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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渡我厄 大佬起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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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吹并不是没见过高庭之,不过灵犀主跟对方打交道时都是孤身一人。现在陡然身历其境,才深切明白灵犀主每次与之交谈时,那眼底如临大敌的防备状态是何缘由。
当真是对视一眼就,头皮发麻。
他手心冒出冷汗,脑子飞快地思索应对法子,心里死沉死沉的。
高庭之不发话,他也不敢收回手,只能不上不下地维持这个行礼的动作。
快来个人吸引火力啊!谁都好!雨吹内心狂啸。
好在这时有位白衣少年走到霜华门席座,立在剑尊身侧,为他转移了那道幽深的视线。
雨吹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
身侧两位城主虚虚擦掉脑门的冷汗,心惊胆战地凑过去安抚他,结果人家正怨他们呢,反被低声骂了一通。
侧席上,高庭之掀起眼皮,明晃晃地审视少年旁边之人,“小五,不介绍介绍你带来的这位道友?”
听到这句话,雨吹才留意到白衣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红衣、腰缠金铃、蓝色眼睛……
嗯?!
不正是金月?
他讶然望去,一时不知道少主在搞什么名堂。
少主身份尊贵,虽平日不显,但总归拥有大家公子的心高气傲,因此,他担心对方会和剑尊起冲突。
金月似是感受到他的担忧一般,弯了弯眼角,让他安心。
雨吹只好在席位上暗暗端量。
“啊?”听过高庭之喜怒难明的询问后,少年反而一脸错愕,看看金月,又看看高庭之,“前阵子我与几位师弟误入浮越城,承蒙前辈相助才得以与师尊会合。且前辈声称与师尊是故友,我才带过来的。”
师尊?
小少年竟是剑尊的徒弟?
后边三个看戏的双眼一瞪,差点惊掉下巴。
“剑尊竟然收徒了,什么时候?!”
“你问我我问谁?”
“哇哦,风声全无,藏得真好呐。”
城主们在后面嘀嘀咕咕。尤其行寅城主,聊得叫一个眉飞色舞啊。
“久闻大名,庭夷君。”哪怕借口被当面戳穿,金月依旧心平气和,撑着流淌火焰的赤伞,眼睛微眯,“步庭川的后起之秀真不少,修为不错,比我姐姐差一点。”
这世上能比庭夷剑尊更胜一筹的人寥寥无几,金月这话出口,无疑挑衅的意味更浓一些,哪怕他本人只是实话实说。
高庭之闻言,眉眼果真冷峻下来,嗤笑不语。
无声地对峙下,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凝滞,连带周围的空气都稀薄起来。大能者的威压逸散而出,引得临近之人皆俱负重之感,窒息令胸腔闷痛不已。
不幸被波及的修士们躲远了些,威压的影响变轻后,转头开始八卦。
“剑尊似乎在和人虚空斗法,不是,谁胆子这么大惹这尊神?”
“快看,似乎是位女修?”
“能与剑尊阁下分庭抗礼,这女修究竟是何来路,此前怎的从未听闻?”
“嘶,一男一女,总不会是庭夷剑尊何时招惹的露水情缘吧,说不定人家受了欺负上门寻仇来……哎呦!”
说话的男修眼神十分耐人寻味,然而话没说完,忽然被一个高挑的姑娘踹了一脚,可看得出来,是她旁边那个戴了很多琉璃珠在身上的娃娃脸少女指使她干的。
少女虚指他的鼻子骂道:“闭上你的臭嘴,思想龌龊的狗男人!还敢编排剑尊,我看你嫌命长了!”
高挑的姑娘拦了拦,“殿下,不要骂人,被大圣子知道又要罚您了。”
“哼。”少女气鼓鼓地瞪了男修一眼。
旁边的修士还在议论。
“不过,这位女尊者我好像记得在哪里见过……哦对,她就是那个琅朱楼新来的老板,那位金娘子!”
“这么说来,金娘子岂不是横空出世?现在的大乘期修者中确实没她这号人。”
“就一个红尘女子,大乘期怕不是靠和男人双修得来的吧!”
“女孩子怎么你了,诋毁一个女人有意思吗?大男人别活得跟个畜生一样小肚鸡肠,还不分场合乱吠,小心姑奶奶揍你!”
“所以,剑尊和金娘子真的有那种关系……”
“真假和你有屁关系,人家怎样都是人家的私事,管得着吗你!”
