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网络暴力太可怕！ ...
-
一月下旬的寒风掠过城市，带着干燥的凛冽。旅者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微的雾气，室内却暖意融融，咖啡与黄油的香气交织，仿佛将外界的冷意隔绝。池砚在吧台后沉默地校准着磨豆机，神情专注；张纸则刚修好一盏忽明忽暗的吊灯，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跟熟客闲聊两句。
角落里，沈墨盘腿坐在她最爱的沙发里，眉头却紧紧锁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上面正飞速滚动着令人不适的文字。她的好友李诗悦——互关博主“拾月Melody”，正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起因是一段李诗悦分享个人观点的视频，带着她一贯的活泼和调侃，内容本身没有涉及对某个流行文化现象的抨击，然而“听者有心”，在当下非黑即白的网络环境中，这足以成为靶子。
起初只是零星的不同意见，很快便演变成汹涌的恶意。视频评论区彻底沦陷：
“不懂装懂，别蹭了行吗？”
“就这水平也配当博主？笑死，我家狗都比你懂。”
“少在这儿硬凹人设了，看着就恶心吐了，赶紧退网。”
“取关了，祝糊穿地心。”
更有人开始深挖她过去的视频，断章取义，拼凑出“虚伪”、“蹭热度”、“没文化”的莫须有形象。解释被淹没，澄清被无视，甚至她试图理性回复几句后，立刻有新的声音跳出：“看，急了急了！”“这就破防开始骂人了？”“博主带头网暴路人咯！”
这不是辩论，而是一场无需负责的情绪狂欢。人们似乎并不在意她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迫不及待地寻找一个出口，倾倒自己生活中的积郁、不满，或者仅仅是为了享受站在“正确”一方审判他人的快感。路过的人也不介意踩上一脚，毕竟，“大家都这么说”。
“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沈墨咬着下唇，同为自媒体博主，此时已经狠狠共情了，自己也多少经历过网络暴力，但幸运的是哥哥总是能及时帮她梳理情绪。然而李诗悦不一样，家人不在身边，真心的朋友也不多。沈墨把手机递给走近的池砚和张纸看，声音里压着怒火和无力，“诗悦只是分享自己的想法，没攻击任何人，可现在……”
池砚扫过几条充满人身攻击的评论，眼神沉静如冰：“纯粹的恶意宣泄。”
“对啊！这些人根本就是组团搞网络霸凌！”沈墨愤愤不平，“为什么要这样，存在不同的观念不是很正常吗？有人喜欢吃甜的，有人喜欢吃咸的，互不干扰不就好了，为什么搞得好像势不两立一样……”
“大数据会不断向用户定向推送‘感兴趣’的内容，形成各种‘圈子’文化，圈内人崇尚‘意见相合’，俗称‘互捧’。久而久之，对于外部的不同言论越发敏感。再者，缺乏对自我价值的认同，所以依赖从网友的点赞和支持中获得的认同感，于是通过打压不同立场的人扩大影响力，收获更多的认同感……”池砚平静地复述着近期阅读过的分析类文章。
“网络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戾气重，‘讲道理’没用。”张纸收起笑容，叹了口气：“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洪流，很容易被卷进去。”
这时，沈墨的手机弹出一条“拾月Melody”传来的语音信息。点开，是她努力装作轻松、却带着明显颤抖和虚弱的声音：“墨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胃不太舒服。可能最近没睡好。清者自清啦，他们爱说就说去……” 背景音里，隐约有抑制不住的、痛苦的细小抽气声。
“她声音不对，不只是情绪问题。”池砚立刻判断道。
沈墨听懂了哥哥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长期负面情绪积压和作息紊乱很可能导致躯体化现象。她霍地站起来：“我必须去看看她。” 海城不算远，她不能放任好友独自在泥潭里挣扎。
沈墨与李诗悦是在一次线下创作者活动认识的，交流过程中发现对方也是KEY的粉丝，以此为契机逐渐熟络。这几年虽然基本上都是线上交流，但是共同话题颇多。起初她的粉丝比沈墨多上许多，但在相处过程中，沈墨感觉得到对方是一位十分真诚善良的女孩。旅者咖啡馆刚开业的时候，李诗悦还专门从海城过来捧场，在账号“拾月Melody”上帮忙宣传。
“什么时候？”池砚没有阻止，只是询问。他见过李诗悦，知道二人关系要好，更能理解此时妹妹的担忧并非无端。
“尽快。而且，”沈墨查看着手机，补充道，“诗悦是KEY的超级粉丝，她抢到了周末在海城开的大型音乐嘉年华门票，KEY是那天的重磅嘉宾，早就想让我陪她去，说……也许看看KEY，能暂时忘掉烦心事。” 提到KEY时，沈墨心底划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
