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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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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中心的走廊比凌晨更静了些,只有沈怸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像沉在深海里的一点星子。
沈怸坐在检验台边,指尖捏着那份DNA比对报告,纸页边缘被汗濡得发皱。结论栏里的“99.99%”像根冰针,扎得他指尖发麻——是沈明,那个总爱抢他相机、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浅纹的哥哥,那个被他用一句“你要去就别回来”堵在门口的哥哥,终究是以这样冰冷的方式,回了他身边。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检验台的金属面,消毒水的气味呛得鼻腔发酸。解剖台上见过太多生死,可当这结局砸到自己身上时,那些强撑了六年的冷静,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
“咔哒。”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带着外面的寒气。江彻走进来,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看到沈怸的样子,脚步顿了顿,把豆浆轻轻放在桌上,没再往前走。
沈怸没抬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副模样,尤其是江彻——那个永远挺拔冷静的刑警队长,那个六年前在警队走廊里,把伞塞给他时说“会找到的”的年轻人。
江彻沉默地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才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块折叠整齐的手帕,放在沈怸手边。“想哭就哭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这里没别人。”
这句话像根细针,戳破了最后一层硬壳。沈怸猛地攥紧手帕,眼泪砸在检验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六年了,他第一次敢这样哭——不用在亲戚面前强装镇定,不用在同事面前维持专业,只是个被丢下太久的弟弟。
江彻没说话,就站在他身边。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189的身高让他的影子几乎将沈怸完全罩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沈怸哭到缺氧时,忽然感觉后颈贴上一片温热——江彻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手,掌心虚虚护着他的后颈,像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温度烫得沈怸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江彻的手也顿了顿,像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指尖微蜷,慢慢收了回去。他转身去拿桌上的豆浆,递过来时指节有点红:“喝点东西。”
沈怸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得像块铁。他低着头啜了口豆浆,甜腻的暖意漫开时,听见江彻低声说:“六年前那天,我在护林站附近蹲点,看见沈明背着相机往山里走。他跟我打听龙胆花的花期,说要拍给你看。”
沈怸猛地抬头。
“他说你小时候总吵着要青山沟的龙胆,说那花蓝得像你妈织的帕子。”江彻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混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他走之前还跟我笑,说等回来就把照片洗出来,贴满你书桌——他没怪过你那句气话。”
沈怸的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原来哥哥走的时候,心里揣着的不是赌气,是想给他带束花。
“对了,”江彻忽然转开话题,拿起那份土壤检测报告,“这上面的氟乙酰胺代谢物,技术队说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复筛。我让陈斌联系了省厅的实验室,车在楼下等着,我陪你过去。”
沈怸摇头:“不用,我自己……”
“我正好要去省厅拿份老档案。”江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没带压迫感,“顺路。”
沈怸看着他,忽然发现江彻的冲锋衣袖口磨破了点边,露出里面手腕上一道浅疤——是去年抓毒贩时被玻璃划的,当时他还在旁边给江彻缝过伤口,针脚歪歪扭扭,被江彻笑着打趣“比法医缝合差远了”。
他没再拒绝,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江彻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扣在他胳膊肘内侧,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来,像电流窜过。
“慢点。”江彻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哑。
沈怸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江彻看着他发红的耳根,眼底漾开点极淡的笑意,弯腰拿起沈怸忘在桌上的围巾,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省厅实验室的仪器嗡鸣着,沈怸盯着屏幕上的检测图谱,指尖在操作台上轻轻点着。氟乙酰胺的代谢峰值清晰可见,与青山沟土壤样本的比对线重合得严丝合缝——沈明确实长期接触过这种毒药。
江彻靠在门边,看着沈怸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条薄而紧的线。明明是在看最冰冷的死亡证据,神情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像株在石缝里也要往外钻的草。
“出来了。”沈怸转过身,眼底带着红血丝,“剂量不大,但持续了至少三个月。”
江彻走过去,目光落在图谱上:“投毒的人很小心,想让他慢慢垮掉。”
“或者……”沈怸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是想让他活着比死更难。”
江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说:“中午在省厅食堂吃点?他们的糖醋小排做得不错。”
沈怸愣了愣。他记得自己上次随口提过,小时候爸妈出任务前,总带他去吃糖醋小排。
“我不饿。”他别过脸,却听见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江彻低笑出声,声音像揉过的砂纸,带着点暖意:“别硬撑。你倒下了,谁给我验骨头?”
沈怸没反驳,跟着他往食堂走。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江彻肩上,给他那身黑色冲锋衣镀了层金边。沈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江彻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食堂里人不多,江彻端着餐盘回来时,沈怸面前已经放了一小碟糖醋小排。他挑了挑眉:“你不是不饿?”
沈怸没抬头,用筷子戳着排骨:“闻着香。”
江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忽然说:“沈怸,你不用总一个人扛着。”
沈怸的动作顿了顿。
“沈明的案子,你父母的旧案,有我在。”江彻的声音很稳,带着种让人信得过的笃定,“你剖你的骨头,我追我的线索,咱们……一起。”
沈怸抬起头,撞进江彻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的眼睛,此刻像盛着阳光,暖得让人发慌。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实验室,江彻护在他后颈的掌心,那点余温好像还留在皮肤上,顺着血液往心里钻。
他低下头,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片黄叶子飘进来,落在沈怸的餐盘边。江彻伸手替他捡起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餐盘碰撞的轻响,和远处仪器的嗡鸣,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淌着。
护林站的周广林又在摆弄那把柴刀了。刀刃磨得锃亮,映出他眼底的阴鸷。刑警队的人查得越来越紧,赵德发那个蠢货把什么都招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把六年前的事全抖出来。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小药瓶,里面是氟乙酰胺的粉末——当年给沈明下的就是这个,一点一点掺在他的水囊里,让他手脚发软,最后一锄头下去,干净利落。
还有王老五,那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看到了不该看的,只能埋进矿洞喂野狗。
“周叔,发什么呆呢?”
小李端着两碗粥走进来,看到柴刀时,眼神闪了一下。周广林迅速把刀藏进柜子,脸上堆起笑:“没啥,磨磨刀,砍点柴火。”
小李没说话,低头喝粥,却悄悄攥紧了藏在身后的录音笔——那是江彻让他放的,说周广林肯定有问题。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周广林看着小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小子的眼神,像极了六年前的沈明——干净,却带着股刨根问底的韧劲儿。
得想个办法,让这小子永远闭嘴。
周广林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小李放在桌上的水囊上,眼底泛起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