“不是你谁啊,我们说什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好了好了,你跟圣女争什么,这位可是庭夷剑尊的侄女……”
众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因此驻足,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法吸引,凑起了热闹。
善道大师所在的镜光寺与霜华门素来交好,席位间隔不远,见状,他只是摇摇头,替身旁之人挡下威压,“阿弥陀佛。”
首席这边,又是不同的境况。
“吔!人不可貌相呀,金娘子的修为竟如此高深,能和剑尊虚空斗法!”
行寅城主神采奕奕,兴奋劲快溢到雨吹脸上了,却拂尘一摆,用胳膊肘拱雨吹,又是另一副姿态,“各方修士已经陆续登临南客台,人多眼杂,不兴节外生枝啊,你快想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是啊小城主,快想些法子,那些尊者都看过去了!”敬襄城主也急道。
雨吹被行寅城主拱得头顶蹿火,结果旁边还有一个净会添干柴的,这谁能忍?
他不由手一挥,低声吼她,“你就会看戏!我就一金丹我能有什么办法,上去送菜吗?!”
敬襄城主话术一转,忙不迭安抚,“小城主别和她一般见识,息怒,息怒。”
雨吹翻了个白眼,甩开这颗圆润的墙头草,“也不知道动脑筋想想,一个大尊者屈尊在琅朱楼那般鱼龙混杂之地能有好事?”
行寅城主:“我们自然清楚其中复杂之处,但当下最好还是先顾南客台,这才是头等大事。”
雨吹做戏做完了,内心的忧愁却是真实存在。
他想不明白,少主既以假身出面,为何要暴露自己的修为,这样对少主而言有什么好处吗?
除此之外,溪娘的人可还在监视,“金月”的实力必然会在之后传入溪娘耳中。如此一来少主要如何揪出混入其中的奸细?
雨吹想得头疼,索性放弃了。
总归少主会筹谋好一切的。
几位城主还在为南客试炼的进行着急上火,身处战场中心的霜华门弟子,乃至被夹在中间的小五却格外平静,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唉,真是冲动。”金月有些无奈,“小朋友,众目睽睽的,莫要伤了和气。”
“如今人域人才凋零,现存的大乘期不过寥寥十来位,其中可没有你。”高庭之冷着脸道,“敢问尊驾,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好歹也活了五百年,对人域不算了如指掌,也该清楚所有大乘期修士的名号,与他对峙的这个,竟完全探知不到修为几许,俨然境界高于他。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灵犀洲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其他大乘期尊者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吗?
总不能不是人吧?
思及此,高庭之反被自己的猜想离谱到了。
庭夷剑尊孤傲不群,邪戾过重,又以杀戮为道,因而自身并不擅长看顾小辈。
这次他本不欲搅和进南客试炼这趟浑水中,奈何掌门师兄先斩后奏,情愿在事后忍他一通臭骂也要逼他下山。彼时尘埃落定,掌门师兄的大弟子已将小五带到灵犀洲,跑路一流堪称神速,把他气个半死。
然现下一看,行寅之行倒也不算白来。
至少要辨明这个红衣人到底是钉子、杀器,还是护甲。
“我的身份当下可是不好见光的,知道的,得死。”金月没明言,扫了眼周围,轻声道。
竖起耳朵的吃瓜群众被逮个正着,因他一声笑激得打起寒战,不敢再触女尊者的霉头,陆陆续续龟缩回原位,吹哨尬聊看天看地。
就连那些已能称尊的修者也收回目光,不愿自讨苦吃。
“……”高庭之闻言挺无语的,“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若想打,改日奉陪未尝不可,现在还是算了吧,免得殃及池鱼。”
“哼,无聊。”
接下来的话,便是神识传音了。
高庭之眉间郁结,已有些不耐烦:遮遮掩掩、藏头露尾,你身份就那么不可告人?
金月弯弯眼角:我尚有任务在身,做完了,自然会褪下这层假身。不过现下有事相求,想用真实身份换庭夷君一个信任,可否?
哦?高庭之扬起眉,似乎起了几分兴致。
金月:不知庭夷君是否听过灵犀洲本地的一首诗歌?
高庭之:来时有所耳闻。
灵犀洲自古流传着一首歌,唱的是这片土地。
山河追日辟,玉英丹烛兴;
孔鸟高飞时,峡墉润地灵。
南域花草盛,黎元得昌宁;
渡灭向北流,灵犀泽安平。
高庭之往旁边一倚,忽的打了个响指: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金月莞尔:都说庭夷剑尊天赋卓绝,头脑却稚嫩,依我之见,并非全然如此。我名元渡,黎元之元,渡厄之渡。
渡谁之厄,苍生?