“我和你一起去。” 池砚的决定干脆利落。人群密集的场合，情绪不稳定的朋友，他不放心沈墨独自应对。“张纸也一起，咖啡馆歇业两天。”
张纸点头：“明白。”
一年一度的海城音乐嘉年华在一片开阔的户外广场上举办，舞台庞大，彩旗飘扬，巨大的屏幕和音响阵列勾勒出赛博朋克般的未来感。远处，海城游乐园里巨大的摩天轮和大型过山车的轮廓清晰可见，在蓝天下像是另一重梦幻世界的剪影。即使是在白天，也已有不少乐迷在场外聚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的、自由散漫的兴奋感。
在检票口与李诗悦汇合时，沈墨的心揪了一下。不过几天，诗悦明显憔悴了，眼下的青黑连精致的妆容也盖不住，脸色在冷风中显得苍白。她看到沈墨，努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上前挽住沈墨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有些紧。
“墨墨！你们都来了！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抓住了浮木。“这位是？”
“你好我叫张纸，是池砚和沈墨的朋友。”张纸大方地自我介绍，李诗悦有些害羞地点头回应，不自觉地将沈墨挽的更紧了。
“他俩非要跟着来见见世面，临时买的高价票，真是肉疼！”沈墨故作轻松地活跃气氛，轻轻握紧李诗悦冰凉的手，“希望你好起来”的愿望悄悄通过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缓缓流淌着，“别硬撑，今晚好好放松。”
沈墨商量着独自和李诗悦逛一逛散散心，池砚与张纸会意，并表示会在附近等待。乐园人声鼎沸，游行的NPC亲切地与他们互动，不一会儿沈墨手机里就存了几十张她和李诗悦的照片。看着不管是两人的自拍还是沈墨帮自己拍的单人照都非常“出片”，李诗悦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话也越来越多。
“墨墨！你真好”李诗悦结果沈墨递过来的热咖啡，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尽管她眼底的疲态并不能在这个瞬间就完全消退。
“当然啦！哈哈，咱俩谁跟谁呀！”沈墨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有说有笑。李诗悦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兴奋地摇晃起沈墨的胳膊：
“对了墨墨，你知道吗！今晚的音乐节有‘特别企划’！”
“什么‘特别企划’？”沈墨不解地眨了两下眼睛。
“当然是KEY呀！主办方这次专门准备了一个抽奖环节，会当场抽出一位超级幸运儿！每天可以和KEY同游一整天！”她猛地指了指天空中露出的大型摩天轮，双眼放光，向沈墨解说着‘特别企划’是和KEY一起逛一天游乐园。
“这种活动……不会有黑幕吧？”沈墨将信将疑地问，“而且被‘选中’才比较惨吧，感觉会被KEY的某些粉丝‘围剿’。”一想到‘饭圈’那些乱相，沈墨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确实是KEY的粉丝，但并非追星族，更多是欣赏他的才华，平时会购买专辑和应援物料表示支持，但从没加过粉丝群，甚至不会刻意去抢他演唱会的门票。而李诗悦则狂热得多，几乎国内演出场场必到，打歌舞台应援一次不落，就连各种线下活动，能参加的基本都会参加。有次沈墨感慨幸亏李诗悦三观正，不是那种出格的极端粉丝，不然自己就要对她敬而远之了。李诗悦听了也不恼，反倒是笑得灿烂，她说：“我是真的很喜欢KEY，因为他好像一道‘光’。他的歌曾经在关键时刻激励过我成长，后来慢慢了解到他真的是一个很上进很努力的人！长得帅、性格好、唱跳俱佳，很难让人不爱啊！不过放心吧，我可分得很清楚，偶像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很优秀所以让我也想成为更优秀的人，而不是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人说说笑笑，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沈墨问李诗悦要不要吃点什么，对方却说时间来不及了，想赶紧进场，不然可能连大屏幕都看不见了。
音乐节当晚，海城乐园广场化作一片沸腾的星海。冬夜的寒风吹不散粉丝的热情，各式灯牌与荧光棒汇成光的河流，“KEY”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声浪与热浪扑面而来，舞台上的表演轮番登场，一场紧接着一场，几乎没有间隙，节奏紧凑得让人目不暇接。当演出进入后半段，舞台中央的升降台升起，那个身影出现时，全场瞬间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
