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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休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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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踏上的,并非另一个温馨的“错误”平台。这里没有木质的暖意,也没有钢琴的共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冰冷秩序。
平台像一间顶级律所合伙人的私人工作区与社交媒体后台的诡异混合体。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理石案卷整理台居于中央,表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不存在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木料、旧纸张,以及一丝冷淡而昂贵的香水余韵,吸进肺里,带着清醒又疏离的刺感。
整理台左右分置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案卷。
左侧,是一份厚重、装帧堪比艺术品、封面烫着华丽花体字的——《周文博人生示范案卷(母本)》。它散发着“已完成”的闭合感,像一块冰冷的碑。
右侧,则是一份单薄许多、封面空白的——《周文博人生案卷(实时)》。它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却给人一种亟待填充的焦灼。
更令人不安的是环绕平台悬浮的几面发光屏幕。它们无声地滚动着:
冰冷的法律条文关键词摘要“举证责任”、“优势证据”、“社会评价”。
不断刷新的、类似舆情分析的图表,标题是“周文博社会形象损益评估”。
还有几条刺眼的“精英家庭育儿KPI”:“同龄人领先度”、“社会资源转化率”、“家族声望增益值”……
沈墨下意识抱了抱手臂:“这里……好冷。比之前那些金属台阶还要冷。”
池砚的目光扫过屏幕,听不出情绪地陈述道:“把人生当成案件和数据进行管理。”
“不止是管理。”张纸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手中的钢笔从踏入这里就开始持续低鸣。“是呈堂证供的整理与筛选。在这里,他的人生是一场需要不断向某个‘高阶法庭’提交有利证据的诉讼。”
他走向整理台,笔尖谨慎地指向《母本》。无需翻开,笔尖微光扫过,几行金色的文字便虚浮映现:
“章节三:学术卓越。”
“证据项:于18岁获全国法律知识竞赛一等奖。此成就有效佐证当事人具备超凡逻辑素养与坚韧心性,为未来职业发展奠定坚实信誉基石。”
“社交呈现建议:可在与学术泰斗或潜在雇主交流时,以谦逊语气提及,重点突出过程中的‘感悟’而非奖项本身,以塑造立体形象。”
……
文字精准、有利,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法律陈述,毫无温度。这不是记录,是塑造。是提交给“社会法庭”的、经过最优化剪辑的版本。
他的笔尖又转向右侧空白的《实时》案卷,以及散落在台面上格格不入的纸片。那些纸片质地粗糙,字迹有的潦草,有的被泪水晕染过。
“而这些,”张纸用笔尖轻轻拨动其中一张,“是被系统自动抓取,却又判定为‘不适宜提交’、‘可能损害当事人(或家庭)形象’的——原始证据。”
沈墨凑近,看向那些纸片:
一张像是从日记本撕下的角落。
“今天又赢了模拟法庭。为什么我只觉得累,像演完一场漫长的戏?”
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
“有时候真想撕了这些书。”后面跟着一个很快被撤回的哭泣表情。
一张便签。
“需采购:眼药水、缓解头痛的非处方药、西装干洗。”
……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磨损的纸片上。上面的字迹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背:
“家庭聚会。妈妈又一次拿出我的录取通知书,向她的朋友展示。他们在笑,在举杯。我被拍着肩膀。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刚刚成交的、金光闪闪的‘标的物’。我喘不过气。”
沈墨触碰这张纸片的瞬间,她食指上的戒指骤然发烫,一股强烈的窒息与委屈感汹涌而来,让她眼眶猛地一酸。
“这就是所谓的‘钝刀’吧。”张纸的声音将她拉回,“不是怒吼,不是鞭打。是这种……将你的全部价值系统性地物化、陈列、并用于交换社会资本的冰冷过程。你的感受无关紧要,除非它能被计入‘正面资产’。”
池砚快速翻阅起那份厚重的《母本》,又对比散落的纸片。“大量逻辑冲突。”他语速平稳,带着分析电路板般的冷静,“《母本》声称‘当事人自幼对法学怀抱纯粹热忱’,但散片证据显示,从高中到大学,至少存在七个时间节点,当事人明确表达过厌恶、疲惫和想放弃。《母本》构建的‘连续热爱’叙事,与这些离散的‘负面情绪证据’在逻辑上无法并存。”
“明明自己不喜欢这些,却一直在‘被’喜欢。这简直就是PUA!”沈墨压抑着情绪,皱着眉说,“他的真实感受一直在被选择性忽视!甚至是压制!”
张纸似乎有些分神。他手中的钢笔忽然指向那些悬浮的屏幕,笔尖光芒变得锐利,微微震颤。他暗暗感知到这个“整理系统”的底层,有一段……非原生、极其高效的外来算法。它强化了“有害情感识别”与“快速归档隔离”的功能。这股力量很像他们最开始准备踏上光路时,突然遭受异变阻碍时的能量,促使这个系统在自动“清理”试图靠近的“异物”。但这明显不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空间的东西,更像是,从外界植入的病毒程序!
张纸紧咬牙关,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沈墨放下那张令她窒息的纸片,有些愤怒地顺手锤了两下池砚手中的《母本》,“要不直接把这破书拆了得了!”