不敢夸大。渡我厄。
*
滞缓于周边的气流骤然恢复流动,那股压迫性的力量紧跟着偃旗息鼓,恍若什么都不曾发生。
“咦,这是结束了?”行寅城主又把腿盘了回去,连连叹气,“我还没看够呢。”
两位大乘期的尊者半分实力都没拿出来,明显闹着玩的,已有化神期修为的她根本没多大感觉,充其量有些呼吸困难,哪里有看戏重要。
可雨吹不同。
他,金丹后期,于普通人而言虽是有真人之称的修士,在这群人中间连颗娃娃菜都不是,难为这些大能者还要顾及灵犀主的脸面叫他一声城主。
方才金月二人斗法时,他身上仿佛压了座山,敦实得很,差点给当场跪下,硬生生挺起腰背坐直了,才没有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结果身旁的假道姑自个儿不嫌事大当乐子看,飞扬的语调在他耳边和炮仗没区别,他一听完七窍生烟,狠狠踹了行寅城主膝盖一脚,险些把她从青石座上蹬飞。
“要死你自己死,别拖累我!”
“哦哟,对不起嘛小可爱。”一有热闹就分不清天南地北的行寅城主嘴上没个把门,她都搞忘了身边还有位连婴都没结出的,“求原谅!”
要不要原谅雨吹不知道,他快被对方带着大波浪的诡异语调和肉麻的称呼整哕了。
金月那边,事情还没完。
元渡?高庭之把小五叫到另一边坐下,又示意金月入座,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继续用神识交流:难怪没见过你出世,原来真是她的弟弟。所以打扮成这样又是为了任务?
是。金月心念一顿,问:听庭夷君这口气,似乎对我并不陌生?若论公事,你应该只见过我姐姐才对。
高庭之扬起下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当灵犀主每次见我是为什么。
他抬起手,素白的光华向掌心凝聚,用灵力雕琢了一朵雪晶莲。
美则美矣,其中散发的寒意却是刺骨万分,不是一般人能捱的。
这股力量……金月感应了一下,瞬间明悟: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步庭川运来的不化冰。
高庭之莫名无言,半响,回了个是。
他竟不知灵犀主居然存心诓骗自己的弟弟,离谱的是金月还信了。
那现在岂不是让她露了馅?
不小心又整出个烂摊子。
他无声叹气,解释道:你身上的力量很特别,散发出的热意太强,连白玉山尖的粹灵冰都难以抵挡,遑论步庭川腹地随处可见的不化冰。我至臻大乘于今不过短短百年,之前皆由掌门师兄为你修补冰床,就光这百年,我来灵犀洲修你冰府已经三十二次了。
辛苦。
……山门指派,大可不必。高庭之往后一靠,揉揉太阳穴,阖上眼:以往每次来,你都半死不活躺在冰府中,满身化掉的水,狼狈得很。倒是第一次见清醒时的模样。不过,你压制住了火毒?几乎感受不到那股热意。
正是,不然行动不便,见笑了。金月并不觉得难堪,转而道:庭夷君可是头疼?你修为虽高,然则心境有差,致使神识不稳,长此以往恐非善事。忧思过重,当心滋生心魔。
高庭之:不劳尊驾费心,心魔追不上我。
一股强劲之风自头顶带过,半虚半实的阴影打下片刻,又随着风的消散而离去。
咚——
金月侧过身,将伞向后倾斜些许,与高庭之一同望向高飞的巨鸟。
“开始了。”
孔雀法相展翅高吟,携百鸟飞过山川,越过楼阁,随着它的行迹,细碎的灵力光点如雨珠般洒向行寅城,滋润大地。
十一条灵阶通道自汇集点消散,只留下最初的那一道。阵旗之间相互联结,升起一道浅金色的结界,群鸟齐聚,在南客台周边环飞,鸟音不绝。
自第三声钟鸣后,除开持有通行令的人可畅通无阻外,南客台只谢客,禁来者。
至此,南客试炼正式拉开帷幕。
行寅城主将拂尘搁于臂间,纵身一跃,落在稍显古朴的圆台中央,作开场白。
千机秘境珍宝众多,但有没有命活、带不带得出,却是未知数。
在千机秘境这桩极端利弊的生死历练下加设试炼,为的则是有个固定的彩头,只需登名立榜,收集特定数量之物,根据排名争取灵犀洲开出的奖励即可。
如此一来,某些人便能多一条路子可选。
灵犀洲作为人域最为富裕的地界,其雄厚的财力足以令天下人为之倾倒,遑论法器、丹药、奇珍异兽,琳琅满目无所不有……就算当下没有,也会想法子让它有。
毕竟古语有言,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谁会嫌钱多呢?
