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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伤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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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迹」笔尖的光晕,此刻成了唯一可依靠的浮标。它在浓稠的黑暗中艰难地破开一小片可视区域,照亮脚下锈蚀严重、时而传来不祥“吱嘎”声的网格,以及空气中缓慢飘荡的、颜色各异却都散发着消极气息的“情绪残渣”。他们不得不时而屏息快速通过一片淡红色的“愤怒之雾”,时而小心翼翼地绕开从网格下方蜿蜒探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自责荆棘”。
沈墨的左手一直微微举着,戒指持续不断地传来或微弱或尖锐的共鸣,仿佛在为她绘制一幅看不见的“伤痛地图”。她不时低声提示:
“左边……很重的压抑感,得避开。”
“前面有强烈的东西,像是……很大的失望。”
池砚则走在最后,他的目光极少离开张纸的背影和周围环境的细节。他在脑内构建这个空间的粗略模型:结构强度、潜在塌陷点、那些诡异雾气可能的流动规律。他注意到张纸的钢笔不仅指引方向,其光晕的强弱和震颤频率,似乎也与环境中某种“污染浓度”直接相关。这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张纸确实在追踪某种特定的“异常”。
脚下的路越发难行。网格的破损越来越频繁,有些地方需要跳跃越过巨大的空洞,下方冰冷的黑暗仿佛有吸力。在一次跨越较宽的断裂带时,沈墨脚下的一块网格突然彻底碎裂脱落!
“小墨!”池砚瞳孔一缩,身体反应快于思考,手臂猛地前探。
就在此时,他手上的戒指光芒暴涨,凝实的深紫色光芒自小指根处迅速爬出,如藤蔓一般缠绕住沈墨的整条手臂!几乎同时,张纸也及时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合力将她拉回安全处。
“吓、吓死我了……”沈墨心脏狂跳,喘着气:“感、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们。”说着用用双手朝二人比了个“心”。
终于稳住呼吸后,沈墨带着笑意地牵起池砚的右手手腕,“哥你的戒指好厉害!有这么实用的功能。又救了我一次,嘿嘿!”
池砚低头观察自己的右手,那枚戒指已经敛去光芒,恢复成那支自己佩戴了数年,外侧带着无数道摩擦产生的细小划痕的普通素银尾戒。
“关于神戒「双鉴」,书籍上的描述只有——‘映照心灵,打开通道’。具体如何实现,我也只是提出合理的猜想。最初我们是通过「双鉴」合璧打开通路,进入周文博的心灵殿堂,之后沈墨能通过它与各类事物产生‘共鸣’,数次成为破局的关键,甚至能创造出原本不存在的‘道路’。”张纸掌中的钢笔「巡迹」此时正在缓慢地自转,似乎在记录这些知识,他看向池砚,“刚才你的那枚戒指释放出的力量,并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我也在慢慢了解。”
似乎是担心自己再次遭到怀疑和质问,张纸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缓慢而耐心地解释。
池砚轻轻点头,像是认可了张纸展露出的诚意。他原以为自己的共情能力远不及妹妹,无法发挥出神器「双鉴」的感知能力,但如此看来,戒指的使用方法和能力,似乎不仅限于张纸提过的,仍需进一步探索。也罢,根据已知推演未知,一直是他的强项。
“这里的结构被侵蚀得很厉害,不仅是锈蚀……有东西在加速它的崩坏。”张纸把话题转向当下更迫切需要关注的事情,同样,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观察结果,“越靠近目标,这种侵蚀痕迹越明显。”
池砚再次点头,检查了一下沈墨是否无恙,目光在张纸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追问“东西”是什么,眼神里的审视也并未减少,只是示意张纸可以继续前进。
又艰难前行了一段,穿过一片由巨大、沉默的档案柜构成的“峡谷”,张纸的笔尖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指向斜前方。沈墨的戒指也在同一刻变得滚烫,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将她周身一小片区域都映照成淡紫色。
“到了。”张纸的声音干涩。