张纸摇摇头:“系统的规则是‘提交完美案卷’。我们不能直接摧毁《母本》,那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崩溃。我们要做的,是利用系统的逻辑漏洞,强迫它承认,这些被它扣押的‘不利证据’,同样是构成‘当事人’真实面貌的、不可分割的部分。”
他指向右侧空白的《实时》案卷:“也许,我们可以尝试找到系统逻辑的核心矛盾点,将最能体现这种割裂的‘证据’,正式归入《实时》案卷的对应位置。”
池砚点头,手指划过《母本》的一行字与对应的散片:“比如这个。《母本》第三章,将‘录取时刻’描述为‘梦想成真的辉煌顶点’。与‘被展示的窒息感’证据,存在根本性的体验冲突。”
“对!就是这个!”沈墨兴奋地鼓掌,又突然停了下来,“但,这个要怎么放进去?”
她拿起纸片试图直接插入《母本》对应但页面,但这样明显行不通。而就在这时,她的戒指再次发出了微弱的淡紫色光芒,似乎是一种提示与引导。
沈墨深吸一口气。她左手戒指的光芒流淌到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仿佛在为它镀上一层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铠甲。然后,她郑重地、几乎是庄严地,将这张纸片,放入了《实时》案卷中,对应“录取与荣光”章节的空白处。
嗡——
仿佛有巨大的电流穿过整个空间。所有悬浮的屏幕瞬间疯狂闪烁,图表乱码,警告红光与无意义的字符瀑布般飞泻。《母本》烫金的封面骤然黯淡,那些精美的花体字像是失去了支撑,开始蠕动、扭曲。
而那本几乎空白的《实时》案卷,在纳入那张纸片后,竟开始自动向后翻页。不是填写,而是涌现——更多被压抑的、矛盾的、真实的碎片光影从虚空注入,快速填充着空白。
最终,案卷停在了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结论,没有判词。只有一行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挣脱出来的、扭曲却清晰的手写体字迹,占据了整个页面:
“妈妈,如果我只能作为您的‘最佳案例’而存在
那么
‘我’本身
到底算什么?”
问题浮现的刹那,万籁俱寂。
大理石的整理台、闪烁的屏幕、沉重的《母本》……所有的一切,如同被这句话抽去了根基,悄然化为一蓬细腻的、冰冷的灰色尘埃,簌簌消散在虚空之中。
沈墨喃喃道:“所以……他一直努力按照父母的想法活着,即使获得了无数被外界高度认可的成就,真实的自己却从未得到认可。现在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这样活着……真是又矛盾,又痛苦。”
张纸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钢笔收进口袋,指尖却有些发白。就在方才沈墨再次驱动「双鉴」对案卷进行缝合时,他通过手上那支旧钢笔,清晰地捕捉并锁定了那股异常强化系统的“干预能量”的特征,进一步肯定了心中的猜想。他深深看了一眼能量残留的方向,没有多言。
池砚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张纸尚未恢复血色的指尖上,又移向他故作平静的脸。一路上都在讲解和引导他们做出行动的人,此刻却出奇地沉默,他显然在隐瞒些什么。池砚将此记下,未动声色。
随着第三平台的尘埃落定,众人脚下连接青铜阶梯和平台之间的七彩光路,如同完成了使命般,光芒开始褪去,最终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第三块‘错误’区域,被修复了。”张纸转向正在观察四周的池砚和仍在凝视那句留言的沈墨,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现在,通路应该会打开了。”
紧接着,在下方无底的幽暗虚空中,被他们激活的三个“错误”平台——天真的「笑脸」木台、温暖的「钢琴」琴台、冰冷的「案卷」工作台——同时共振般发出了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三点光芒,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等边三角形,仿佛环绕在主阶梯上空一个独立的、隐秘的星座,彻底脱离了青铜阶梯的循环轨道。
三角形的三条边被瞬间点亮!三道更为凝实、璀璨的七彩光流在三点之间奔涌、连接,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稳固的光芒三角阵。
阵图中心,光流急剧汇聚、旋转,最终,一道笔直的、融合了三种光芒特质的纯白光柱,自三角阵的中心轰然射出,如同利剑,穿过螺旋阶梯的中心,击穿了头顶无尽的混沌迷雾。
迷雾剧烈翻滚,向两侧退散,露出其后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景象——那不再是规整的阶梯或平台,而像是一片由无数破碎镜面、漂浮的锁链与暗沉血管状物胡乱交织成的、不断缓慢蠕动和重组的区域。一扇边缘不规则、仿佛由空间本身撕裂而成的幽暗入口,在那片区域的中心静静旋转,散发着不祥的吸力。
“入口,出现了。”张纸的声音低沉下去,眉头轻蹙,他手中的钢笔再次自发地微微震动,笔尖指向那片混沌区域,“但那后面是什么……只有进去才知道。”
沈墨看着那片诡异的空间,下意识握紧了戴着戒指的手:“感觉……比这里更不舒服。”
池砚的视线锐利地划过张纸凝重的表情,以及那支正疯狂震颤的钢笔,看向那片未知的混沌入口。他的怀疑进一步加深:张纸对那里的“未知”表现出的忌惮太过具体,不像是全然无知,更像是对某种已知危险的戒备。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那片混沌突然爆发出猛烈吸力,如同黑洞一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带着这里的一切,包括巨大的青铜阶梯一起,迅猛地拖拽进那片诡异的未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