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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安夜不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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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个月过去,旅者咖啡馆有了张纸的加入,池砚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有时甚至能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沈墨这段时间倒是没出远门,除了参与咖啡馆的日常经营,还更新了几篇本地美食探店的帖子,MOMO的粉丝量也在平稳地增加,这两天她被一家知名户外装备的品牌方邀请去参加在本地举办的线下活动。
“哈喽呀宝宝们~你们的MOMO姐回来啦!”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然而一进门瞬间失去活力径直瘫进沙发里,沈墨先喃喃抱怨了一会儿活动有多累,紧接着就拿出手机浏览起相册,一边翻看一边痴痴傻笑。
张纸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卡布奇诺,问她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嘿嘿嘿,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见张纸摇头,沈墨的眼睛眯成月牙形,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突然向他展示自己的手机里的合照,“KEY!是KEY啊!!我的天呀,本人比荧幕上还要帅一万倍!”
见张纸看完只是礼貌地冲着自己微笑,沈墨惊讶于他居然不认识时下当红的超人气大明星,连忙招呼智能音箱播报科普:
“KEY,本名与年龄保持神秘,全能唱跳型 solo 男 idol。出道仅3年便以断层实力横扫权威颁奖礼,连续斩获最佳舞台奖、最佳男歌手奖、金曲奖……等重磅荣誉。他拥有顶级vocal实力,音域跨度极大,抒情腔与爆发力高音收放自如,独特唱腔极具辨识度;舞蹈功底无可挑剔……此外,KEY 兼具创作天赋,多首作品上线即登顶全球音乐平台榜单,流媒体播放量破百亿。凭借极具感染力的舞台魅力与低调谦逊的性格,他的粉丝迅速覆盖全球,社交媒体话题阅读量超千亿,海外音乐节场场售罄,成为新生代 solo 偶像中不可替代的标杆人物……”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KEY哥哥是不是超厉害!他刚出道的时候就是怪物新人!”超长的语音播放刚结束,沈墨就紧跟着滔滔不绝起来,“而且他人真的超~级nice啊!今天人超多的,后台都挤爆了,本来他保镖拦着不让合影,但是我运气超级好!他恰好拿起我的手机和我自拍了一张!就是可惜没要到签名,刚拍完他就被经纪人催着离开了!”
沈墨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抱起手机开始星星眼落泪,张纸从没见过这般追星迷妹的姿态,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好、好厉害!”好在池砚非常及时地在这个时候喊他一起做卫生,方才脱身。
恰好此时音响里播放起KEY的最新单曲,只听得身后的沙发上又传来一阵尖叫。一曲毕,张纸觉得里面音乐里的男性歌喉确实优美动听,曲风婉转,但总感觉隐隐透着些寂寞。
张纸承认沈墨是个非常神奇的人,隔天再见到她时,那副对偶像狂热痴迷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又变回平日那个——同时兼顾咖啡馆日常经营和自媒体账号运营的事业心女强人。音响里再度播放起KEY的歌曲时,她也只是听出前奏后笑着点点头,很快又再度投入工作当中。
此时咖啡馆客人不多,沈墨正坐在一楼最里面靠窗卡座的沙发上,用手机翻看自己账号下的评论,耐心解答着各种询问。
突然她兴奋地展示手机:“哥你看!我发的‘冬日治愈角落’打卡帖爆了,好多校友转发!”
有顾客在评论区留言:“来这里才能喘口气,像逃出一个玻璃罩子。”沈墨念出这条留言,对池砚笑说:“看,咱们店快成心灵救护站了。”
张纸擦着杯子,轻声接话:“有些地方,会因为聚集了‘想要被理解’的气息,吸引类似频率的人。”
突然,沈墨的手机里传来一连串的消息铃声,毕业后就沉寂许久的大学寝室群突然被一条本地新闻链接刷屏——
“转发:学霸校草的崩溃瞬间!江城大学法律系顶流自杀未遂,众人哗然”
“@佳佳:@墨快看!这不是你当年暗恋过的那个法学系帅哥学弟吗?怎么搞成这样了?”
“@王晴Amy:呵呵,我就说渣男要遭报应吧?他当初不是同时吊着好几个女生吗,终于塌了(#鄙视)”
“@佳佳:也不一定吧,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产生了心理问题,以前我们高中的时候就总有因为考试排名下降一点就跳楼的……”
“@佳佳:听说有人昨天在江大老校区看见他,穿得很薄,盯着法学院大楼一动不动,怪吓人的。”
“@刘芳芳:这么冷的天就搁那站着?确实吓人。等一个后续瓜。墨墨,你当年不是还去听过他们系的课吗,有啥内幕不?”