眼前的一幕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比其他柜子庞大数倍的金属档案柜,如同肿瘤般嵌在网格走道尽头的虚空里。它通体覆盖着厚厚的、蠕动着的黑红色锈蚀物,那些锈蚀仿佛有生命,正缓缓流淌。无数粗壮的“自责荆棘”不仅从柜体缝隙钻出,更与周围飘荡的暗红色“愤怒之雾”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充满恶意的污染区域。柜门微微扭曲,上面依稀可辨“实习评估·方达律师事务所”的字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痛苦地灼烧过。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柜子周围的空间。那里的网格地板不是锈蚀,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溶解、被吞噬的黑色空洞,空洞边缘不断飘散出细碎的、灰烬般的物质。一股冰冷、绝望、又带着一丝诡异煽动性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伤’……”沈墨感到戒指的灼热中传来一阵尖锐的悲鸣和同样强烈的诱惑低语,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再多往前一步,就会被那怪物拆吃入腹。
张纸如临大敌,死死盯着那片黑红色区域的核心,“这就是被‘外力’深度污染和催化的创伤核心。它不再仅仅是记忆,几乎要变成一个……自毁的诅咒。”手中的钢笔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笔尖的金色微光不是扩张,而是高度凝聚成一根细微的光针,仿佛在拼命解析着前方混乱的能量结构。他猛地闭眼又睁开,眼神短暂失焦,额角渗出细汗,急促地呼吸两下,声音略显滞涩地说道:“周文博最深、最致命的绝望和愤怒就锁在这里面,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我们必须拿到里面的记忆核心,才有可能拆掉它。”
“怎么‘拿’?”池砚问得直接,他已经在观察那些荆棘和雾气的运动规律,寻找可能的薄弱点或间隙。
“尝试利用「双鉴」的共鸣力。”张纸快速思索着对策。“核心一旦被触动,必然会激烈反扑……那些荆棘和暗影是情绪的直接攻击,我的能力难以正面阻挡。”
“池砚,你刚才使用过的力量……如果能再次构筑防线,哪怕只是争取几秒钟,都至关重要。”他的目光在池砚紧抿的唇和那枚重归平静的戒指上扫过,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决断,“沈墨需要时间接触核心,净化困住它的那些东西,将真正的记忆‘取’出来!”
沈墨重重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去“对抗”那股冰冷绝望,而是将自己沉浸在之前感知到的、属于周文博的所有情感碎片中——童年作文里写下小小的愿望、树干上的太阳笑脸、对奶奶的思念、弹琴时的片刻欢愉、被认可的渴望、还有那句无声的质问“我算什么”……
左手食指上的「双鉴」,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而又无比坚韧的淡紫色光潮。
这光潮并不刺眼,如水流般向前蔓延,轻轻触碰到那翻滚的黑红色污染区域。没有激烈的对抗,那污染区域接触到光潮的表面,竟如同被抚慰般,狂暴的翻涌略微一滞,表层那层最尖锐、最恶意的“诅咒低语”频率,开始被一种更深沉、更悲伤但更真实的共鸣逐渐覆盖、中和。扭曲的柜门在光潮中微微发亮,真正的记忆影像开始艰难地浮现——依旧是那个绝望的办公室深夜。
“有效!它在显形!”张纸紧盯着手中的钢笔,笔尖正在空中急速勾勒出肉眼看不见的、复杂的能量纹路,他在全力记录这个“污染公式”。
嗡——
没有预兆,三人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段高度浓缩、感官混乱的记忆回响。
手指因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冰冷僵硬;眼皮沉重,但大脑因咖啡因而异常清醒,甚至刺痛。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又规律。耳边不断响起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声。
带教律师接过文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被无限拉长、放大,仿佛审判前的宁静。对方微微蹙眉,随意地、几乎是轻慢地将厚厚的意见书往桌边一推。
“逻辑是通的。但小周,法律是工具,不是真理。客户付钱,买的不是‘正确’,是‘结果’。这份东西,拿出去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重做吧,按我之前说的思路。”
一瞬间的耳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初的东西——像是赖以站立的整个地板突然被抽空,坠落的失重感混合着冰冷的窒息。紧接着,是胃部传来的、空洞的抽搐。
……
茶水间外。
“……那个案子?证据链有问题?嗨,老张打过招呼了,走个形式。你较真,就是不懂事。”
模糊的嗤笑不断在脑中回响、放大。
一种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泛上来。同时,还有一种更深的、尖锐的孤立感——仿佛自己站在玻璃罩外,看着里面所有人遵循着一套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规则。
“是我……错了吗?”
