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咖啡馆》汪羽

31、摩天轮对峙（下）

　　即使从未如此近距离看清过，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手指上戒指传来的微弱悸动，都在瞬间告诉沈墨这是什么。古铜色的匙身，纹路繁复古老，在轿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黯的金属光泽。匙柄处，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幽幽地嵌在那里，仿佛一颗凝固的血滴，内里似有粘稠的阴影在缓慢流转。仅仅是看着它，沈墨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KEY用食指和中指随意地捏着钥匙，将它举到两人之间。暗红宝石似乎随着他的动作，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你看，我也有我的‘光’。” 他慢悠悠地说，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沈墨瞬间苍白下去的脸，“不过，我的‘光’不太一样。它不喜欢温暖和治愈，它更喜欢……浇灌一些更‘真实’的东西。”
　　他将钥匙微微倾斜，让那暗红的光晕似乎更清晰地笼罩向沈墨，尤其是她戴着戒指的左手。沈墨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和反胃，仿佛有冰冷滑腻的触须正试图沿着她的手臂攀爬，钻进她的情绪深处。愤怒的火焰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迅速被一种更原始、更熟悉的恐惧感压制——那是对未知超凡之物的恐惧，是对王继福殿堂里那些暗红触手的恐惧，更是对眼前这个人随心所欲操控他人痛苦的恐惧。
　　“你哥哥上次受伤，是因为他挡在了你和‘真实’之间。” KEY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催眠般的危险力量，“多么感人，又多么……徒劳。你觉得，如果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看到你因为恐惧而颤抖，他会不会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而下一次，「岁穑」催化的，会不会就不只是殿堂里的造物，或者一点小小的情绪波动了？”
　　他手中的钥匙，那暗红色的光晕似乎随着他的话语，又浓郁了一分。沈墨仿佛能“闻到”一种铁锈般冰冷的气息，那是被催化、被扭曲的痛苦与绝望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轿厢玻璃，左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试图将那枚仿佛也变得冰凉的戒指藏起来。愤怒还在心底燃烧，但已被恐惧的寒冰包裹，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把戒指给我，沈墨。” KEY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仿佛只是在索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你留着它，对你，对你哥哥，对你们那个小小的咖啡馆，都只有危险。交出来，我保证，今晚之后，你们的生活会回归平静。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让「岁穑」钥匙上的暗红光芒，幽幽亮起一瞬。
　　威胁，露骨的威胁，而且精准地击中了沈墨最害怕失去的软肋。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与无助中，她左手食指上那枚一直安静的「双鉴」戒指，似乎感应到了持有者濒临崩溃的情绪，以及来自近处那枚不祥钥匙的黑暗压迫，突然自发地、微弱地，颤抖着亮起了一星极其黯淡的淡紫色光点，仿佛风中残烛。
　　KEY的视线立刻被这微弱的光芒牢牢吸住，瞳孔微微收缩，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猎人发现猎物确切踪迹时的专注与兴奋。
　　“哦？终于……有反应了？” 他低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期待。
　　“不可能。”沈墨咬牙，右手紧紧握住了戴着戒指的左手。戒指冰凉依旧，没有更强烈的反应，这让她心底愈发没底。“这是我们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KEY重复着，向前倾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优雅和压迫。琥珀色的瞳孔在近距离下，似乎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一闪而过，如同钥匙柄上镶嵌的宝石。“就凭你们根本不懂它真正的力量，也不懂这个世界运行的‘真实’。把它当作治愈玩具？太天真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危险的磁性，“痛苦才是觉醒的催化剂，绝望中才能看见真正的光。而你们……却在用这力量粉饰太平。”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触碰沈墨。但沈墨却感到一种比物理威胁更可怕的精神压迫。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偏执而确信的气场，如同无形的冰水，试图渗透她的防线，唤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无助。她能感觉到自己情绪的剧烈波动，恐慌、愤怒、抗拒……这些激烈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与此同时，在摩天轮下方的广场边缘，池砚正站在售卖亭的阴影里，目光紧锁着那个停滞至高点的、特定的轿厢。张纸站在他旁边，多次拨打沈墨电话未果。四周充斥着吵杂的呼喊声，以及工作人员抢修供电设备忙乱的身影。
