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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休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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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的冷光,取代了贺状长廊那甜腻的金色。
阶梯——无穷无尽的阶梯。
它们像一具巨大机械暴露在外的脊椎,盘旋着刺入上方翻涌的灰雾。每一级台阶都是一块厚重的青铜板,冰冷、光滑,泛着类似旧钱币般晦暗的光泽。上面蚀刻的文字,不再是赞美的虚词,而是简洁、冰冷得像手术刀划痕的标识:
《省高考状元》
《第十届“理律杯”模拟法庭竞赛·最佳书状》
《国家奖学金·连续三年》
《LSAT:179/180》
《方达律师事务所·暑期实习录用》
……
空气里的甜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冷却后的腥气,混合着类似图书馆古籍库的陈旧纸张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电子设备运行时的臭氧味。
声音也变了。
那循环的颂歌被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精确的、节拍器般的滴答声,每一声都精准地叩在心跳的间隙。一个平滑到非人的中性电子音,不时在空旷中响起,没有方位,仿佛来自阶梯本身:
“下一阶段目标:取得法律职业资格证书。预计耗时:287天。”
“注意:社交时间占比本周超标2.3%。建议优化。”
……
沈墨露出一个地铁里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开口道:“太夸张了,这里可比上一个空间要压抑的多了……”说着他看向池砚,“我哥也拿过不少大奖,也没见他像这样苛刻地压榨时间,那会儿还经常被我拉出去吃饭逛街……说实话我是不太能理解。”
“在这里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能量流动,看来需要往上爬了。”张纸环顾四周后,回头看向兄妹二人,似乎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体状况。
“嘿!爬楼梯我可太在行了!”沈墨骄傲地拍拍胸脯,自己这些年登顶过的名山大岳可不在少数,“但是我哥嘛……就……”
张纸随着沈墨一同将目光移向池砚。自己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在咖啡馆工作的这段时间也没有落下,沈墨知道后,偶尔也会约他一起去健身房。但他似乎从未见过池砚有任何运动的习惯。
“没事,走吧。”像是觉察到二人的心思,池砚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踏上第一级台阶。
咯……
脚下传来清晰的、金属承重般的呻吟。蚀刻的文字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刚刚烙下的伤疤。与此同时,整级台阶微微向下一沉。
沈墨缩了下脚,仿佛踩到的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有生命、会呼吸的负重。“好沉……”她低声说。
“是他自我认知的重量。”张纸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上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奖励的陈列馆,是义务与进度的清单。每一条‘成就’,在这里都不是奖章,而是……必须背在身上的负重。”
这里的主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项待完成的“项目”。
池砚弯下腰,手指拂过冰冷蚀刻的文字边缘,轻声说道:“压铸工艺。”
并非后期后期雕刻,而是将熔融金属在极高压力下直接压入模具型腔,并在压力下凝固成型的精密铸造方法。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是空间的主人在巨大压力下的产物。先熔化自身原本的型态,变成可由他人随意塑造的模样,才能挤进固定形状的模具,他在这个过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光是思考就让人感到无比沉重。
他们继续向上攀登。
起初的几十级,景象还在变化。但很快,沈墨指着一块刻着《小学毕业典礼·学生代表致辞》的台阶,声音发干:“我们……是不是见过这个?”
