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伤门(上) ...

  •   一阵仿佛来自深渊的吸力攫住了他们。
      没有坠落感,而是一种空间被暴力置换的眩晕与失重。休门三角光阵的暖光、钢琴的余韵、乃至脚下平台的实感,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离。视线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带,耳中只剩下一种低频的、仿佛万物哀鸣的空洞呼啸。
      紧接着,一切声响骤然消弭,坚硬的触感回归。
      咚、咚、咚。
      三人以算不上优雅的姿势,先后摔落在冰冷、坚硬且带有一定弹性的网格状地面上。没有光亮主动迎接他们,唯有远处几点幽暗不明、来源难辨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无法丈量、向上及向四周无限延伸的虚无空间。
      “咳……啊好难受,感觉要吐了……”沈墨最先撑起身体,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微弱的回音,“这里又是……”
      “嘘。”张纸的声音立刻压下,低沉而紧绷。他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单膝跪地,一手撑地稳住摇晃的身形,另一只手则将那只旧钢笔紧握在手心。笔尖,正逸散出比在休门时凝实得多、也急促得多的淡金色光晕,如同一盏在浓雾中挣扎的风灯。
      池砚沉默地起身,动作因警惕而略显缓慢。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用那双习惯了在吧台后观察细节的眼睛,迅速扫描周遭:
      脚下,是纵横交错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网格走道,网眼大小不一,透过它们看下去,只有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黑暗,仿佛下方是万丈深渊。走道本身并非完全水平,有些部分倾斜,有些甚至断裂,尽头突兀地消失在虚无里。
      空中,悬浮着无数形态各异的金属柜子。它们像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老式档案柜,柜体布满暗沉污渍,以各种违反重力的角度歪斜着、堆叠着、彼此碰撞又分离。每一个紧闭的抽屉缝隙里,都隐隐渗出不同颜色的微光——冰冷的幽蓝、浑浊的暗红、病态的灰绿……像一块块悬浮的、散发着负面情绪的诡异霓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陈年灰尘味,以及一种尖锐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代表“陈旧伤口”与“强制洁净”的刺鼻气息。温度比休门低了至少十度,寒意透过鞋底和衣物,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绝对的寂静只是表象。稍一凝神,就能听到无数极细微的、无法辨明内容的低语、啜泣、争吵的碎片,从那些发光的抽屉缝隙中溢出,交织成一片充满痛苦的背景音浪,持续冲刷着意识的边缘。
      “我们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这里的‘居民’。”张纸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最近处几个渗出不祥红光的柜子。“这里是……‘伤’门,他所有不愿回忆、无法消化、甚至已经‘病变’的创伤记忆的堆放处和隔离区。”
      沈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次不是因为冷。她感到自己左手戒指传来一种沉闷的、类似心悸的共振,仿佛与这片空间的痛苦产生了共鸣。“这里的感觉……好沉重,好难过。”
      “结构不稳定,重心分布异常。”池砚的结论总是关乎物理现实,这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试探性地用脚尖点了点前方的网格,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些走道的承重和连接点很脆弱。还有,”他指向最近处一个柜子下方,那里有些许半透明的、缓慢蠕动的黑色荆棘状物从网格下探出,“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无害的装饰。”
      “那是‘自责的荆棘’。”张纸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语气更沉,“碰到会被拉入短暂的负面情绪循环。还有那些不同颜色的雾气——”他笔尖指向远处一片散发着淡红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飘荡的“气团”,“‘情绪的残渣’,吸入会放大对应情绪。在这里,环境本身即是陷阱。”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痛的空气,终于缓缓站直身体,但姿态依旧紧绷如猎豹。笔尖的光芒稳定了些,照亮前方一小段蜿蜒、残破的网格通路。
      “跟紧我。在这里走散,或者触发大规模‘记忆防卫机制’,我们的意识可能永远困在这些档案迷宫里。”他顿了顿,看向兄妹二人,最后的目光与池砚审慎的视线有一瞬交接,“这里的‘东西’,可能比之前的‘错误’更真实,也更……危险。千万小心。”
      前方,无尽的黑暗与悬浮的档案柜群,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闯入者。那些抽屉里的微光,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他们脚下这条锈迹斑斑的网格小道,是这庞大“记忆坟场”中,唯一看似可通行,却也最危机四伏的开端。
      在张纸的引导下,三人沿着狭窄、锈蚀的网格走道谨慎前行。钢笔的光晕勉强拨开浓稠的黑暗,照亮脚下可能突然松脱的金属网格,以及从虚空中冷不丁刺出的、半透明状的“自责荆棘”。
      第一次真正的袭击来得毫无预兆。
      就在沈墨的戒指因为靠近一个渗出浓稠暗红色光芒的档案柜而微微发烫时,柜子骤然裂开!数个由发黑的成绩单碎片、扭曲的法律术语和粘稠失落感凝聚成的阴影扑了出来,发出类似纸张被疯狂撕扯和低沉啜泣混合的噪音。
      张纸的反应快得惊人。“退后!”低喝声中,他已错身而上,将钢笔收入怀中,双手精准地格开最先扑来的阴影。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利用狭窄走道的限制,以关节技和巧劲将阴影一个个卸开、推下网格之下的深渊。偶尔有漏网之鱼试图绕过他扑向兄妹,也被他反身以肘击疾速点中核心——那些阴影便如同被抽走了支撑,嘶鸣着消散。
      战斗短暂而激烈。结束时,张纸的呼吸略见急促,额角渗出细汗。他看了一眼笔尖有些黯淡的光芒,又警惕地环视周围因战斗声响而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的档案柜群。
      “不能停在这里,刚才的动静会吸引更多‘东西’。”他语速略快,指向不远处一个方向——那里,在几个相对安静、散发着黯淡微光的柜子之间,隐约可见一小片相对平整、没有荆棘滋生的网格平台,平台上甚至歪斜着一张破旧的木制长凳,旁边有一个没有柜门的空档案柜,里面堆着的似乎是陈旧的、无害的绘画册和钢琴乐谱。
      “那边!暂时安全,快!”
