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咖啡馆》汪羽

30、摩天轮对峙（上）

　　晴朗的冬日，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
　　沈墨在活动方安排的临时休息室里，由造型师简单打理。她按照要求换上了一身舒适又不失精致的休闲装，戴上了口罩和一顶印有KEY最新LOGO的鸭舌帽，长发被束成利落的马尾从帽后露出。看着镜子里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自己，她有种奇特的陌生感。工作人员反复叮嘱她，今天的任务就是“安静地陪伴和体验”，尽量少说话，非必要的镜头都会避开她或后期处理。
　　“别紧张，KEY本人其实很随和的。”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小声对她说，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能这么近距离待一天，简直做梦一样……你真幸运。”
　　幸运吗？沈墨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有几条池砚发来的信息，提醒她注意安全，告知他们就在游乐园拍摄场地外围随行。她又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戒指——触感微凉，很安静。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抛开那些模糊的直觉和最近的离奇经历，今天不过是一场特殊的、带有工作性质的粉丝见面会而已。想到这里，她心底那份被刻意压下的、属于歌迷的小小雀跃，终于悄悄地冒了头。毕竟，那是KEY啊，是她耳机里循环过很多次的歌声的主人。
　　门被推开，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沈墨抬起头，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KEY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昨晚舞台上的华丽战袍，穿着一身设计感十足的潮牌冬装，浅金色的狼尾短发没有过多打理，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反而增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真实感。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更凸显出五官的精致，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自然光线下显得比舞台上柔和许多，含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早。”他的声音比透过音响传来的更加清润，目光落在沈墨身上，笑容加深了一些，“今天要麻烦你了。你朋友还好吗？”
　　“还、还好，在休息。”沈墨连忙回答，口罩下的脸有点发热。如此近距离看到这张经常出现在屏幕和海报上的脸，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在她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移开了，快得像是错觉。应该是好奇吧？毕竟自己这算是“顶替”上场。沈墨这样想着，将那丝微乎其微的异样感归咎于自己的紧张。
　　“那就好。希望今天能稍微弥补一下她的遗憾。”KEY的语气温和有礼，完全符合一个优质偶像对粉丝的关怀形象。随后他转身向身边的工作人员确认流程。
　　接下来的行程，在公众和镜头的注视下，进行得如同一个制作精良的Vlog。KEY展现出极高的职业素养和亲和力。数台摄像机聚焦在KEY身上，他带着沈墨，准确来说是沈墨的背影和侧影，穿梭在音乐节场地，简单体验了几个互动装置，甚至还在一个小舞台上即兴清唱了一小段，引来周围人群的小范围欢呼。他偶尔会偏过头，对跟在半步之后的沈墨低声说一两句话，比如“这个装置设计得很有意思”，或者“那边卖的特色饮品听说不错”。态度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略显害羞的普通朋友。
　　沈墨最初的紧张和那一丁点防备，在这种氛围下不知不觉消融了许多。阳光很好，音乐在空气中振动，身边的人是大明星却意外地没什么架子，甚至偶尔幽默一下。她作为粉丝的那一面渐渐占了上风，会因为他某个随性的小动作或话语而暗自小鹿乱撞，也会因为周围人投来的羡慕目光而产生一点点不真实的虚荣感。指间的戒指一直安安静静，仿佛昨晚那一闪而过的微芒真是她的错觉。
　　午后，他们转移到了旁边的游乐园。由于是工作日，园内游客不算特别多，但KEY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在工作人员的协调下，他们得以相对顺利地体验了几个不那么刺激的项目。KEY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坐旋转木马时会对着隐藏镜头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在鬼屋门口则会假装严肃地问沈墨“怕不怕”，玩射击游戏时甚至认真得像个争强好胜的少年。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将一个“与粉丝共度轻松一日”的偶像形象塑造得鲜活又迷人。
　　沈墨也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体验里。口罩遮掩了她大部分表情，但她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实的。她想，如果诗悦能看到这些片段，应该会很高兴吧？KEY本人确实像一束光，明亮、温暖，似乎能驱散一些阴霾。
　　黄昏时分，天空染上橘粉与紫灰的渐变色。游乐园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童话般的轮廓。按照流程，最后的压轴环节是“摩天轮夜景”。
　　站在那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下，沈墨仰头望着一个个亮着暖光的轿厢升上渐暗的天空，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白日的轻松欢快像潮水般退去，某种空旷的、带着凉意的感觉悄然滋生。也许是封闭空间，也许是即将结束的独处，也许……只是黄昏本身容易让人多愁善感。
　　“有点冷了呢。”KEY站在她身边，也抬头望着摩天轮，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沈墨似乎听出了一点不同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我们上去吧，上面的夜景，据说能看清整个城市的脉络。”
　　工作人员引导他们进入一个特定的轿厢。轿厢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布置着舒适的座椅，四周是透明的玻璃。有几台小型摄像机固定在角落，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制。门缓缓合上，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他们开始脱离地面，平稳上升。
　　起初，两人都望着窗外。游乐园的璀璨灯海在脚下铺开，远处城市的灯火如繁星般蔓延至天际线，景象确实壮观。沈墨忍不住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给诗悦看。
　　“很美的景色，对吧？”KEY的声音忽然在相对静谧的空间里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目光，正看着沈墨，脸上的笑容在轿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少了几分白日的阳光，多了些深邃难明的东西。“不过，再美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觉得单调。就像人心，表面上光彩夺目，下面藏着什么，谁又知道呢？”
