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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衣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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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道谢?雨吹迷惘了一下。
简短的叠词形如惊雷,在雨吹耳边反复轰炸。
不是,为什么要道谢?他又自问一遍。
思绪凝滞须臾,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眼中波澜横生,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起身,袖口险些将茶盏带翻,沉重的太师椅被挤退半寸,响声刺耳,在内堂蜿蜒了刹那。
“您真的是——”
“嘘。”
金月修长的食指抵在唇间,冲他摇摇头,神识传音:小心,隔墙有耳。
外面已有人来到。
金月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轻缓如夏日海风,给人听得飘飘欲仙。
雨吹便不再吱声。
莫大的冲击把城主大人的髓海搅了个天翻地覆,似是置身云巅,失重感掌控他的躯壳,双腿泄力跌回椅子上。神游天外之际,空乏的辨识力勉强领会了字面意思,因而没能剖析金月所说的“隔墙有耳”究竟意味什么。
室内并不寂静。
东面的窗户通着风,驱散屋内的闷意,霜飔温凉,熨帖的穿梭于枝叶间。水与泥土交融,混入竹木的清香,艳丽的彩蝶在屋檐下振翅飞舞。
四四方方的景致内,雨链流水之音涔涔,小飞鸟接连落在青灰瓦缝中,整齐地排成一排,百啭千声,各自打理透湿的羽毛,透着几分可爱。
热茶雾气袅袅,飘向绣着金丝的红裳,铃铛小巧,荡起一阵又一阵金石之声。
金月静静端坐着,等待他缓过神来。
主座上,城主大人早已拾回自己的魂,反思过后,属实觉得先前的举动丢脸,方才僵坐着。
雨吹做贼心虚般的激动并不是刻意为之,是真的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他只是没想过终有一日,真能亲眼见到这位……神秘得如同乡野传说的人物,总是不时出现在灵犀主和终明的日常,那两位心目中最珍视的、鲜活又缥缈的家人。
哪怕对方如今仅以假身份坐在他面前,也已然意义非凡。
雨吹身任城主一职已逾两百年,统辖偌大城池暨麾下十司,迄今让他失态的事情很少,哪怕骤然见到被人念叨几百年的神秘人物也不例外。
之所以出糗,无非是他以下犯上,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人的落幕与死亡。
……而许多想象,五花八门。
灵犀主跟他提及过“少主”。
人域六大地界之一的管理者、灵犀洲的领主,盈守城城主,素来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她,在聊起少主时总会展现自身最柔和的一面,像藏锋敛芒的金戈。
最开始雨吹只是好奇,能让心如玄铁的灵犀主时常挂在口中的少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拥有少主这样与灵犀主齐平的大名号却鲜有人知,连密书司都资料空空,灵犀洲内一丝他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问过灵犀主,问过终明,问过千年前与之同辈的那些人,翻阅无数记载,满怀期待的的等待了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灵犀繁花难凋落,然物是人非,不过刹那。
日月轮转不息,万物兴盛衰亡,世间的人来了又往,灵犀主身边始终免不了少主的过去,可少主从未出现。
久而久之,他心中迫切的求知欲渐渐淡化,担忧之意愈演愈烈。求路无门的情况下,他自给自足,进而迸发众多千奇百怪的想法。
他认为少主早已逝去,他们俩反复提及只为互相留个念想,怕生者哀恸,怕故去之人遭淡忘。
他听闻灵犀洲千里赤红海棠是灵犀主耗费数十年悉心栽下,在此之前,她提过要将少主送往白玉山养伤——什么人会在终年落雪,连灵力都夹杂彻骨寒锋的地方养伤?
他甚至怀疑“少主”是不是被臆想出来的魔障,连带着其他人都不得不演尽这场注定的悲凉?
他该如何心无旁骛地看着灵犀主——他的恩人、养者、老师,他倾慕过的女人——掏尽骨血柔情,沉湎于一个或许从未存在过的人?