池砚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在“开”门的欢颂长廊中使用过的纸巾,放在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后,拾级而上。
攀爬本身就在消耗体力,而每一次脚步落下,那台阶微微下沉的触感和暗红的光芒,都像在抽取他们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希望。滴答声和电子提示音是唯一的伴奏,精准地丈量着这无意义的重复。
约莫一刻钟后,那张印有旅者咖啡馆logo的纸巾,再次静静地出现在他们上方的台阶上。
“又来?”沈墨大口地喘着粗气,无奈地感叹:“怎么又是循环。”
“看来这里是‘休’门。”张纸肯定地说。
如果说先前“开”门所呈现的“欢颂长廊”,成列的是外界赋予的、被动展示的荣誉墙。此处形成的“成就阶梯”则是周文博将外界期望主动内化后,构建的、用以自我驱动的上升系统。阶梯象征“进步”与“攀升”,但在此处却成为无法抵达任何地方的循环陷阱,对应了“休”门的停滞本质——自我囚禁。
“这些都是他自己想要的吗?”沈墨下意识地发问。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张纸,他蹙眉,沉思片刻。继而开口道:“你说得对,也许这个空间的破局关键,是找到隐藏在这些内生动力下,周文博最真实的兴趣所在。”
找到清单里隐藏着的,与“计划”背道而驰的——那些被系统视为“错误”或“冗余”的编码。
“看那里。”池砚忽然指向斜上方。沈墨这才注意到他的哥哥始终呼吸均匀,只是整张脸微微泛红,似乎有汗珠顺着耳边的鬓角滑向脸颊。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密密麻麻、规整划一的青铜台阶旁,有一块的颜色明显不同的独立区域。那是一段粗糙的深色木头,纹理清晰,甚至能看到树节。像是被主阶梯排挤的异类,上面没有任何蚀刻的成就标题,只有用粉笔浅浅画出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笑脸。
“咦?刚才好像没有见过那个。”沈墨皱着眉,撅起嘴疑惑道:“而且怎么在那边,这要怎么过去。”
二人手上的戒指此刻同时发出细微的颤动,周身亮起一圈浅浅的紫色光芒。突然,自他们脚下的青铜阶梯边缘,缓缓生长出一条透着七彩色块的光路,连通远处那块,似乎是漂浮在虚空中的异状平台。
“找到了。”张纸的声音带着紧绷的专注,他率先改变方向,准备抬脚踏上那条光路。
脚下的青铜阶梯仿佛察觉到了众人的意图,突然剧烈震颤,裂作无数道一模一样的台阶,众人一个趔趄,险些没能站稳!
“快!跑起来!”张纸高声疾呼着提醒身后的双胞胎兄妹,同时已经率先拔腿向上狂奔。只见脚下的台阶正不断分裂开来,仿佛要将他们吞噬进无尽的深渊!
每一次落脚的“咯吱”呻吟声变得更响,暗红色的光也愈发刺眼,仿佛在发出警告。空气中臭氧的味道浓重起来。三人不敢懈怠,大步向上攀登。
“警告:检测到偏离预设路径。效率评估下降。”
“警告:检测到偏离预设路径。效率评估下降。”
……
身后冰冷的电子音陡然变得急促。不远处,一块刻着 《家族期望:法学传承与门楣复兴》的青铜台阶,猛然爆发出不正常的、接近漆黑的暗红光芒!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细小、扭曲的字符在翻滚。
张纸手中的钢笔剧烈震颤着,笔尖自动转向那块台阶,发出低沉嗡鸣。他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拦住正要前去的沈墨:“别碰那个!那条‘期望’……被污染了!里面全是焦虑和恐惧的毒素,不是他自己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不祥的黑红,那是……似曾相识的痕迹。张纸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厌恶”情绪。
众人大步跨过那级台阶,终于成功踏上光路。身后的阶梯逐渐回归到原有的秩序。沿着稳定的光路,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与这片空间格格不入的木制平台处。
脚下传来坚实却富有弹性的触感,温暖,甚至能闻到极淡的、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粉笔画下的笑脸似乎鲜活地朝众人笑了一下。没有沉重的呻吟,没有红光。
“是我的错觉吗?它好像在欢迎我们。这还是我今晚第一次感受到‘愉悦’的能量。”沈墨忍不住用手轻抚那张“笑脸”。也许在周文博人生中,也曾有过某个能让他露出轻松且真切微笑的瞬间。
沈墨忽然感受到戒指处传来一股淡淡的暖流,与此同时,在他们上空,原本青铜阶梯的两侧,亮起了两块同样与主阶梯大相径庭的独立平台。
“看来还有两个这样的‘错误’。”张纸环视这片青铜的牢笼,盘旋的青铜阶梯沉默地矗立着,滴答声不息,如同一个巨大而疲惫的心脏,在永无止境的“应该”与“必须”中,艰难地搏动。而他们要做的,是唤醒三颗埋在这颗心脏里的、微弱却独属于“自己”的心跳。他转身对兄妹俩说:
“你们试试,还能像刚才那样建立新的光路吗?”
池砚和沈墨面面相觑,随即默契地紧扣双手。对准虚空中那片难以言喻的“不和谐”之处。微光自戒面漾开,一道新的、透明的七彩光路再次从木制平台边缘延伸而出,划破凝滞的空气。它不再平坦,而是优雅地向上弯折,如同盘山公路,连接向悬浮于更高处、主阶梯左侧的另一片独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