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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永远是恒温的。
      十六摄氏度的冷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沈怸站在检验台旁,无影灯的光束精准地落在那块从青山沟带回的颅骨碎片上,将边缘的每一道裂痕都照得纤毫毕现。
      林溪坐在旁边的显微镜前,手里捏着一支记录笔,声音压得极低:“沈老师,股骨的横截面切片分析出来了,骨密质里的哈弗斯系统排列紊乱,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死者生前可能长期处于贫困或饮食不规律的状态。”
      沈怸“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过颅骨碎片。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碎片边缘,那里有一处不规则的凹陷,边缘带着细密的、呈放射状的裂纹——这是典型的钝器击打痕迹,而且力度极大,足以造成颅骨骨折。
      “把高清相机拿来。”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显得有些冷。
      林溪立刻起身,递过连接着电脑的高清相机。沈怸调整焦距,将那处凹陷和裂纹完整地拍下来,导入系统后,调出颅骨损伤的标准图谱进行比对。
      “打击面呈不规则多边形,边缘有明显的弧形过渡,”他一边标记特征点一边说,“凶器应该是表面不平整的钝器,比如……带棱角的石头。”
      林溪在一旁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她偷偷抬眼瞥了沈怸一眼,发现他握着鼠标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从昨天带回尸骨开始,沈老师就没合过眼,此刻眼底的青黑已经蔓延到颧骨,却依旧盯着屏幕,连眨眼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老师,”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了,要不先去休息半小时?我把剩下的骨骼碎片做个初步分类,等您回来再继续?”
      沈怸摇摇头,调出另一张图片——那是从坡底灌木丛里发现的颅骨残片,表面沾着的深色附着物经过初步检测,确认为陈旧性血迹,且与骨骼属于同一人。“这块残片的断裂面和刚才那块能部分吻合,”他指着屏幕,“说明颅骨是被一次性重击后碎裂,再被外力分散的。”
      林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忽然“啊”了一声:“这里!沈老师您看,残片边缘有几处细小的划痕,不像是自然断裂形成的。”
      沈怸立刻放大图像。那几道划痕极浅,呈平行排列,像是被某种坚硬的、带有棱边的东西刮过。“取样分析,”他立刻说,“看看划痕里有没有残留的异物。”
      林溪应声去准备取样工具,路过解剖室门口时,正好撞见推门进来的江彻。他穿着便装,深色夹克衫的领口沾着点泥土,显然是刚从青山沟回来。
      “江队。”林溪停下脚步打招呼。
      江彻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检验台后的沈怸,对方背对着门口,身形在无影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单薄。“检验有进展?”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沈老师发现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还在分析断裂面的划痕。”林溪低声说,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沈老师从昨天到现在没休息过,江队您……”
      江彻抬手打断她,示意自己知道了。他走到检验台旁,沈怸这才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却依旧清明。“有什么发现?”江彻问,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颅骨图像上。
      “他杀,”沈怸言简意赅,“颅骨有明显钝器击打伤,是致死原因。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五到七年之间,具体需要等碳十四检测结果。另外,骨骼上的矿物质含量显示,死者长期生活在山区,饮食以植物根茎和野生动物为主。”
      五到七年。
      江彻的目光和沈怸对上,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被绷紧了。沈怸的哥哥沈明,是六年前失踪的。
      “外围调查怎么样?”沈怸先移开视线,低头整理检验记录。
      “青山沟那片山区以前是林场,十年前封山育林后就没人住了,只有几个护林员偶尔巡逻。”江彻靠在检验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们查了近十年青城市的失踪人口档案,符合‘成年男性、长期生活在山区’特征的,有七个。其中三个已经确认死亡,两个找回,剩下两个……”
      他顿了顿,看着沈怸:“一个是六年前失踪的沈明,另一个是五年前失踪的采药人,叫王老五,据说以前在青山沟附近活动过。”
      沈怸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王老五的资料有吗?”
      “有,”江彻把笔记本递过去,“他是独居,失踪时五十多岁,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左撇子,右手手腕有旧伤。”
      沈怸翻开笔记本,王老五的照片是张泛黄的身份证复印件,面容黝黑,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又翻到下一页,是沈明的资料——六年前的照片上,年轻人生着和他相似的眉眼,笑容明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
      指尖落在沈明的照片上,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沈怸合上笔记本,递还给江彻:“颅骨的尺寸和厚度偏向男性,身高推算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王老五的身高不符。”
      江彻接过笔记本,没放回口袋,反而放在检验台上:“沈明失踪前,也是去青山沟附近采风,对吗?”
      沈怸没回答,转身去看林溪做的骨骼分类。林溪被这突然沉默的气氛弄得有些紧张,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沈法医,”江彻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所有线索都只是巧合,我们需要证据。”
      “我知道。”沈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尽快完成全部检验,包括DNA提取。如果能和失踪人口库比对上,一切就清楚了。”
      江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六年前沈明失踪案,他刚进警队,还是个跟着老队长跑腿的新人。他记得沈怸那时还不像现在这样沉默,每次来队里问进展,眼睛里都带着光,只是那光一点点被时间磨成了现在的冷。
      “技术队那边有新消息,”江彻换了个话题,试图缓和气氛,“土壤分层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掩埋尸骨的土层确实被翻动过两次。第一次大概在五到七年前,第二次……就在半年内。”
      沈怸猛地回头:“二次转移?”
