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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未竟之路·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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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的尽头并非坚实的山体,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
三人弯腰钻出最后一段低矮的通道,碎石滚落,发出窸窣轻响,随即消失在无声的深渊里。
眼前再无山路,而是粗糙嶙峋的断崖边缘。深不见底的雾气在脚下翻滚,发出呜咽般的风声。连接对岸——那一片笼罩在更浓重灰雾中、隐约可见的扭曲山影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破败不堪的古老吊桥。
桥身由几根锈蚀严重的粗大铁索串联,上面铺着的木板早已腐朽发黑,大半残缺不全,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空洞。整座桥在自深渊升腾的湿冷气流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左右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而真正让三人呼吸一滞的,是盘踞在吊桥正中央的东西。
那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具压迫感。它像是由“伤”门中那些未能完全化解的暗红能量、冰冷的数字残渣、以及最为纯粹漆黑的绝望感,再度汇聚、压缩、异变而成的一团蠕动着的黑暗。它大致呈现出人形的轮廓,却不断扭曲、拉伸、膨胀,表面时而浮现出类似王石柱那佝偻背负的剪影,时而又闪过王继福疲惫麻木的面孔,最终融合成一个不断发出低沉咆哮、散发着纯粹破坏与自我毁灭气息的混沌黑影。它沉重的“身躯”压在吊桥上,每一次蠕动都让腐朽的桥面崩裂出更多碎屑,铁索的呻吟更加凄厉。大量的暗红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它“身体”中蔓延出来,缠绕、腐蚀着本就脆弱的桥梁结构。
“是‘杜’门……内在的批判与谎言相互交织,最终异化成这样。”张纸的声音压得很低,「巡迹」光芒稳定地照亮前方,分析着那黑影的能量构成,“它将对自己的责难、对命运的不公感,全部扭曲成了‘毁灭’的冲动。”
沈墨感到左手戒指传来针扎般的锐痛,那是被高度浓缩的恶意与绝望近距离冲击的反应。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池砚。他脸色比在隧道里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轻而急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了背后湿冷的岩壁上,显然已虚弱到极点,连站立都需竭力维持。他紧抿着唇,目光却依旧冷静地审视着吊桥和黑影,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能过去吗?”沈墨的声音有些发干。
“桥快撑不住了,那东西堵死了唯一的路。”张纸眉头紧锁,“而且,它似乎不只是障碍……”
他话音未落,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从吊桥对面那片浓郁的灰雾中幽幽传来:
“路一直都在,是你们自己选择了最艰难的一种走法。”
雾气扰动,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浮现——华丽的衣着,金纹面具,以及胸前那把古老黄铜钥匙。持有「岁穑」的面具人就站在对岸的悬崖边,隔着摇摇欲坠的吊桥和那咆哮的黑影,望向这头。他的目光依旧精准地落在如临大敌的沈墨身上,以及她指间微光的戒指,对旁边气息奄奄的池砚,和手握「巡迹」做出战斗姿态的张纸只是漠然一瞥。
“看看它,”那人抬了抬下巴,指向桥中央那团不断咆哮的黑暗混沌,“这就是你们‘疗愈’之后的效果。把他从痛苦与绝忘中打捞出来,然后呢?它被直接抛到了悬崖边。所有的负担一样没少,债务、残疾的母亲、需要终身照料的弟弟、看不到头的明天……当他发现所有痛苦依然真实存在,却找不到最直接的情绪出口,剩下的,不就只有这想要将自身、连同整个世界都拖入虚无的冲动么?”他的语调起伏,语气却冰冷,像在表演一场无关于己的学术辩论。
“你胡说!”沈墨猛地踏前一步,尽管腿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斩钉截铁,“那是你!是你们用那些肮脏的能量,还有那些……那些根本不是他的记忆!你怎么能用那种东西去……你根本不明白,人就算在绝境里,想抓住的也不是恨!他看到妈妈和弟弟的时候,想到他爹的话的时候,心里明明更多是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面具,直视沈墨:“这才是剥离所有伪饰后,人性面对无解困境时最本质的趋向——湮灭。你们所谓的‘理解’,不过是把化脓的伤口暂时裹上纱布,里面的溃烂,迟早会以更猛烈的形式爆发。”
沈墨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是那样的!人在最绝望的时候,需要的不是被推向深渊!而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的苦难被看见了,有人相信他还能爬起来!”
