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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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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把青城市的边缘山区浸得透湿。
泥泞的山路被工程队的挖掘机碾出深深的辙痕,原定修建的度假村配套公路才动工半个月,就被这场连绵的雨拖慢了进度。直到第四天清晨,雨势稍歇,工人们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复工,挖掘机刚挖到半山腰的坡地,铲斗里就滚落下一堆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东西。
“这啥玩意儿?”
操作手骂了句脏话,停了机器探头去看。
在灰扑扑的土块间,一截泛着冷光的弧度突兀地露出来,形状规整得不像石头。有经验的老工人凑过去扒拉了两下,看清那东西的轮廓时,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那分明是一截人类的股骨。
报警电话打到青城市刑侦支队时,江彻刚结束一整夜的蹲守,正趴在办公桌上补觉。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身上还带着凌晨街头的寒气。
“江队!江队!”辅警小陈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急惶,“城郊,修公路的地方,挖出骨头了!看着像人骨!”
江彻猛地一下睁开眼,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只剩下锐利的清明。他直起身,动作利落地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问:“具体位置?目击者情况?有没有破坏现场?”
“在青山沟那边,就是去年规划的那个度假村项目,发现的是工地工人,他们说没敢乱动,就等着咱们过去。”小陈语速飞快地汇报,“我已经联系了技术队和法医中心,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江彻点点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备车,去现场。”
警车带着警笛的尖锐声响,破开雨后湿冷的空气,朝着城郊疾驰。江彻靠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街景。青城市这几年发展快,城郊的荒地一片片被圈起来,改成楼盘、度假村,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沉埋在地下的秘密被轻易惊扰。
他今年二十七岁,接手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的位置刚满一年,论资历不算最深,但论冲劲和敏锐度,队里没人不服。这份工作,从来没有“轻松”二字,尤其是面对这种不明的尸骨,往往意味着又一桩陈年旧案的重启,而时间,从来都是破案最大的敌人。
车子驶离城区,进入蜿蜒的山路,雨停后的山林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叶味。远远就看到工地外围拉上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瑟缩地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江队!”先到的辖区派出所民警迎上来,“我们刚到没多久,现场已经保护起来了,挖掘机也停了,就等技术队和法医来。”
江彻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跨过警戒线走进现场。挖掘机停在半山腰的坡地,铲斗已经被移开,地面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土坑,坑边散落着几小块疑似骨骼的碎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
“发现的时候,骨头是混在土里被铲出来的,主要集中在这个铲斗的作业范围内。”
派出所民警指着土坑解释,“我们问了工人,这片区域以前是荒山,没听说过有坟地,更不是什么乱葬岗。”
江彻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坑边的土壤。雨水把泥土泡得稀软,看不出明显的挖掘痕迹,更像是自然沉降或外力施工时偶然翻出来的。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湿土和腐叶的味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江队!”技术队的车和法医中心的车几乎同时到了,沈怸从白色的法医勘察车里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比江彻大两岁,在法医中心待了五年,是公认的“尸体翻译官”。不管多棘手的尸体,到他手里总能找出关键线索,但他性子却冷得像解剖台上的器械,平时话不多,眼神里总带着点疏离感,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江彻站起身,看着沈怸走向土坑,脚步轻缓稳定,像是怕惊扰了亡者。
“沈法医,辛苦了。”他开口,声音温和。
沈怸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蹲到坑边,动作熟练地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碎骨。他对着光看了片刻,又用探针轻轻刮了刮骨面,护目镜后的睫毛颤了颤。
“初步判断是人类骨骼,”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却很清晰,“从骨密度和骨骺线来看,应该是成年人。具体性别、年龄、死亡时间,需要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验。”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助手用专用的收集袋分装散落的碎骨,自己则专注地盯着那个土坑,目光一寸寸扫过,像是在读取土壤中隐藏着的信息。“这里的土壤分层有扰动,但不是近期形成的,”他忽然开口,指着坑壁一处颜色略深的土层,“可能是掩埋时留下的,也可能是地质变动导致的。需要技术队取样分析。”