行寅城主在下方滔滔不绝讲规矩,看席的诸位则各怀心思,有的神飞天外,有的急不可耐,还有的心怀鬼胎。
不知从何时起,风向逐渐不对了。
“徐城主,千机秘境都快开了,将军不来便罢,怎么灵犀主也不见莅临?”
行寅城主那冗长的致辞都还没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开始搅动灵犀洲这潭大湖,妄图浑水摸鱼。
她垂下眸,悄无声息地拧了拧腕,眼中七分不屑。她挂上堪称无可挑剔的微笑,向声源处望去。
“大城主有所顿悟,早早闭关修炼去了,短时间怕是不会出关。若是想见……呵呵,抱歉,我们大城主可没这么容易见到。”
语毕,她轻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有人便要说了:“这样不妥吧?”
仙器的启用关乎全人域,结果这次倒好,除了剑尊,药月庄庄主和六位领主一个没来,其他的就算了,灵犀主这位当地人身兼南客试炼的发起人,竟也以闭关为由避而不见。
这可怪不得他人阴谋论。
喧哗声如海潮般向外扩散,其中争议之声层出不穷。
“敢问徐城主,灵犀主亲口说要重启南客试炼,她自己倒好,在此等关键节点闭关,怎么想都不太对吧。莫不是受了伤?”
那男人找茬找的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夸张得不行,行寅城主眉头一蹙,却在看见对方颈侧的日轮图腾后神色微变,又被她极快的压下去。
对方满脸挑衅之态,明显不安好心,如此目中无人,敢在灵犀洲的地盘撒野,与其背后的势力脱不开关系。
生光灭影阳灵教。
一个根深蒂固、暗藏于人域各处,地沟老鼠似的邪恶势力。
雨吹的思绪被当前事态拉了回来,指节摩挲着下巴,面色有些凝重。
他猜到南客试炼会出现搅屎棍,不料他们跳出来这么早,还是和阳灵十一宫有关的大号搅屎棍。以前祝衡试炼的时候,他分明没见过那么多乱子,怎么到自己地盘上就如此生事?
阳灵教的人当真是难缠,惯会趁人之危。雨吹心想。
好就好在,并非十一宫亲临,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到底世间只有少部分人是聪明人,眼下这个,虽然拥有日轮图腾这类身份象征,但脑子似乎不太好使。
不是关系户,就是水货。
“怎么了徐城主,不至于这小小问题也答不上来吧?”
那厮比划着手势,吹着口哨,吊儿郎当等行寅城主回话,雨吹思索要不出口替她揭过就算,忽然浑身凉飕飕的,胳膊激起了鸡皮疙瘩,只见一片鹅绒般的雪花在视线中顺势飘飞,正落手背。
雨吹一怔,抬起头,素白的雪伴随细碎的金光下坠,在眼中倒映如流星。而悬顶之上,不知何时凝聚了无数道慑人的银白剑光。
他无力闭上眼。
那尊杀神才刚消停不久啊……
只见凛然的灵力波涛汹涌,将周遭横扫冻结,顷刻间,南客台覆上一层雪雾,如临严冬。
天上剑意高悬,如同判死的铡刀,无声地威吓众人。
其中一道凌厉的剑光发出嗡鸣,倏忽飞出,斩破长空,向张扬的教徒袭去,快得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对方察觉到了裹挟杀意的寒气,下意识大叫出声,嚎了一阵发觉哪哪不痛,往身上模了一通,似乎什么事没有,只瞧见身侧的石台中央留下一道细小而锋锐的创口。
见教徒出洋相,不少人出了口恶气,闷声憋笑。
“哈?”
恶教徒梗着脖子凑过去瞧,气笑了,“就这?”
一声极轻的嗤笑灌入耳膜,他还没来得及掰过头瞪去,睁大的眼中已然映出一道正道的光——正是从细小创口中散发出来的。
紧接着,敦实的石台产生裂纹。
“这是?”雨吹眼睛一眯,赫然大惊,抬起手挡在身前。
轰——
巨大蘑菇云直冲云霄,空中的飞鸟叽叽喳喳,惊得狼狈逃窜。
就连那翱翔的孔雀法相都旋过身,留意了一眼。
爆炸产生的气浪扫荡过大半台子,波及甚广,若非追日仙君地方造得够大,想必整个南客台都免不了遭殃。
待被爆炸轰及的人搞清状况,身子早已掀上半空,五官被惯性甩得摇摇摆摆,七零八落地以滑稽的姿势砸在数十米开外。
一时场上痛呼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