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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昔日花灯 命运就像一 ...

  •   数日后。

      黑云万里,大雨将至。

      城主府附近有座茶阁,名曰凝芳,百步开外便可嗅到萦绕的芬香,是座容纳人的茶叶香炉。

      远处望去,阁中人影绰绰,纱幔荡漾。

      凝芳阁只供厢房,分“灵籁”、“玉英”、“银沙”、“望舒”四类,品级越高则价格越贵,玉英更是价比千金。

      其中,灵籁厢房只对五城之主及携有城主允准的贵客开放。

      雨吹城主曾有评价:此处舒适怡神,芳茗上乘,是整个浮越城中最典雅的茶阁,若有闲情逸致,来此地坐坐,享饮一杯好茶,便可暂时忘却一日中积压的疲惫,有助于身心健康、磨炼境界。

      雨吹也不曾想到,他居然有来凝芳阁还要受气的一天。

      灵籁厢房。

      “说吧,找我何事?”

      “没事不能找你?”

      隔着雕花茶台,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手持烟斗,吊着眼角跟他装腔拿调,“哎呀,当上城主之后威风不少,连我这个老朋友都不放在眼里,真令人伤心。”

      雨吹面色不虞,食指不耐烦地在扶手上反复叩击,“你投靠阳灵教,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背了多少冤魂,你心里门清。指望我给一个恶教徒好脸色,你也配?”

      “是我短见,原来你早发现了。”男人佯作惊讶,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嗤嗤笑了起来,“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敢只身与我会面……”

      他嘬起烟嘴,末了呼出白雾,茶台中间缓缓竖起一道缥缈的屏障,分明挥之即散,却谁也看不透谁。

      男人说:“高高在上的雨吹城主,灵犀主的贴心棉袄,将军的左膀右臂——哈!看来,你的目的也单纯不到哪去嘛。是喽是喽,少年时就敢对灵犀主起那种心思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异心?”

      早在说到“心思”的时候,此方厢房忽而天地倒转,瞬息之间,化作石盘擂台,开阔斗场。

      男人躲开迎面而来的拳风,与他狠狠打作一团,笑得肆意。

      “你看你,急了吧?两百多年过去,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脾气没长进,修为也没长进。瞧你家大城主把你压榨成了什么样子,她种种作态都在拒绝你的好意,你还觍着脸跟在她身边给她当牛做马?”

      “以昔日待客之道回敬你,是给你的脸面,明白吗?”雨吹朝他那张小白脸蹬了一脚,旋即召出长枪,尖指其人,“还有,你懂个屁的大城主!”

      噔——咚——咔嚓——

      “怎么回事,地震了?”

      “楼上传来的,大概雨吹城主又在和哪位城主切磋吧。”

      “哦,看来是常事?你们似乎见怪不怪。”

      “不经常,毕竟咱城主不好斗,但……他打起来唬人啊。”

      某位公子说罢,整座凝芳阁又猛地一颤。

      茶侍看了眼柜台,后面的女子显然心情不佳,算盘珠子崩得噼里啪啦响。

      “东家……”

      “云牙,改日记得去找阿青管家要损失费。”
      “是,东家。”

      *

      “原来凝芳阁藏着一个空间阵法。”男人一脚踩住长枪,优哉游哉地吐出烟雾,“哎呀呀,景寰宫主到底给灵犀洲补了多少阵法?偌大的护城阵、天地罗网传送阵也就罢了,怎么连小小茶阁之中都是景宫阵术?”

      他啧了两声,笑得晦气,“这到底是灵犀洲的地盘,还是星冽岛的啊?”

      “怎么,灵犀洲靠山多,你们阳灵教眼红啊?”雨吹脚尖往枪杆上一踢,将人震开。

      “嘴皮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利索。”男人道,“但你除了这张嘴还能拿出什么?灵犀主,还有将军,哪一个不是枪道之极,而身为他们弟子的你,却连元婴都突破不了,好可怜啊!”

      雨吹甩了甩枪尖,不受他激将,反而从中听出些意图来。

      “姓容的,我说你来灵犀洲的目的不会是策反我吧?以往在奉璋城,将军净被你一人占着,我跟他都搭不上话,你还总拉着我聊他今天怎么怎么了……呵呵,怎么着,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将军成了顺带的?”