他无数次祈祷,若是自己有幸见上少主一面该多好。
否则此事终会烙进魂魄,化成他心底魔障。
而今……
感受到他的视线,金月抬头,那双稀世珍宝般的透彻明珠映着微弱昏朦的天光,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平静柔和,包容一切,就像满怀思念之时灵犀主所展现的那样。
红衣之人忽然抬起手,接住了一只被穿堂风掀翻的凤尾蝶。
雨吹顺着垂落的蝶翼,在骨感分明的腕上,看到一条在眼前人身上只会显得突兀的朴素红线。
他想,他得到了困扰三百年之久的答案。
*
劳驾城主同我演个戏。金月将养足精力的蝴蝶放飞,又传音而来:外面那位在听你我谈话。是你准许的吧。
雨吹点头。
金月:我知他在替你跟琅朱楼进行公务往来。我要借你手下之口,替我放出的消息,便是接下来你我要演的那场戏——“我野心庞大,你我意见不合”。大致如此。
金月默然一瞬,又道:依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简单,权当我是个阳灵教的恶教徒便好,演起来没有负担。切记,除开知我身份者,对“金月”当如戏中。
雨吹了然。这大抵是金月乔装变声来到城主府的目的之一,浮越城恐怕已经混进了一些脏东西,且极大可能在琅朱楼中。
虽然仅限于他个人猜想,可金月信任他——信任灵犀主和终明,他应该算顺带的——愿意委以他重任,雨吹自认还是不要追根究底的好。
安抚好思绪,按捺住要被心脏撞破的胸膛,他与金月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准备妥当。
一场戏,就此开始。
“妖族最近愈发猖獗,雨吹城主作为代理领主,却安坐民后,未免不太妥吧。”
雨吹眉头拧巴起来。
分明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平平淡淡、舒舒缓缓。或许是为了演好这出戏进行的自我催眠,他觉得此时的金月话里有话、夹枪带棒,格外的心机狡诈。
与之前对比起来,真有点一言难尽。
而且为这么要以妖族为话题?
“要是雨吹城主想不到好主意,不如让我来提点提点。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妖族既然垂涎人域疆土,那人族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化被动为主动,去争夺妖族的地盘?如此既打破两族长久以来针锋相对的局面,又能扩张领土,大仇得报的同时还会为你带来享不尽的收益,于你而言可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城主,何乐而不为?哦,当然,若是缺兵少将,我不介意亲自上战场。”
好犀利的话语,涵盖的内容严重得多。城主大人听得心头直坠。
上至人域大局,下至个人私情,每件事都与妖族息息相关。
若被妖族听去,怕是会打破两族现下艰难维持的平衡,挑起无休止的战火。
不得不说金月的主意真大胆,大胆到不像演的。除开风险极高,他挺欣赏这个计划——当然,欣赏归欣赏,他不赞成。
还是那句话,风险太高。尤其如今的形势不同以往,妖族这一难关只能、也必须由灵犀洲自己捱过,因而根本没有所谓两全其美之法。
不过,这可不像金月随口一说。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里一咯噔,怀疑金月考虑过亲自实行此方案。
若是真的,未免有些恐怖了。
雨吹在心中给金月赔了三次罪,又向灵犀主告了三次罪,才端起架子肃着面庞回应。
“金老板所言荒谬至极。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怕是一分都没有想过灵犀洲的百姓和这片土地吧?若此事真如你那般张嘴即来、纸上谈兵,我们又何必明争暗斗千年之久,列祖列宗又何必对抗万万年之久?”
“此事是有风险,但我有令其成功的把握。一时的牺牲换取更稳定的未来,我认为足够划算,这个世道弱肉强食才是天经地义,人族分明那么强大,为何总要像只乌龟一样蜷缩在壳子里,等着终有一日天上降下锋锐的铡刀,将我们大卸八块?多为未来考量考量吧,雨吹城主,我衷心建议你同意这个方案。”
“照你这么说,原来目的不仅限于此?金老板拿下一座琅朱楼尚且不知足,还想把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乃至整个灵犀洲甚至人域?天真!我拒绝你的提议、否决你的计划就是现下最好的应对方案——”
拍案之声骤然响起。
城主逐渐激昂的话音一卡,因这忽如其来的加戏戛然而止。
他与金月目移,默契地向桌面投以注视,分辨出是什么玩意后,前者无语万分,后者神色淡淡。
只见雨吹身前的红木案上平白多出一滩灰白,带进来的雨水洇湿桌布,冲击掀倒茶盅,残余的茶汤溅在雨吹青灰色的宽袖上,落下扎眼的斑点。
肇事者尖舌外吐,四仰八叉,爪子无意识地抓握抽搐,摊开的羽毛死气沉沉,显然撞迷糊了。
雨吹青筋一蹦,将盅倒扣回茶盘上,嫌弃地抖开袖子。
雪顶灰毛鸟半死不活的赖着,疑似被它牵连的木撑宣告报废,板棂窗吱吱呀呀的,叫得凄惨。
今日变故频频,活像在与谁作对。
金月揭起一角面纱,拈杯啜饮,不徐不疾。双眸之中无见波澜,好似发生什么都不足以令他动容。
客人无动于衷看戏,雨吹放任也不是,丢出去也不是,竟是有些两难。
少顷,金月一哂,传声道:原来今日城主府的客人不止我。占了雨吹城主这么久,瞧这一个个着急忙慌的。
雨吹回:再尊贵的客人也比不过您呐。
城主大人得了台阶,便施下治疗术和好几个狂轰滥炸的洁净术,起个罩子将雪顶灰毛鸟送出去。
金月说:今天这场戏已经演足,城主事忙,我就不耽搁了。
最后收尾由他一人即可。
“既然今日你我二人僵持不下,便不多叨扰,改日再来拜会。”金月起身,向外迈去,“希望雨吹城主好好斟酌如今的局势,下次见面时,能心平气和的与我交谈。”
临了,雨吹做作地冷哼,引得金月不着痕迹侧首,发出细微的气声,似乎在笑。
金月:演得很好。感谢配合,小朋友。
他留下一言,抽身离去。
雨吹被这称呼叫得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这着实害臊!