KEY——浅金色狼尾短发在舞台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熔金，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颈侧。他穿着缀满亮片的舞台装，身形修长挺拔，随着震耳欲聋的前奏响起，一个精准而充满爆发力的起势动作，便牢牢锁定了所有视线。他的舞步兼具力度与控制，歌声清亮而有穿透力，凝视镜头时，眼神时而深情缱绻，时而带着几分不羁的疏离，完美掌控着全场数万人的心跳与呼吸。他是天生的舞台王者，光芒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沈墨也被这强大的舞台魅力所感染，暂时抛开了烦忧。李诗悦更是完全投入，跟着唱，挥舞荧光棒，脸颊因激动泛起红晕，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仿佛暂时逃离了那个充满恶意的虚拟世界。
演出的最后，嘉年华抽奖环节到来，随着“与KEY共度梦幻一日特别企划”的终极福利宣布，气氛达到顶点。大屏幕滚动，聚光灯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尾号9199！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击中李诗悦。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大，反复核对着手中门票上的编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我……我中了？KEY……我……”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
然而，下一秒，那潮红急速褪去，变为更骇人的惨白。她突然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上腹部，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呃……好疼……” 她痛苦地呻吟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诗悦？你怎么了？！” 沈墨急忙扶住她。
“胃……胃好像抽筋了……好疼……” 李诗悦的声音断断续续，牙关都在打颤。生理的痛苦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甚至无法站立。
“快，快找救护车！” 沈墨立刻判断，和池砚、张纸一起扶住她。工作人员也迅速赶来。
后台通道里，李诗悦虚弱地靠在沈墨身上，脸色灰白，身体仍因疼痛而微微抽搐。医护人员检查后确认：“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急性胃痉挛，需要休息和舒缓，不能再受刺激。建议到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活动主管看着痛苦不堪的李诗悦，又看看沈墨，急得团团转。“流程签了协议，KEY的行程也不能改……”他目光停在沈墨身上，压低声音对她提出了那个不情之请：“小姐，既然你们是朋友，能不能请你临时顶替一下？就明天一天！我们会做好保密，口罩帽子安排上，非KEY的面部都会打码处理！主要是为了流程完成，也会补偿你们……”
沈墨愣住了。代替诗悦？获得与KEY相处的机会，是她的幸运，也是她最期待的事情，千载难逢，自己怎么可以夺人所爱？
她低头看向怀中虚弱的李诗悦。诗悦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遗憾和痛苦，还有一丝将渺茫希望寄托出去的恍惚，她冰凉的手抓住沈墨，气若游丝：“墨墨……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替我看看……‘光’是不是真的……”
“光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击中了沈墨。这是李诗悦最喜欢的、KEY的单曲《追光》中的一句歌词。她想起诗悦被无端谩骂淹没的评论区，想起那些肆无忌惮的恶意，「双鉴」在此时突然有些微微发烫。
在池砚担忧的目光和张纸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沈墨吸了口气，对主管说：“我可以去，但必须保证我朋友得到妥善照顾，所有权益和隐私必须保障，我只是临时顶替。”
主管连连答应。
事情就此定下。沈墨接过那份烫金的邀请函，感觉沉甸甸的。池砚走到她身边，低语：“别担心。” 张纸也悄声道：“我们在外围，随时联系。”
沈墨点点头，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素银戒指。冬夜场馆外的寒风中，那枚戒指似是呼应般地，泛起一阵微弱的光之涟漪，转瞬即逝。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越靠近强烈的‘光’，越容易被灼伤。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网络暴力太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