      三人迅速移动到那处平台。一踏上那里,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和情绪杂音果然减弱了许多,仿佛这里是一小片被遗忘的、相对平和的记忆角落。破损的长凳勉强能坐,那个空档案柜像一面脆弱的屏障,隔开了大部分来自后方的视线。
      沈墨靠着柜体滑坐在地,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池砚则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相对安全的区域,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来路和四周更深的黑暗。
      沉默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池砚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在检查钢笔、试图让笔尖光芒重新稳定下来的张纸身上。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核心:
      “张纸。”他叫了名字,确保对方在听,“你的格斗技巧,不是普通防身术。在‘休’门里,光路受阻时,你瞬间判断出‘有东西在干扰’,你对这里规则的了解,超过‘看过一些记载’。”
      他停顿了一下,给沈墨也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回避:
      “你隐瞒了关键信息。‘心灵殿堂’的危险性,以及……你的真实目的。合作的基础,不应该建立在信息不对等上。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你如何判断是否‘安全’,以及,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除了周文博的‘伤’,还有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档案柜深处细碎的低语似乎也变远了。
      沈墨第一次见到哥哥如此强势的质问,她有些无法忍受同伴间这种尴尬的气氛,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纸检查钢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迎上池砚审视的目光,脸上惯常的阳光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回避。
      “你说得对。”张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先承认了这一点,这让他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像坦诚而非辩解。“我的确……来自一个对这类‘非自然现象’有些渊源的家族。我学过一些技能,为了自保,也为了履行职责。”他斟酌着用词。
      “我说过,我接近你们,最初是因为感应到了神器「双鉴」的存在。”张纸正视池砚的目光,语气诚恳,“但我的目的,从来不是伤害你们或夺取它。相反,我的职责之一是防止神器的力量失控或被滥用,造成更大的危害——就像现在,周文博濒临崩溃,他的心灵殿堂正在变成危险的漩涡,我们此行,是为了阻止最坏的结果。”
      他看向沈墨和池砚,眼神真挚,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我并非刻意隐瞒,这里的事情,简单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对我们现在的处境不仅没有帮助,反而可能让你们陷入不必要的猜疑和困扰——就像现在这样。”他苦笑了一下。
      “至于额外的危险……”他握紧了手中的钢笔,笔尖的光芒似乎随着他的情绪起伏而微微波动,“我确实感知到,这里的一些存在,被某种外来的、充满恶意的力量刻意加深和扭曲了。就像强行揭开伤疤,试图让伤口感染一样。我暂时无法确定这力量的精确来源和目的,但它无疑让这里的一切变得更不可预测、更危险。我之前不提,是不想引发恐慌,分散我们处理首要目标的精力。”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现在,我的核心目的和你们是一致的:引导周文博的意识稳定下来,安全离开这里。我对这里规则的了解,能帮我们规避一些陷阱;我的能力,可以应付一些低程度的‘防卫机制’。但我们需要彼此信任和协作。池砚,你的理智和观察力至关重要;沈墨,你和「双鉴」的共鸣力是我们找到核心的钥匙。没有你们,我独自在这里寸步难行。”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谦卑的姿态:“我能保证的是,在离开这里之前,我的所有行动和判断,都会以我们三人的安全和拯救周文博为最优先。至于我的背景和那些更复杂的事情……等我们成功离开,我会给你们一个更完整的解释。现在,我们可以先专注于眼前吗?这里的‘安全’只是暂时的。”
      他的解释混合了真相、模棱两可的省略和真情实感。态度足够真诚,理由也似乎说得通,尤其是将隐瞒归因于“避免卷入更复杂麻烦”和“集中精力应对主要目标”,这对于池砚来说,是一个可以暂时接受的逻辑。
      沈墨看着张纸疲惫而真诚的脸,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哥哥,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我觉得阿纸说的,至少进来后做的事,都是为了救人。其他的……要不出去再说?”
      池砚沉默了更长时间。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丈量着张纸的每一个表情细节。理性告诉他,张纸对于那个“外来恶意力量”的来源恐怕知道得更多。但同样理性的权衡是:此刻翻脸或僵持,对脱困和救人有百害无一利。张纸的向导作用和战斗能力,目前无可替代。
      “……可以。”池砚最终给出了简洁的回应。他不再看张纸,而是转向那片深邃的黑暗,“关于‘神器’和‘心灵殿堂’,离开这里后需要清楚说明。现在,指路吧。下一个关键点在哪里?”
      他没有说“相信”,但选择了“继续合作”。这是一种基于现实利害的、暂时的妥协,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我记下了你的隐瞒,并等待一个交代。
      张纸明显松了口气,笔尖的光芒似乎也稳定了些。“「巡迹」对最强烈的‘创伤源’有感应。就在那个方向深处。我们恐怕得穿过前面那片‘情绪残渣’最浓的区域,大家都尽量屏住呼吸,减少对话,快速通过。跟紧我。”
      他率先走向平台边缘,重新踏入那令人不安的黑暗与低语之中。暂时的安全屋被留在身后,前方,是记忆深渊更幽暗的脏腑。而三人之间那脆弱的信任纽带,在经历了质问与半坦诚之后,似乎维系住了,但其上清晰的裂痕,如同脚下锈蚀的网格,不知何时会突然断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伤门(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旅者咖啡馆》存稿充足,一周三更,欢迎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