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咖啡馆》汪羽

7、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休门（中）

　　与通往木平台时的感觉略有不同，脚下的光芒随着步伐泛起细微的、涟漪般的音纹，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无形的琴弦上。七彩光路延伸的尽头，并非悬浮的平台，而是一个突兀的、温暖的静止角落。
　　它嵌在迷宫般扭曲的镜墙之间，像激流中一块固执的礁石。那里没有镜子，只有一片褪色但干净的鹅黄色壁纸，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用蜡笔画的全家福——画上的大人笑容模糊，只有中间的小孩被涂上了明亮的颜色。
　　角落中央，安静地摆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琴身是深胡桃木色，保养得并不精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但很干净。琴盖紧闭，像在守护一个沉睡的秘密。钢琴就这样放在这里，与周围那些映照着“失败”与“嘲讽”的镜面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三人踏上这小小的“孤岛”，喧嚣的批判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这里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沉的静谧。
　　沈墨的戒指靠近钢琴时，散发出持续而柔和的暖意。“这里.....很平静，但又有点难过。”她轻声说。
　　池砚的目光落在琴盖上。那里用白色粉笔写着两行稚嫩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给文博：
　　手指要快乐。”
　　落款是一个简单勾勒出的老花镜图案。
　　“奶奶……”沈墨喃喃道。
　　池砚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字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掀开了琴盖。
　　黑白的琴键露了出来，像一排整齐的、等待倾诉的牙齿。键盘上方，谱架上夹着的不是琴谱，而是一张边缘卷曲的老照片。照片里，头发花白的奶奶握着年幼的周文博的手，一起按在琴键上。两人都在笑，那是整座殿堂里，唯一不让人感到压抑或疲惫的真实笑容。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很深：
　　“音乐是让你开心的，不会耽误学习。可惜，你爸不听我的。”
　　张纸注视着照片，缓缓道：“纯粹的喜爱，被实用主义判定为‘无用’。这份遗憾和失乐，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里有字。”池砚指向琴键中央的C键。那里贴着一小块几乎褪色的星星贴纸。而在照片的下方，谱架的木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颤抖的字：
　　“《奶奶的星星》，能带你去向远方。”
　　“是让我们弹这首曲子？”沈墨问。
　　池砚没有回答。他在琴凳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自然而熟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更擅长握笔、做实验、操作咖啡机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会弹钢琴？”张纸有些惊讶。
　　还没等池砚回答，沈墨兴奋地开口道：“我哥钢琴弹的可好了！小时候……”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坐在钢琴前的池砚说，“我好像好久没见你弹钢琴了……”
　　池砚无言地抬起手，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理科生的精确与冷静并未消失，却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沉静的、与过往记忆接驳的郑重。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音符流淌了出来。
　　起初有些生涩，节奏略显迟疑，但很快就变得稳定、流畅。那不是多么复杂高深的曲子，旋律简单、舒缓，带着一种摇篮曲般的温柔与淡淡的忧伤。每一个音符都干净而准确，像深夜静谧的月光。
　　沈墨怔住了。她感到有些恍惚，是什么时候忘记的？小时候经常挤在琴凳上听哥哥演奏的时光。自己嫌练习枯燥乏味，所以不爱学钢琴，却爱听哥哥弹奏，经常靠在哥哥的肩头沉沉睡去。后来都是如何在自己温暖的床铺上醒来的？她记不清了。
　　乐曲的第一小节，像一颗温润的露珠，滴入这片被“恶意”凝视的寂静空间。
　　紧接着，旋律倾泻开来。那不是复杂的炫技，而是乐谱中最朴实、最温暖的一段主题，简单、循环，却带着星空般的清澈与摇篮曲般的抚慰。
　　起初，什么都没有改变。
　　四周镜墙上，“不堪造就”、“虚伪的努力”、“又一个伤仲永”等刺目的字迹，依旧散发着冷嘲的光。甚至，当音乐试图触及某些更深的记忆时，镜墙深处传来了新的、更具体的声音——一个中年男性严厉、不容置疑的嗓音，带着法学教授特有的、条分缕析的冷酷：
　　“停止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时间是最不可再生的资源，每一分钟都必须投入有效积累。”
　　“艺术？艺术能为你通过司法考试增加几个百分点？能为你的职业生涯镀上多厚的金？”
　　“周文博，你的正业在法典里，在案例分析里，不在这堆木头和钢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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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试图扎破流淌的旋律。
　　但池砚没有停。
　　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虚幻的琴键上，仿佛隔绝了所有杂音。他的演奏甚至变得更加坚定、沉稳。每一个音符都被清晰地送出来，不急不躁，连成一片温暖而坚韧的声浪。
　　四周的场景被音乐声掀起波澜。
　　首先是最表层的镜墙。那些散发着嘲讽冷光的字迹，边缘开始模糊、融化，就像被温暖的呵气熏到的冰霜。字迹本身没有消失，但那种伤人的尖利正在褪去，像被覆上一层膜，不再能刺伤眼睛。
　　接着，是周文博父亲的声音。那些严厉的斥责，开始与旋律交织、对抗。音乐像一股不断上涨的、温暖的潮水，而斥责声像试图阻挠的礁石。
　　高潮来临。
　　池砚手下流淌出的音符骤然变得明亮而充满希望，仿佛夜幕被一颗接一颗点亮的星辰铺满。旋律中那份源自“奶奶”的、毫无条件的爱与接纳，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一刻——
　　一面写满“失败”的镜墙，“啪”地一声脆响，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透出的不再是嘲讽，而是背后虚空的光芒。随即，整面墙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无声消散。
　　父亲那句最尖锐的“不务正业！”的斥责，在达到最高音时，仿佛被一个更宏大、更温暖的音符从内部撑破、吞没。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旋律在空气中回荡的余韵，洗涤着那片声音曾经占据的空间。
　　更多的镜墙随之瓦解。字迹淡去，冰冷的反光被一种柔和的、来自音乐本身的暖光所取代。父亲的其他斥责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失去力量的模糊回响，最终淹没在星辰般的旋律末尾。
　　当最后一个音符安静地消融在空气中时，平台上已再无一句完整的嘲讽，再无一声清晰的斥责。只有残留的、温暖的光晕，和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的空白。
　　沈墨一直屏住的呼吸，这时才轻轻呼出。她不是被音乐感动到哭泣，而是目光如炬，像是目睹了一场以柔克刚的胜利。
　　张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钢笔笔尖如同呼吸般散发着柔和的光，仿佛在记录这段“真实”的频率——记忆中的“声音”拥有力量。但来自更早、更本源的美好记忆所发出的“声音”，拥有定义和覆盖其他声音的权能。
　　钢琴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那张老照片从谱架上飘落，背面朝上。那行钢笔字颤抖着，渐渐化成墨水，接着像是被从纸上吸了出来，最终消散蒸发在朦胧的虚空中。而谱架上的那行“《奶奶的星星》，能带你去向远方。”的铅笔字，此刻竟散发出柔和的七彩光芒。光芒汇聚，如同流水般自琴键上淌下，流到地板上，自动向前延伸，形成了一条稳定的七彩光路。
　　光路曲折延伸到尽头，脚下的触感从虚无转为坚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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