      他似笑非笑,“容峥啊容峥,我看你是进阳灵教太久,良心被那群渣滓蚕食殆尽,忘了自己的命是谁救的。”

      “我不像你,快意恩仇。我是个小人,小人最擅长恩将仇报、以怨报德。我们本不是同路人。只要是我看上的东西,我会不惜代价牢牢抓在手里,守不住就毁掉,谁敢抢,我就要谁的命。”

      “疯子。”

      雨吹不再与他纠缠,将他击退,起阵回到厢房中,二人各据一角。

      他们眼神交锋、定格,唯有天青纱幔徐徐飘荡,充作无动于衷的看客,在未见真章的打斗中,目睹了一场时隔多年才上演的分道扬镳。

      幼失怙恃,背井离乡,被人所救,受人恩惠。

      他和容峥是踏在同一条命路上走出的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命运的刀锋将曾经惺惺相惜的两道魂魄分割,逼他们迈向岔路。

      而那岔开的路口,一道指向灵犀主,一道指向将军。

      自此日东月西,奔赴所求,或故步自封,或万劫不复。

      强行剥离的痛苦深埋于旧日过往,如今重见天日,不过徒生疮疤,成为回忆的留痕。

      雨吹曾经失望过、悲伤过、埋怨过、痛苦过。

      可两百年时光过隙,岁月催人老。

      再纯净的灵魂也会被腐蚀,何况他们本不完满。

      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受情谊磋磨,终究被自己的偏执与自卑扭曲,与初衷背道而驰,成了令人生畏的妖魔。

      人变了,心变了,世间只道寻常。

      他见到容峥,称不上心如止水,怅然是有,却也只剩怅然。

      容峥当年不告而别,他们多年未见,本该故友重逢,今朝却唯剩了断,悲喜皆空。

      从此他们仅是相互对立的敌人,除此,再无其他了。

      百感交集的波涛全数泯灭在雨吹的眼中,被深黯吞没,归于虚无,“说说你的目的吧,使者。”

      他们在美轮美奂的造景中席地而坐。

      容峥拾起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指尖敲敲烟斗,吸了一口:“这件事,你恐怕做不了主。”

      “何意?”

      “烈火九器遗失的其中一件,在灵犀洲。”容峥朝前倾身,食指点地,“所以,让你们少主亲自来谈。”

      雨吹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那件烈火器在少主手里。你们要找它?”

      “对,列位第二的【遗昼】。听说这支长枪曾贯穿巨魔、夷平乌山,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晷渊化为熔炉,封死了人魔两域的通路。我不知道遗昼枪如何失踪,又是如何被你们少主得到,但任何一件烈火九器,阳灵教都势在必得。”

      “我以为阳灵教主张烧杀抢掠、强取豪夺,合着是我狭隘,你们先前几件烈火器是豪礼上门请来的?”

      “那不是好言没成,不得已而为之嘛。教主还是很乐意看到大家与阳灵教和平共处的。”

      “在灵犀洲为虎作伥也算和平共处?”

      “……算我冒犯,你继续。”

      雨吹整了整衣襟,站起身,“你说得对,烈火九器波及甚广,兹事体大,我做不了主。看在阳灵教这回还算有点礼貌的份上,我给你提个醒,少主身份尊贵,非常人所能见,我亦不曾有此殊荣。若想面见少主,唯有三条路:灵犀主,终明近侍,以及——将军。”

      “如果你有胆子,就去问他们吧。”他面对窗口,灰色的天与暗色的云压得极低,宛若失色的海。

      从鳞次栉比的青瓦上,与灰海交接之处,他窥见一点张扬的色彩,像晕开的朱墨,像裂口的血珠。

      “灵籁厢房谢客,使者请回,好走不送。”

      手持烟斗的人孑然离去。

      雨吹双手撑在窗台,闷热的温度积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

      他不清楚容峥打算走哪条路子,可他有所预感。

      容峥这个人心里有根刺,扎的很深,又舍不得拔出,伤口经年累月随着时间溃烂,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因而那颗心早已不复以往,变得丑陋,变得面目全非。

      他这些年所经受的,必将向埋下这根刺的源头宣泄。

      惟愿将军那边,一切安好。

      雨吹收回视线,慢慢挪回桌边。

      “云牙,添壶茶。”

      *

      “听见了?”

      琅朱楼基座偏高,楼亦高,目之所观纵横交错,攘来熙往,今乐田尽收眼底。楼瓦之上,有人朝着不同的方向一站一坐,皆在遥望着自己守护的地方。

      一身墨衣的俊逸男人向他问话,金月蓦然回神,收回目光,跨过横脊,与他并肩而坐。

      “听见了。”

      对方又问听见什么。

      金月摇头:“不算好话。”

      “可我想知道。”

      “那你怎么不自己听?”