沈墨心头一震,指尖停在新闻链接上。
新闻报道里只是一篇普通的情况通报,并没有那些五花八门的猜测。新闻的主角名叫周文博,是同校小他们一届的学弟。大二的时候,自己曾经被对方略带忧郁的学霸气质所吸引,偷偷跑去法学系跟着听了一个学期的大课。结果在室友的怂恿下终于鼓起勇气准备表白的时候,意外撞见他与另一个女生看似暧昧不清的行为,后来又听说他对好几个女生来者不拒。情窦初开的沈墨第一次爱恋就以失败告终,那种痛苦伤心又愤恨的情绪让她失落了好久,后来暑假里拉着池砚陪她出去旅游散心,才慢慢走出这段伤心往事。
此时面对群里的吃瓜群众,沈墨只是缓缓敲出一行字:
“那都是哪年的事了,我都没他联系方式,不太清楚,不评价。”
合上手机,她闭上眼深呼气。回想起曾经仔细研究课程表,刻意坐在那个男生的后排,耳中听着那些晦涩的法律名词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偷偷看向对方的侧脸,那种青涩的心动依然会在胸腔间起伏。但很快,画面就变成了自己和哥哥坐火车穿越西北群山,直达高原的辽阔景色。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会记录下旅行路上的见闻,将相机中拍摄的美景都分享到网上,也是从那时起,MOMO这个账号开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
沈墨还记得在某次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问池砚:
“哥我是不是很傻,眼也瞎,怎么会看上一个渣男。”
池砚一只手轻抚她的额头,另一只手递上纸巾,说:
“没有。我只看见,因为这个人的原因,你学到了一些法律知识,爱上了旅游,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还收获了很多粉丝。”
自那一刻起,她突然明白,生命中有些人的出现,看似给自己带来的是悲伤和难过,但其实也是另一种“贵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沉浸在负面情绪中没有任何意义,更应该珍惜的是这段经历带给自己的成长。
放下手机,沈墨很快将这些事抛之脑后,继续把精力投入进自己热爱的事业里。
本以为那条新闻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直到一周后,一个形如枯槁,面色憔悴的男人推开了旅者咖啡馆的大门。
平安夜这天,沈墨将自己精心布置的节日装扮发布在网上,收获了不少点赞。特殊节日的工作日,店里客人不多,天色转暗后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此时池砚正在清点库存,张纸则在厨房准备晚餐,一楼大厅内只剩沈墨一个人,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冷清。
此时她正坐在吧台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哥,是不是暖气坏了?突然觉得有点冷飕飕的。”
池砚检查暖气,摇头:“温度正常。”他将一件针织毛衫递给沈墨,转身上楼前看了一眼玻璃窗,隐约感觉右手小指上的戒指微微发凉。
窗外的街道沉寂无声,唯有路灯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朦胧的暖光。
叮铃铃——
突然风铃声响起,一位年轻人有些吃力地推开玻璃大门。来者穿着不合时宜的薄外套,仿佛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他的头发凌乱油腻,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对沈墨礼貌性的“欢迎光临”毫无反应,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座位。他用手机扫码,手指有些颤抖,反复选择又删除,最终点了一杯加浓冰美式。
从进门那一刻起沈墨就认出了他,正是前段时间那条新闻上的男主角——江城大学法律系校草周文博。但因为他形容憔悴、气质大变,不敢立刻确认。
她惊讶于周文博的到来,心中满是疑惑:这里离江城大学距离较远,绝不是散步能走到的程度,而对方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记得他有喝咖啡的习惯,当然多年未关注,习惯有所改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为何这副模样……和昔日自己喜欢过的那个精英学霸的模样简直便若两人,还有之前的新闻……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沈墨送餐时试图向对方搭话:“周文博同学?你还记得我吗?”她心跳加速,既担心认错人尴尬,又没法无视对方的异常状态。
对方缓慢地转过头,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浮现出极其模糊的礼貌性困惑:“抱歉,你是……?我们见过吗?”
这句话让沈墨感到一阵寒意——没有认错。但她曾投注过的时间和情感,竟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记忆。然而沈墨早已放下那些年少心动。此时她注意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袖口处露出半截纱布,似乎还沾染着一些深褐色的液体。让她更在意的是对方的状态——实在是太过诡异。
张纸将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招呼其余二人过来吃饭,同时他也注意到角落里那名状态异常的男青年。
吃饭时,池砚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心不在焉。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去,他也注意到了此时店里唯一的客人。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他却一口未喝,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亦或者是玻璃中反映出的自己,缠有纱布的那只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空反复划着几个动作,池砚发现他在重复着某个特定的几何图案。
池砚刚想开口提醒沈墨先专心吃饭,角落那人突然笔直起身,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走到门前,推门离开,他脑海中突然蹦出“行尸走肉”四个字。沈墨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到可以观察街道的玻璃窗前,仔细盯着周文博的背影:方向不对,地铁站在相反的方向,他去的那个方向,没记错的话应该只有几片等待拆除的老旧小区房……
“哥,阿纸,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沈墨脱下围裙换上外套,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驱使着她一定不能放任不管。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池砚快速抄起外套推门出去,同时扭头对张纸说,“你把店门关上!”