　　池砚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攥住了他。这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与妹妹沈墨紧密相连的直觉。他猛地站直身体，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右手小拇指上的那枚素银戒指。
　　几乎在同一时刻，戒指微微一热。
　　“池砚？” 张纸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小墨……她在害怕，非常害怕。”池砚的声音紧绷，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遥远的距离和轿厢的玻璃，看到里面的情形。他的戒指开始持续地散发微温，一种深紫色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微光在指间流转，那是他意念具象能力被强烈情绪和守护意志激发的征兆。他尝试去“感觉”沈墨的戒指，试图建立那种熟悉的、需要接触才能稳定的共鸣，但距离太远了，只有模糊的情绪碎片传来——极致的恐惧、愤怒、还有……反抗！
　　摩天轮轿厢内，沈墨的呼吸越来越困难。KEY的话语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她的神经上。“看看你的那位朋友，一点无端的恶意就能让她崩溃。看看那个网约车司机，生活的重压就能把他变成怪物。这就是你们想守护的‘人性’？脆弱、丑陋、不堪一击！真正的力量，需要淬炼，需要……摧毁虚假的希望。”
　　“你住口！” 沈墨被他话语里的冷酷和对他人的轻蔑激怒了，汹涌的怒火化作勇气瞬间压过恐惧——“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痛苦就是痛苦，不值得歌颂！治愈不是粉饰太平，是给人继续前行的勇气！你的那套理论，才是真正的扭曲！”
　　她激烈地反驳，情绪达到了顶点。而就在她怒斥出声的瞬间，或许是汹涌的愤怒与守护的信念产生了奇妙的混合，或许是远在地面、与她血脉相连的池砚那强烈到极致的担忧与守护意志穿透了距离的阻隔——她左手食指上的「双鉴」，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淡紫色光芒！
　　这光芒并非她主动引导，而是戒指对持有者濒临极限的激烈情绪与来自另一枚戒指的遥远呼唤产生的自发共鸣！
　　光芒照亮了轿厢，也映亮了KEY略显错愕随即变得兴奋的琥珀色眼眸。“哦？终于……” 他低语。
　　沈墨被自己戒指的异变惊住了，但没等她反应过来，更剧烈的变化发生了。
　　地面上，池砚的戒指也同步爆发出强烈的深紫色光芒，两股同源的光芒仿佛隔空呼应、吸引、纠缠！池砚闷哼一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正通过戒指的联系被抽取，与他同样强烈的意志混合，指向高空中的沈墨！
　　没有接触，没有事先准备，仅仅因为兄妹二人同时爆发的、指向彼此的极致情感以及「双鉴」彼此间神秘的联系，一条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共鸣通道”被强行打开了！
　　两枚戒指的力量在现实与心灵维度的夹缝中剧烈碰撞、撕扯！
　　“咔嚓——”
　　“这是……！” 沈墨惊呆了，这景象既陌生又带着一丝源于本能的熟悉感。
　　但KEY的注意力却在这瞬间被另一件事牢牢抓住——他眼角的余光，穿透轿厢的玻璃，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某处爆发出的另一股有些相似的能量波动！紧接着，一道深紫色的光芒如同逆行的流星，自下而上疾射而来，精准地与沈墨指间戒指发出的淡紫色光芒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
　　两道光芒性质同源又略有差异，此刻却水乳交融，迸发出更纯粹、更强大的纯紫色光辉——
　　两枚戒指？！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KEY的思维中。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错愕。他一直以为「双鉴」只有一枚，在沈墨手上。那个沉默寡言、总是护着妹妹的哥哥……他竟然也持有一枚？自己之前的判断出现了根本性的偏差！
　　在那裂缝出现、气息弥漫开的瞬间，KEY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混合着期待与玩味的表情，骤然凝固。琥珀色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针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尖锐、更本能的惊骇与抗拒——并非针对裂缝本身，而是从裂缝深处传来的、那股疯狂翻涌的、让他灵魂核心都为之战栗和排斥的熟悉感！
　　这感觉……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空间扭曲或能量溢散！这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开的压迫感和牵引力，这躁动不安、晦暗扭曲的底色……分明是……
　　“我的……‘心灵殿堂’？”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他的思维。「双鉴」的共鸣，竟然不是打开一个中立的夹缝或通道，而是直接蛮横地、不受控制地撕开了通往他自身心灵殿堂的入口？！
　　计划彻底失控。他甚至来不及对沈墨再说一句话，只最后瞥了一眼地面上那道与妹妹光芒交汇的深紫色光源，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被算计的怒意，有对另一枚「双鉴」隐藏的惊疑，更有对即将踏入自己最危险领域的深深忌惮。
　　“呃——！” 他闷哼一声，身形彻底被裂缝翻涌的混沌吞没，第一个消失了。
　　裂缝在吞没KEY后，仿佛失去了首要目标，狂暴的吸力瞬间转向了最近的沈墨。
　　“啊——！” 沈墨只来得及惊呼，便被无形巨手拽入。
　　地面上，与妹妹共鸣达到顶峰、正经历着强烈牵引的池砚，以及被这狂暴能量场波及、试图用「巡迹」稳定身形的张纸，几乎在沈墨被吸入的下一刹那，也同时被那尚未闭合的裂缝爆发出的最后吸力捕获。
　　“小墨！”
　　“抓稳——！”
　　两人的声音和身影一同被扭曲的光影吞没。
　　轿厢内空空如也。裂缝闪烁了几下，如同愈合的伤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撒花]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