      “……”

      “提到你,提到我,提到过去。”

      “……”对方哦了一声,点点头,“好吧。”

      忽而电掣雷鸣,弧光在他们头顶张牙舞爪,俨如千万只畸形黏连的手自天穹探出,无比狰狞,亦显得他们细如微尘。

      金月心血来潮,抬手比了比,修长的指如同美玉,伸展开,拉进又挪远,神色漫然,却无谓的意图撕扯下一片天空。

      “还想听吗,将军?”

      “你这么做,显得人类更像井底之蛙了。真是可悲。”将军将金月的手拉下来,深邃的眉目看不清情绪,“随他们去吧。未来发生什么,交给未来的我去解决。”

      “将军一向豁达。”金月看向他,说得真诚。

      将军扬起一只眉,“谢谢夸奖。”

      二人静默片刻,金月似乎想起什么,转头问:“半个月前,我与雨吹城主会面时,你为何要将那两只小动物扔进来?”

      “你这记性……见着我才知道问。”将军失笑,“什么小动物,都是掩藏气息的妖。”

      金月歪头,“妖?”

      将军朝背后的城主府一指,“妖窟。十几只窝在府上,还有一只五阶大妖,估计全冲着那东西来的。那两只小妖当时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晃眼睛,我就把它们扔进去了,顺带提醒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原来如此。”

      妖族潜伏在灵犀洲各处,碍于两族局势不明,各有掣肘。它们不动手,人族便养精蓄锐;它们若动手,自有人追杀至死方休。

      不过就现下而言,暗藏于灵犀这片花海的妖族则是诱敌深入的上好饵食,终有一日,虎视眈眈的捕猎者们会因贪婪和自大自相残杀。

      而他们,只需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将军只是个听令的,不喜欢谋划也不喜欢算计,金月怎么说他怎么做,就这么简单。

      他撑着下巴,瞧金月满头金饰,好奇道:“你何时才能换回原本的装束?”

      “待解决花梦姬这个隐患。”

      “好吧。”

      “将军是在怨我不让你回奉璋吗?”

      “倒不是怨。不过习惯了披风着甲,穿得轻简反而不适,跟裸着无甚区别。”

      金月闻言,忍俊不禁,“无妨,适应一阵便好。”

      将军颇觉有理,“是啊,我也不可能一直守着奉璋城。”

      金月学着道:“我也不可能一辈子看着灵犀洲。”

      一城万民之重,一洲十万民之重,一域万万人之重。

      总得有后继者来背。

      轰隆隆——

      将军叹道:“要下雨了。”

      金月诧异,“你又淋不到。”

      “你有伞。”

      “我没伞也淋不到。”

      “好啦,幼不幼稚。不同你争,我们走吧。”

      “嗯。”

      *

      密集的雨水又延续了十多天,驱走夏日难耐的热意,秋高气爽。

      南客试炼时日将至,外地人纷至沓来,十司业务量激增,雨吹也因此忙得焦头烂额。

      今日终明近侍外出归来,会到府上坐坐,他便给自己批了个假。左右终明午时方至,他便转悠到自己的书房,随意拿本书来看。
      雨吹城主有个爱好,收集各式各样的医书。

      书房中有个多出的架子,他后来添置的,占了整面墙,专门用以存放医书或丹药秘籍,两百年过去早已满满当当。

      他不喜欢外人随意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平日只让阿青来打扫,可这一整面的医书,却是连阿青都碰不得,俱由他亲力亲为保养。
      他坐在桌前,临着窗翻阅医书。

      与此同时,浮越城郊外。

      茂密的花海中,两道瘦高的身影在鹅卵石小径上并肩而行,其中一位撑着火纹赤伞,金铃商商。

      “我向师门主确认过,近期不少秘境或遗迹产生的异常状况,还有各地离奇的异象,是五天尊缺位其二、影响太大导致的天地大失衡,恢复时间尚未可知。但……南客试炼影响巨大,不可因此取消。”

      “我没想着取消。”

      终明又说,“大小姐那边应该也是被某座强悍的秘境所困。虽说失衡后的秘境危害难以断定,但大小姐实力非凡,定能护自身平安。”

      “我不担心姐姐安危。”金月垂首看着手腕上的纤细红绳,“血缘丝未断,波动未显,说明她无恙。”

      他目光转向身旁之人,“师门主有事需要我去做?”