江彻在一旁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他握着镊子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即使戴着橡胶手套,也能看出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他知道沈怸的专业能力有多强,那些冰冷的、残缺的骨骼到了他手里,总能“说”出真相。但也只有他知道,沈怸这份冷静背后,藏着怎样的执念。
“除了这些碎片,有没有发现更完整的骨骼?”江彻问。
沈怸摇摇头:“目前看来,骨骼应该是被分散掩埋的,或者是被水流冲刷到这里的。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顺着这个坡往下的区域。”
江彻立刻安排队员:“你们分成两组,一组跟着技术队清理现场,取样分析土壤;二组跟着我,顺着坡往下搜,注意保护可能出现的骨骼碎片,不要破坏任何痕迹。”
队员们领命行动,山林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呼叫声。雨虽然停了,但雾气很重,能见度不高,给搜索工作增加了难度。
沈怸和助手已经将现场能找到的碎骨全部收集完毕,装在标有编号的物证袋里。他站起身,拍了拍防护服上的泥土,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望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坳。那里的树木长得格外茂密,影影绰绰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江队,”他忽然开口,叫住正在和队员交代注意事项的江彻,“这些骨骼的掩埋时间,可能不短。”
江彻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物证袋:“能看出大概多久吗?”
“很难说,”沈怸的眼神沉了沉,“山区的土壤环境复杂,湿度、温度都会影响骨骼的风化速度。但从骨面的氧化程度来看,至少超过五年了。”
五年。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江彻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看向沈怸,对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沈怸握着物证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五年前,青城市也发生过一起失踪案。失踪者叫沈明,是沈怸的亲哥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去山区采风后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查了很久,最后因为没有线索,成了一桩悬案。
这五年来,沈怸除了做本职工作,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寻找哥哥的下落上。江彻刚进队里时,就听老队员说过这件事,也见过沈怸抱着沈明的照片,在档案室里翻到深夜的样子。
“先带回实验室吧,”江彻的声音放低了些,“仔细检验,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
沈怸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车边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坑,目光停留了很久,才弯腰钻进车里。
法医中心的车缓缓驶离现场,江彻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心里忽然有些沉。他知道,沈怸此刻心里在想什么。这具突然出现的不明尸骨,像一根引线,很可能会点燃那个沉寂了五年的旧案。
“江队!”一名队员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这边!坡底下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块更大的骨头!”
江彻立刻朝着声音来源跑去。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下,队员用树枝小心地拨开腐叶,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骨骼,形状像是颅骨的一部分,边缘有明显的不规则断裂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那块骨头,瞳孔微微收缩。骨头上,似乎沾着一点不属于土壤的深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小心取出来,单独封装,标记位置。”他沉声吩咐,“通知技术队,重点检查这块骨骼的断裂处和表面附着物。”
雾气越来越浓,山林里的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人脊背发凉。江彻站起身,望向沈怸离开的方向,心里有种预感——这具突然出现的尸骨,或许不仅仅是一桩普通的陈年旧案那么简单。它可能会揭开沈怸心底最深的伤疤,也可能,会把他们两个,都卷入一场更深的漩涡里。
搜索还在继续,警灯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像是在这片沉默的山林里,投下了一个个不安的信号。而远在市区的法医中心,沈怸已经穿上了解剖服,将第一块碎骨放在了检验台上。
无影灯的光打在骨头上,冰冷而刺眼。沈怸拿起放大镜,一点点仔细观察着骨面的每一处细节,呼吸放得极轻。
五年了。他每天都在解剖台上和各种尸体打交道,却始终没有等到属于哥哥的那一份“骨语”。
现在,这具突然出现的尸骨,会不会是哥哥回来的信号?
他的指尖落在骨头上,感受到那彻骨的凉意,仿佛穿透了橡胶手套,直直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护目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冷静之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恐惧和绝望的复杂光芒。
他必须知道真相。不管这真相,有多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