      “对,”江彻点头,“而且第二次翻动的范围很小,更像是有人刻意想把尸骨挖出来,却没成功,只带出了部分碎片,被雨水冲刷到了工地那边。”
      林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半年内?那会不会是……凶手回来查看?或者有其他人发现了这里?”
      “两种可能都有。”江彻看向她,“你说得对,这说明有人知道尸骨埋在那里。”
      沈怸的脸色更白了些。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初秋的湿意。六年前沈明失踪后,警方也曾在青山沟附近搜索过,却一无所获。如果当年的现场也被人动过手脚……
      “沈老师,”林溪拿着刚做好的检测报告走过来,“颅骨残片划痕里的异物分析出来了,是微量的铁锈和油漆碎屑,油漆成分很特殊,像是……老式拖拉机上用的那种红漆。”
      “拖拉机?”江彻皱眉,“青山沟那边现在还有人用老式拖拉机?”
      “护林站好像有一辆,”林溪回忆道,“我去年跟着沈老师去山里出过一次现场,见过护林员开着一辆红色的老拖拉机运工具。”
      江彻立刻拿出手机:“我让队里去查护林站的拖拉机,还有近半年去过青山沟的人。”
      沈怸看着他打电话的侧脸,对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在警队门口等消息,是刚出完任务的江彻把伞塞给了他,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办公室。那时江彻还比他矮一点,说话带着点少年人的冲劲,却已经会笨拙地安慰人:“沈哥,别担心,我们肯定能找到人。”
      一晃六年,当年的少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刑警队长,而他……
      “沈老师?”林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碳十四检测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年零三个月左右。”
      六年零三个月。
      沈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沈明失踪,正好是六年零三个月前。
      他扶着窗台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江彻挂了电话,看到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碳十四的结果?”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
      沈怸点点头,没说话,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沈法医,”江彻站在他身边,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这个时间点很敏感,但你相信我,我们会查清楚的。不管是这具尸骨,还是……六年前的事。”
      沈怸侧过头,看着江彻。对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像是在说“我陪你一起等”。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别过头去:“我没事。林溪,把所有样本准备好,我现在开始提取DNA。”
      “好的沈老师。”林溪看出他想转移注意力,立刻应声忙碌起来。
      江彻没走,就在检验台旁找了个椅子坐下,看着沈怸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手套,动作熟练地开始提取骨骼中的DNA。他的动作依旧很稳,只是在将样本放进离心机时,江彻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按钮上悬停了半秒。
      等待DNA提取的过程是漫长的。解剖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
      林溪出去接电话,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江队让楼下食堂送的,说您二位肯定没吃饭。”
      江彻站起身,接过保温桶打开,一股热粥的香气弥漫开来。“玉米排骨粥,”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沈怸,“你胃不好,喝点热的。”
      沈怸看着递到面前的保温桶,愣了一下。粥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江彻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先吃点东西,”江彻把勺子塞到他手里,“DNA提取要等很久,不差这十分钟。”
      沈怸没再拒绝,揭开盖子舀了一勺。粥熬得很烂,排骨的鲜味混着玉米的甜,熨帖地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护林站的拖拉机查了,”江彻自己也舀了一勺粥,像是随口提起,“确实是红色的,用了快二十年了,平时只有两个护林员能用。一个叫老周,在那干了三十年;另一个是半年前新来的,叫小李,二十多岁。”
      沈怸抬眼:“半年前新来的?”
      “嗯,”江彻点头,“巧合的是,他来的时间,正好和土壤第二次翻动的时间对上了。”
      “查他的背景了吗?”
      “正在查,”江彻喝了口粥,“另外,老周说六年前沈明失踪那段时间,他见过一个和沈明描述很像的年轻人,在青山沟附近拍照,还向他打听过长白山龙胆的生长位置。”
      沈怸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长白山龙胆是一种只在高海拔山区生长的植物,沈明失踪前,确实说过要去拍这种花。
      “老周还说什么了?”他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那天下午就开始下雨,后来就没再见过那个年轻人。”江彻看着他,“还有,老周提到,那天他看到王老五也在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两人还吵了一架。”
      王老五。那个五年前失踪的采药人。
      沈怸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王老五和沈明的失踪有关,那他后来的失踪,又和这具尸骨有没有关系?
      “DNA结果出来需要多久?”江彻问。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沈怸说。
      “我在队里留个人,结果一出来立刻通知我。”江彻站起身,“我现在再去趟护林站,问问老周具体的情况。”
      “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沈怸下意识地说。
      江彻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放心,我开越野车去。你这边结束了就去休息,别硬撑。”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怸还坐在那里,低头喝着粥,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沈法医,”江彻忽然开口,“不管结果是什么,有我在。”
      沈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彻带上门,解剖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沈怸看着保温桶里剩下的粥,忽然没了胃口。他走到窗边,看着江彻的车驶出法医中心的大门,很快汇入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六年前那个夜晚,砸在他心上的雨声。
      林溪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餐具,小声说:“沈老师,江队好像……很关心您。”
      沈怸没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检验台上的骨骼样本。那冰冷的白骨在灯光下泛着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被掩埋了六年的秘密。
      他不知道DNA比对的结果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条线索会把他们引向哪里。他只知道,从发现这具尸骨开始,那个沉寂了六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这一次,似乎有个人,愿意陪他一起,把那层结痂揭开,去面对底下可能早已溃烂的真相。
      离心机的提示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沈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操作台。
      该进行下一步了。
      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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