刚踏出门槛,金月忽然止步,遥遥的目光从前方飘向地面,又朝站立门侧的阿青睨去。
稍顿,他颔首示意,旋即撑伞离去。
花藤似的金铃一步一晃,摇摇曳曳清越绵长,随着主人的足迹逐渐隐没于错落雨声之中。
阿青趄身回礼,挠挠头,不明所以。
听人走远,雨吹局促的肩膀立马松懈,捂住脸,头顶仿佛能热得冒烟。
他一个三百岁的修者,这辈子虽不能说顺风顺水,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良师益友、狐朋狗友件件不少,因为比世上大多数人过得舒坦,起点比旁人更高,所以活的通透,不像个小孩子。
少时他很叛逆,脾气又横,总跟心术不正的大人混在一起,谁小看他他就跟谁斗,为此挨过很多骂、抗过不少揍,于是没人愿意拿他当小孩子。
结果,天道好轮回。
他在灵犀府长大,备受尊敬,得到的称谓循规蹈矩,无非小公子小城主那一套,没有新意。
灵犀主出身名门,重礼仪,更是只会板正的叫他名字。
他没想过,自少年时期那段奇妙的日子过后,居然还能有一人会叫他小朋友,还如此……真情实感。
若是少时也罢,当时没觉得有多特别,可如今他老大不小的,听着别提多别扭。
这莫非是他小时候充大人的报应?
雨吹趴在案上,双手按在脑门上,成了现成的乌龟壳,连阿青都不乐意搭理了。
*
时至亥时,夜色暗沉,雨势渐微。
修者一般不会遵循正常作息,浮越城更不会。这个点,城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经历了一场不轻松的戏码,又忙忙碌碌一天的浮越城城主,此刻终于得以歇下。
“年轻人,不许倒头就睡,起来嗨!”
一道传讯符放着大敞的窗户不走,偏要另辟蹊径,扭扭捏捏从狭窄的门缝挤进寝屋,嗖地飞到门边,像只聒噪的八哥,重复着同样的字句。
雨吹两指夹住绕着脸转圈圈的现眼符箓。没被限制住的上半张纸不忘使命,使劲抻着身子想要呼上他的后脑勺,被他甩手一抖,飘出缕淡淡的白雾,像团出窍的鬼魂。
符纸没了动静。
爱贴人后脑勺的符纸独此一家,即使还没看传讯内容,他也知道有事上门。
还专挑晚上,真是烦人。
雨吹意乱地挠挠头,盘起腿端详符纸。
紫黑色传讯符散着微光,上边印有一个星抱日、日揽月、月载岛的图腾。
很明显,这是来自星冽岛景寰宫的加密讯符。
雨吹不喜欢和景寰宫打交道。
景寰宫多的是有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热衷搞小动作的搅屎棍,总爱来灵犀洲坑蒙拐骗。连他们的宫主都算不上好东西,成天东奔西跑、招风惹草,及其讨嫌,整个星冽岛的风评都被拖累得极差。
但凡景寰宫主少找点灵犀主的麻烦,他都不至于如此反感。
灵犀主尚未归来,南客试炼不日便要开启,这个节骨眼上,雨吹担心景寰宫煽风点火,要搞事。
他细过符中的信息,了解情况,确保内容中没有暗藏任何文字把戏,他便撤回灵力,任由浮动的金字如烟而散。
然眉头仍未舒展开来,反而愈发凝重。
景寰宫主亲自发来传讯符,这点不稀奇。怪异在于:内容太正常,放在景寰宫主身上反而显得不正常。
符中说明,她已收到行寅城发来的宾帖,奈何内务缠身无法亲临,为表她对灵犀洲此次南客试炼开启一事的看重,届时将会安排胞弟及幺弟前往助威云云。临了还补一句,大意是幺弟从未出过岛,希望灵犀洲尽尽地主之谊,照拂他们一二。
雨吹知道她有个收养的弟弟,但她从未在外面提过,也不允许她这弟弟出岛。
是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她怎么舍得把人放出来了?