张纸按住沈墨激动的肩膀,目光锐利地看向对岸:“你的做法,本质是粗暴地切断他与社会、与道德,甚至与自身正常情感的联系,无限放大应激性的黑暗面。这并非揭示‘本质’,而是在制造一种更极端的‘病变’。”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深刻的探究,“我不知道你们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滥用神器的力量,必然会遭到反噬。”
对岸的人影,似乎沉默了一刹那。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只有手中转动的钥匙微微顿了一下。深渊的风吹动他华丽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相信?本质?”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涩意,“你们以为个体的力量有多么伟大?所谓的牵绊,在真正的山崩地裂面前,脆弱得可笑。它们往往会在最后瞬间,变成勒紧脖颈的绳索。我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加速,让结局更清晰地呈现罢了。”他的话像是反驳,又隐约透出一种基于过往认知的、冰冷的笃定。张纸发现对方刻意回避了某些问题。
就在双方隔着深渊对峙,言语如同无形刀剑交锋之际——
“废话说完了没啊?‘铅笔’!”
一个尖细、极度不耐烦、带着明显电子扭曲杂音的少年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悬崖上空,仿佛来自极高极远之处,又像是直接灌入脑海:“磨磨蹭蹭,婆婆妈妈!又搞砸了吧?能量波动弱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数?‘通道’都快维持不住了!赶紧滚回来!别在那儿耽误功夫演你的悲情戏!”那声音语速极快,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催促。
面具人“铅笔”站在原地,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隔着深渊,张纸似乎看到他下颚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那华丽的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嗤笑,似自嘲,又似对那催促的漠然。
他重新看向悬崖这边,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沈墨、张纸,以及紧闭双眼似在忍受痛苦的池砚。
“看来,我们的交谈到此为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淡,甚至有点意兴阑珊,“祝你们……‘疗愈’顺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着钥匙的手随意一摆。
桥中央,那疯狂咆哮、腐蚀桥梁的黑暗混沌黑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发出不甘的、低沉的呜咽,庞大的形体开始迅速虚化、坍缩,化作一股浓稠的暗红能量流,猛地向对岸收去,没入铅笔身后的灰雾中。连同铅笔本人的身影,也一并变得模糊、透明,转眼消失不见。
随着他们的消失,吊桥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性的毁灭恶意骤然消散。暗红的能量残余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污渍,依附在铁索和残破木板上,但不再活跃。吊桥依旧残破,嘎吱作响,却不再有立刻崩溃的迹象。
张纸却猛地蹙紧眉头,低头看向手中的「巡迹」。在“铅笔”和黑影消失、暗红能量退潮的最后一刹那,「巡迹」笔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扎的刺痛感。他捕捉到了一缕迥异于“岁穑”的暗红、也不同于之前那种银灰纹路,转瞬即逝的能量残留——纤细、锐利,带着一种冰冷的“切割”感。它一闪而过,如同最锋利的丝线轻轻划过,仿佛有什么无形但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悄然切断了。
是什么?他心头沉了下去,却无法在此刻深究。
深渊之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和一座孤零零的、通往未知对岸的破桥。
“他们……走了?”沈墨有些难以置信,紧紧盯着对岸空荡荡的悬崖。
“暂时。”张纸收回目光,压下疑虑,看向桥面,吊桥依旧破败不堪,在风中摇晃。但那种被活物腐蚀、随时会崩解的危机感没有了。“路让开了。桥还能走,但必须快,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看向池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池砚,你怎么样?还能坚持住吗?”
池砚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站直,额角却渗出更多虚汗,身体晃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可以。走吧。”
没有更多犹豫。三人互相扶持着,以极其缓慢而谨慎的步伐,踏上了那座残破的吊桥。
脚下是令人心悸的空洞和呼啸的深渊之风,每一块看似完好的木板都可能瞬间碎裂。他们挪动着,尽量将重量分散。池砚几乎完全依靠两人的支撑,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段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三人的脚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岩地时,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回头望去,那座破败的吊桥依然悬挂在深渊之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一个刚刚逃离的噩梦。
而前方,笼罩的灰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一片……令人意外的景象。
‘景’门,就在眼前。隐约有一幅不同于此处晦暗险峻的、更加复杂难言的光影在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