那天,王老五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像是装了什么重物。”
      林溪把消息念给沈怸听,对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重物……”他低声重复,“王老五一个采药人,平时只会背药篓,带帆布包做什么?”
      “会不会是……和沈明有关?”林溪小声猜测。
      沈怸没回答,走到检验台旁,重新拿起那块颅骨碎片。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而紧的线。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和沈明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沈明说要去青山沟拍长白山龙胆,他觉得山路危险,劝哥哥别去,两人争执不下,最后他撂下一句“你要去就别回来”,成了永远的遗憾。
      后来他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没说那句话,沈明是不是就不会走?是不是就不会……像父母一样,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咔哒”一声,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江彻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泥土味。他比沈怸高出一个头还多,将近的190 身高在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宽肩窄腰,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拉链随意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能隐约看到锁骨的线条。常年在外奔波让他晒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和沈怸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但此刻他眼底的红血丝,却和沈怸如出一辙。
      “护林站那边问得差不多了。”江彻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算不上肌肉虬结,但隔着T恤也能看出紧实的轮廓——是常年锻炼和外勤练出来的薄肌,充满力量感。
      他走到沈怸身边,目光落在检验台上的颅骨碎片上:“有新发现?”
      “尸骨生前穿的衣服,可能是手工织布做的,和我爸妈留下的那块手帕料子很像。”沈怸的声音有些哑,“周广林还说什么了?”
      “周广林回忆,王老五那天下午和他吵架,是因为王老五想借护林站的拖拉机,他没同意。”江彻拿起林溪打印的纤维分析报告,“王老五说要去运‘好东西’,语气很急躁。”
      “拖拉机……”沈怸的目光和江彻对上,“林溪刚才说,颅骨划痕里有老式拖拉机的油漆碎屑。”
      “对,”江彻点头,“我让陈斌去查护林站那辆拖拉机的使用记录了,六年前的七月——也就是沈明失踪那段时间,有过一次报修记录,说是车斗底板坏了,换过一块新的铁板。”
      林溪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车斗底板坏了?会不会是……用来运过重物,或者尖锐的东西?”
      “很有可能。”江彻看向她,“而且周广林说,那辆拖拉机的车斗内侧,以前被他用红漆刷过,后来掉漆了,一直没补。”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王老五、拖拉机、重物、手工织布、颅骨上的油漆碎屑……
      沈怸的心跳开始加速,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父母的葬礼上,那个穿警服的叔叔摸着他的头说“你爸妈是英雄”,可他连他们具体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哥哥说“等你长大了就懂”,可哥哥也没等到他长大。
      “江队,”他看向江彻,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能不能再去查一下王老五的背景?尤其是六年前,他和我哥有没有交集?”
      “已经让王鹏去查了。”江彻的声音很稳,带着安抚的力量,“另外,我让技术队去护林站仔细检查那辆拖拉机了,看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的痕迹。”
      他顿了顿,看着沈怸苍白的脸,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对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拿起桌上的热咖啡,递了过去:“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沈怸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我刚才看了你爸妈的照片。”江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个旧木箱上,“在档案室翻旧案的时候看到的,沈叔叔和沈阿姨……是缉毒英雄。”
      沈怸抬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爸以前跟他们共过事。”江彻解释,语气很自然,“说沈叔叔追毒贩的时候,敢一个人扛着枪往深山里冲,沈阿姨是队里的法医,解剖过最棘手的毒案尸体,从没出过差错。”
      提起父母的往事,沈怸的眼神柔和了些:“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总不在家,回来就给我带山里的野果子。哥哥说,他们在保护很多人的家。”他笑了笑,带着点怀念,“有次我偷拿我妈没织完的布去给小猫做窝,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现在想起来……”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喉结动了动,眼圈有点红。
      江彻看着他嘴角难得的笑意,心里也跟着松了些。他很少见沈怸笑,更别说这样带着温度的、回忆往事的笑。“他们的事迹,队里的老档案里有,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带你去看看?”
      沈怸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块光斑,仿佛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江彻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在警队见到沈怸的样子。那时沈怸刚毕业,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站在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沈明的照片,眼神焦急又无助。父亲告诉他“这是老沈的小儿子,家里就剩他一个了”,让他多照看。而现在,他站在解剖台前,冷静地分析着每一块骨骼,仿佛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但只有江彻知道,那铠甲之下,依旧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少年。
      “沈法医,”江彻的声音很轻,“六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爸妈和你哥,都希望你好好的。”
      沈怸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这句话,他等了太多年。父母牺牲时他太小,不懂什么是愧疚;哥哥失踪后,他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为是自己的话逼走了哥哥。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微微颤抖。“我知道。”他说,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彻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有些伤痛不需要安慰,陪伴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林溪拿着一份报告走过来,打破了沉默:“沈老师,江队,市局那边发来消息,DNA提取很成功,已经录入全国失踪人口库比对了,结果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
      “好。”沈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我再把骨骼的其他特征整理一下,和失踪人口档案做个交叉比对,双保险。”
      江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四点了,你眯两个小时,到点我叫你。”
      “我不困。”沈怸摇头。
      “听话。”江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没让人觉得冒犯,“你现在需要休息,不然等结果出来,你没精神分析。”他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里面有床,去躺会儿。”
      沈怸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椅背上,转身走向休息室。经过江彻身边时,对方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
      指尖的温度很烫,像电流一样窜过沈怸的皮肤。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江彻,对方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头发乱了。”江彻收回手,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快去睡。”
      沈怸没说话,转身走进休息室,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躺在床上,手无意识地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把小铜钥匙,是他偷偷从哥哥抽屉里找到的,他猜是那个旧木箱的钥匙,却一直没敢打开。他总觉得,箱子里藏着太多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沉重。
      外面,江彻坐在检验台旁,拿起那块颅骨碎片,对着光仔细看着。林溪收拾好东西,小声说:“江队,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嗯,路上小心。”江彻点头。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休息室门口,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知道沈怸终于睡着了。他靠在门上,拿出手机,翻到沈怸父母的档案照片——照片上的两人穿着警服,眼神坚定,和沈怸一样,都有双清澈却藏着韧劲的眼睛。
      父亲说过,当年沈叔叔夫妇牺牲前,正在追查一条从青山沟过境的贩毒线,可惜线索断了。现在想来,沈明的死,会不会和这条线有关?
      明天早上八点,DNA结果就会出来。
      江彻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希望结果能对上,了却沈怸的心愿,又害怕结果真的对上,让沈怸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那个被掩埋了六年的秘密,也即将迎来揭晓的时刻。
      他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看到沈怸蜷缩在被子里,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江彻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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