张纸没有应声,他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什么东西,呼吸节奏变得异常平稳、深长,像是做了某种决定。随即落锁,追上兄妹二人。
周文博的行走速度极慢,路上偶尔有行人与他擦身而过都会选择避开。沈墨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悄悄跟着,池砚很快就追上了她。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没有多说什么,沈墨掏出手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用文字发送给池砚。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周文博身后,池砚隐约感觉右手小拇指传来一阵类似共鸣的震动,当他想专注感受时却又觉得微不可查,可能是天气太冷造成的末梢神经敏感性异常吧,他想。
周文博在一片被院墙围住的废旧小区外停下,墙内是几栋已经腾空,等待拆除的破败老式公房,他抬头望了望,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就找到一处很隐蔽的围墙缝隙,钻了进去。
沈墨见状立马快步上前,跟着钻了进去,缝隙很窄,一次仅能一人通过。她瞧见周文博正毫无障碍地穿行在楼房废墟之中,仿佛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很快就熟练地爬上其中一栋最高的危楼。
“小墨,你不能上去!”后一步进来的池砚立刻拉住想要冲上楼梯的沈墨,“我已经报警了,我们先等……”话音未落,周文博已经攀上楼顶,正在缓慢地向毫无遮挡的平台边缘走去!
沈墨挣开池砚,如离弦之箭般冲上楼!就在她气喘吁吁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的身影已走到天台的最边缘!
风卷着寒意扑来,掀动周文博单薄的衣角,他看向脚下,楼底冰冷的水泥地此时在他眼中仿佛正在迎接他的、没有归途的深渊,他只需再倾斜一分,就会直直坠下去,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墨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攥紧,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周文博!别……别再动了!”
而对方似乎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竟是缓缓向前倾倒!此时的他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猛地睁大双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惊呼,眼眶中竟不可思议地流下两道血泪!
根本来不及思考,沈墨朝着那道单薄的背影飞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周文博的手臂,但巨大的下坠力瞬间将她半个身子拖出楼外!
“小墨!!!”
刚爬上楼顶的池砚发疯似地吼叫着,本已脱力的他此刻瞬间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不顾一切地飞身扑向前方,伸出双手试图抓住沈墨!
他成功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双手死死握住了妹妹悬在空中的左手——可大脑却在这一秒疯狂运转!此生所有的智识都在尖叫着提醒他:仅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拉回两个成年人!他想喊沈墨松手放开那个男生,可已经太迟了,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妹妹绝不会那么做!
短短一瞬,他脑中闪过无数次计算,每一道算式的结果都惊人地一致:这是必死的结局!
绝望吞噬着他,周遭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池砚被深深的无力感裹挟,心头漫过无边的迷惘,可就在这一秒,他猛地攥紧了双手,下定决心——绝不放开!
像他这样无能之人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让妹妹一个人……
「祖鉴通明,执契引心;虚廓见路,照尔归真!」
十六字真言,与其说是吟唱,不如说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最后一个“真”字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钢笔的笔尖仿佛刺破了某个无形的临界点,漾开一圈唯有灵视之人方能窥见的淡金色涟漪。下一瞬间,兄妹两人手中的戒指像是回应般,骤然迸发出与淡金色涟漪共鸣的、更为深幽的纯紫色辉光。
两股光芒交汇之处,空间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直抵脑髓的、低沉的悲鸣。
紧接着,自两枚银色戒指相接处——
现实,被“撕开”了!
那不是黑洞,而是一道极尽妖异的“伤口”。边缘是不断湮灭又重组的淡金与紫色光屑,内部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洞”。并非黑暗,而是所有色彩、光线、甚至“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抽离后的纯粹虚无。它静谧地旋转着,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吸摄力。
首先被吞没的是周文博。他的身体如坠入静水,瞬间被那片虚无包裹、拉长、继而消失,没发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是沈墨和池砚。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维持着抓握的姿势,便被无形的力量从楼顶“剥离”,像两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直直投向那道裂缝。
最后,是楼下的张纸。他并非被强行拉扯——在裂缝成形、吸力爆发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锐光,随即主动撤去了所有抵抗。他像是早有准备,借着那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双足发力一蹬,身形如箭,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主动投入了那道撕裂空间的辉光之中。
嗡——
啪。
仿佛幻觉,又仿佛亘古。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秒内。
楼顶,只剩下空荡的寒风,以及坠落时掀起的尘埃。而那道撕裂现实的裂缝,在吞没四人后,无声无息地弥合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