这里面怕不是有个坑吧?
想通关窍后事情好办得多,至少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它不会占据太多心神。
南客试炼时日将近,八方来客鱼龙混杂,各势力云集,暗潮涌动,空影门施压,灵犀洲前路未卜。
想到此,雨吹只觉思绪庞杂,恨不得倒头就睡。
*
红街有六道,第一条街,为今乐田总部琅朱楼落脚处,冠以“百花”之名。
歌姬的声喉珠圆玉润,丝竹交错和鸣,余音绕梁。
今夜的琅朱楼与先前相比,分外喧嚣。
带着帷帽的绿衣青年在树上猫着,听了好一阵墙角。
倏忽,两声急促的弦音破空而来,掺杂了几分灵力,淹没于和谐的乐曲中。
青年闻之,脚尖一点,身轻如燕地跃上高楼,绕了半圈,翻窗而入。
“溪夫人,今天的恩客怎么比往常多了许多?”青年摘下帷帽,露出一张颇为年轻的脸,赫然是雨吹的管家阿青。
满头珠钗的女人以掌按压琴弦,止住弦震,讥笑道:“还不是那位贵从天降的金老板,风头如此之盛,人家可不都想来瞧个热闹,一睹美人芳姿嘛!”
裹着昳丽红妆的眼皮掀起,她秀眉抽动,“你做什么呢,这样打扮?”
阿青叹气,“因为金老板啊。他现在正在阁楼吧?”
“在阁楼又如何,你怕他不成?”
“我怕不怕不是重点。大晚上的,我担心被他看到会成为对付城主的把柄。”阿青扫视四周,“你的隔音阵法靠谱吗,能挡得住他的神识探知?”
“你当化神期是路边的花,想遇到就遇到?”溪娘长袖一撸,抄起瓶里的画卷抽他,“这么能耐,敢质疑老娘的阵法,你不如亲自试试!”
“不用不用,我认输。”
阿青本就是开玩笑的,并不想真挨一顿打。
他坐下来,正色道:“金月此人怕是不简单。早晨我奉城主命候在门外,听到他与城主的谈话内容,发现他所图不小,竟妄图……”
他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溪娘。
“城主知道您不喜欢他手伸得太长,但金月深浅难测,得有人盯着。今乐田是您的天下,我们不方便,溪夫人总是方便的。”阿青拿出一支流光溢彩的银钗,放到桌上,“还望笑纳。”
溪娘眼前一亮,两指将之拈起,反复打量:“金阶下品护身法器,不错嘛,有诚意。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儿上,我便帮帮他。”
她将法宝收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帮你们盯人是一码事,他若做了什么,我的人出不出手是另一码事。”
“溪夫人的规矩我们自是懂的。城主的家底绝对足够,亏不了您,届时夫人上门清算即可。”
阿青将帷帽戴上,走到窗边,“对了,城主还有一言:‘金月的背景可能比想象中更强大,是以暗中推进即可,明面上注意分寸,莫惹人不快’。言尽于此,再会,溪夫人。”
绿色的身影融入夜色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溪娘翻了个白眼,“抢了我的位置还要我给那娘们好脸色,你真会做人啊雨吹……”
中指勾动琴弦,啪——
弦断了。
*
琅朱楼阁楼,一人搭着窗台端坐榻上,迎着风静静饮酒。
楼下声色纷扰,娇嗔不绝,旖旎的环境浓厚如雾,却被隔绝在外,半分不沾他身。
霎时,他凝视天边,水镜般的眼中,赫然映入一抹转瞬即逝的绿色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