      终明点头,“本来该是大小姐着手安排,如今只能靠你了。南客试炼开启后,拿到千机秘境中的圣器【圣仪密轮】,届时通过黑洞亲送师门主。”

      说罢,他将一张黢黑的小纸人递给金月。

      他接着说道:“师门主让我提醒你,花梦姬此人掀不起大浪,暂且不用管。南客试炼上有些势力不会太安分,尤其是阳灵教,留意身边,小心行事。”

      “我已知悉。”金月收起信物,话音一转,“姐姐养大的小朋友已猜到我身份。”

      终明显然习惯他跳脱的回路,神色自然,“他一直很聪明。”

      “你的问题我的问题?”

      “……一半一半吧。”终明摊摊手,叹气,“雨吹了解我,传讯符上我对你态度过于恭敬,他绝对能看出马脚,进而产生怀疑并不奇怪,何况那小子直觉很准。但最后断然是你的某种行为或言辞,让他笃定了你的身份。”

      金月挑眉,“你故意透题?”

      “你非要考察他,不给颗怀疑的种子,万一说错话犯你忌讳,他现在命还能在?”

      “舞弊。这回不作数。”

      “……”

      “不好笑?”

      “好笑,哈哈。”

      金月满意了。

      遥望远处,宏伟的城池如同海市蜃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眉目舒张,感慨道,“看上去,姐姐养了个好孩子。”

      终明拍拍他的肩,半开玩笑,“你也是你姐姐养的好孩子。”

      金月颔首,“言之有理。”

      终明嘿了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

      “说来在雨吹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你还见过他一次。”

      金月看向他,眸中透着茫然。

      “哦,看来你记不得,那没事了。”

      这个话题便不了了之。

      *

      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时间往往过得飞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雨后的第一缕阳光洋洋洒洒落在院子里,镀上斑驳的金光,树上的海棠花因此红的通透。

      老旧的医书只剩下最后几页尚未翻阅,房外响起敲门声,是阿青来了,提醒城主客人已至。

      难得的愉悦心情保持整个早间,雨吹累日之疲一扫而空,全身上下都松快。

      他将书籍小心塞回原位,宝贝似的拍了拍,整理好襟袂,拉开门。

      阿青上前半步,雨吹道:“老规矩,准备一壶茶汤便可。”

      “可上次那位贵客也在,终明大人吩咐再要一坛果酒。”

      雨吹眉头不由自主地一跳。

      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面不改色,“哦,那就添一坛。记得加只盅。”

      说罢,脚下生风,眨眼便消失在月洞门拐角。

      阿青一直留意着城主的脸色,早将细微变动的面部表情收入眼底,城主不介怀,他自然不必多言,吩咐侍从去做好安排。

      一角庭院,高大的红海棠树下已有人静候。

      终明每次来时都不喜欢坐在室内,偏爱沐浴天光,于是雨吹命人搬了副玉石桌椅,跟灵犀府一样放置在院落的海棠树下。后来与终明谈事也好,小聚也罢,都常在这儿会面。

      “来了啊,雨吹。”

      雨吹掀起衣摆在石凳坐下,笑容有些讨巧,“许久不见,终明。”

      转向金月随即收起笑脸,点头示意,虽是有些敷衍,应尽的礼数也算尽到了,“金老板。”

      金月撑伞立在一旁并未入座,闻言垂眸一笑,回礼:“此次受终明之邀前来小聚一场,并非公事,无需费心劳神。二位有段时日未见,想必还有家常要聊,我随意逛逛,半时辰后再回来。”

      雨吹应道:“金老板自便。”

      金月与前来送茶酒的侍从擦肩而过。

      待放置好茶盘,雨吹让所有人都退下。

      终明升起隔音屏障,端起茶细品,分外闲适。

      雨吹看了一眼金月离开的方向,问他:“我怎么觉得你们不像是单纯做客。来这儿有别的事?”

      “我是单纯做客,有事的是他。”终明也不瞒他,“仲秋夜呀,他放了一只花灯,恰巧飘到你的后院,这不,想知道灯怎么沉的嘛,就去看看。”

      “就这么一件小事?”

      那夜雨吹在后院休憩,确实见到一盏红色的花灯,由于他补救不及时,花灯本身的工艺也很粗糙,最终被池子里的鱼撞歪进水,故而沉没。

      ——原来那竟是金月放的。

      之后便是他收到金月成为琅朱楼楼主、翌日来访的消息。

      雨吹顿时失笑。

      这算什么,命运吗?

      “怎么?”

      见雨吹笑得莫名,终明便猜后面有段他不知晓的故事。

      雨吹照实说。

      终明听完则觉得奇妙,乐道:“那你们缘分可真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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