　　沈墨拍照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对上KEY的视线。轿厢正在接近最高点，下方的喧闹变得遥远，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感笼罩下来。她心底那点粉丝的雀跃和放松，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微妙的警惕——KEY此时说话的语气，让她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KEY向前倾身，他的目光不再掩饰，直直地落在沈墨的左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食指那枚素银戒指上。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透出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兴趣和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比如，”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背景的轻音乐，“沈墨小姐，你指间这枚会发‘光’的戒指……戴着还习惯吗？”
　　轿厢恰好升至最高点，微微一顿。轿厢外，游乐园璀璨如星海的灯火，毫无征兆地，唰一下，全部熄灭了！
　　不仅仅是他们所在的摩天轮，目之所及，整个游乐场的照明设施、远处音乐节广场的装饰灯带，甚至更外围的建筑轮廓光，都在同一时间陷入了黑暗。冬夜的天空没有月亮，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极高极远处城市其他区域的模糊光晕，勾勒出天地间一片沉寂且令人心慌的剪影。
　　“啊！” 沈墨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的扶手。
　　轻微的机械运行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悬停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他们被孤零零地悬挂在百米高空，悬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央。
　　沈墨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凉了下去。偶像完美的面具正在她眼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她隐约恐惧却未曾真正看清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撞痛肋骨。她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缩了缩，指尖冰凉。“你……你在说什么？这只是个普通饰品。”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试图维持镇定，但口罩上方瞪大的眼睛泄露了真实的惊惶。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戒指不普通？“会发光”——他亲眼见过？还是在试探？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她立刻用有些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刺眼。她飞快地解锁，点开旅者咖啡馆的群聊界面，打字：“突然停电了，摩天轮停了。我没事，别担——”
　　信息还没打完，那个代表发送的箭头就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无信号。
　　KEY微微歪了下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过额角。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将轿厢内那几个原本亮着红灯的小型录像设备关闭。脸上那种营业式的温柔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底下一种更本质的、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神情。轿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眼眸在此刻近乎无情的注视下，像某种冰冷的宝石，折射着窗外零星的、遥远的光点，却没有任何温度。
　　“普通？”KEY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洞悉的嘲弄。他身体未动，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他气场的转变而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双鉴」的持有者，会认为它是普通饰品？沈墨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不擅长说谎。” 他精准地说出了神器的名字。
　　沈墨的呼吸彻底乱了。最后的侥幸被粉碎。他不是怀疑，他是确定！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脊柱，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被侵犯和被窥视的愤怒。“你到底是什么人？KEY，还是……‘铅笔’？”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声音带着颤，却努力逼自己直视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眸。
　　KEY——或者说‘铅笔’，嘴角勾起一个近乎赞赏却又无比疏离的弧度。“反应不慢。看来之前的殿堂‘冒险’游戏，让你们学了不少。”他承认了，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么，我们不妨坦诚一点。我对你，尤其是你手上的‘光’，很感兴趣。把它交给我，你和那个拿着钢笔的小朋友，还有你那位容易受伤的哥哥，都能安全地继续你们温馨的咖啡馆日常。”
　　“容易受伤”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墨的耳膜，瞬间刺穿了她强装的镇定，引爆了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暴怒。王继福殿堂里，哥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那撕心裂肺的恐慌和后来日夜守候的煎熬，混合着眼前此人轻描淡写的恶意，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冲上头顶。
　　“你闭嘴！”沈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愤怒而颤抖，却异常尖利，在狭小的轿厢内回荡。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想要撕碎对方那副游刃有余面具的冲动。“不准你那样说我哥！他受伤是因为谁？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玩弄别人痛苦的自私鬼！你以为用力量胁迫、用伤痛逼人绝望就是‘真实’？那不过是懦夫和虐待狂给自己找的借口！”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KEY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瞳孔，几乎要喷出火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爆发，KEY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这点微小的讶异在脸上停留超过一瞬，唇角的弧度更深了。那冰冷的琥珀色眼眸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更浓厚的、近乎愉悦的兴味，仿佛找到了更有意思的玩具。
　　“呵，‘自私鬼’、‘虐待狂’……真是锋利的指责。”KEY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笑，仿佛在欣赏一场演出，“你愤怒的样子，比刚才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生动多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轻柔，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不过，光靠愤怒和漂亮话，可保护不了任何人。尤其是……你那位‘坚强’的哥哥。”
　　说着，他右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的外套内袋。这个动作很平常，却让沈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然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岁穑」。

作者有话说

　　[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