另一个低沉、讥诮、充满恶意的声音叠加上来,如同附骨之疽:
“是,是你错了。你的存在……你的坚持,本身就是个错误。看看,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绝望。不是爆裂的,而是像黑潮一样漫上来,冰冷、沉重,包裹每一寸意识,让人想要放弃呼吸。
回溯戛然而止。
三人如同溺水者被拉出水面,猛地回到现实,脸色都极其难看。沈墨嘴唇发白,指尖微颤;池砚的呼吸有一瞬的紊乱,眼神却更加锐利;张纸握着钢笔的手背青筋隐现。
“自己一直以来学习的知识,到头来根本用不上,还被其他人嘲笑‘天真’、‘较真’,‘不知变通’……”沈墨眼神暗淡,多么似曾相识的经历,让她一瞬间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回忆。
池砚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快速为这场精神冲击做了注脚,“他所信仰的‘原则’,在‘现实’面前被宣布无效,甚至有害。导致认知体系崩塌。”
“不止,”张纸的声音带着凝重,钢笔笔尖对准那记忆晶体上缠绕的黑红能量,“有一股能量把周文博的痛苦回忆,恶意催化成了指向自我的彻底否定和毁灭欲。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如出一辙!不能再耽误了,沈墨,尝试取出核心!”
就在这时,如同被触怒的蜂巢,整个污染核心彻底爆发!比之前粗壮数倍、闪烁着黑红色暗光的荆棘,以及凝结成实体般的漆黑暗影,从柜体、从地面、从虚空中,发出无声的尖啸,朝三人席卷而来!目标首先是正在维持共鸣的沈墨!
池砚瞳孔收缩,守护的意念在瞬间达到顶峰。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右手小拇指上的戒指随他心念狂涌出光芒!数道由纯粹深紫色光芒凝聚而成的、仿佛拥有生命般坚韧的藤蔓,从他的戒指中激射而出!
它们在空中灵活地交织、抽打,精准地缠上最先刺向沈墨的几根盘虬荆棘,死死勒住,竟发出了仿佛勒断朽木般的“嘎吱”声。同时,更多的光藤蔓在他和沈墨周围飞快盘绕,形成一个并不严密、但足够拦截大部分实体化暗影冲击的临时屏障。暗影撞在光藤上,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光藤随之明灭,池砚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一分,显然维持它们消耗巨大。
“就是现在!抓住它!”张纸的声音穿透混乱。
沈墨猛地睁眼,看向逐渐浮出的记忆核心,左手向前虚抓!在那被共鸣光潮暂时抚平的核心处,一枚剧烈颤抖、一半清澈一半缠绕黑红诅咒的记忆晶体,在她的共鸣力强行剥离、牵引下,飞脱而出,径直落入她的手心。
记忆碎片被取出的瞬间,那庞大的污染档案柜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连同周围疯狂涌动的荆棘和暗影一起,开始剧烈波动、崩塌!
污染物质失去了目标,彻底疯狂!比之前汹涌十倍的黑红色浪潮,混合着断裂的荆棘、狂暴的暗影以及溶解一切的绝望气息,如同海啸般扑来!池砚构筑的光藤屏障瞬间崩碎大半,一根狡猾的荆棘绕过正面,闪电般刺向沈墨的脚踝!
“小心!”张纸手中「巡迹」笔尖光芒暴涨,如同信号快速闪烁,伴随着人耳不可察觉的嗡鸣,竟让那荆棘的动作迟滞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池砚眼中锐光一闪,一条更细却更快的紫色光鞭从戒指中射出,“啪”地一声狠狠抽在那荆棘的尖端,将它猛地打偏。同时,他另一只手操纵数条光藤蔓,迅速缠住沈墨的腰背。
“走!”他低喝一声,光藤蔓传来一股柔和的拉力,配合沈墨自己的动作,将她向后带离最危险的区域。
张纸早已指向来路,「巡迹」闪烁着照明微光:“这边!它要彻底崩塌了!”
三人再次狼狈狂奔!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狂潮与空间碎裂的哀鸣。池砚跑在最后,不断用偶尔凝聚的深紫色光鞭抽开飞溅而来的碎片或残留的荆棘。
突然,前方出现一扇门——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令人不安的大门,映着他们仓皇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剧烈波动着,仿佛随时会消失——
三人毫不犹豫撞向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