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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未竟之路·景门 ...

  •   脚下的朽木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踏上山崖对岸坚实土地的瞬间,天旋地转般的变幻感猛地攫住了三人。
      阴冷刺骨的风声、深渊的呜咽、铁锈与腐朽的气息——一切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明亮,与几乎令人窒息的静谧。
      他们站在一片宽阔平坦的山巅平台边缘。脚下是坚实温润的青色岩石,缝隙里点缀着茸茸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细小野花。举目四望,视野毫无遮挡,无边无际的云海在脚下、在身边翻涌流淌,洁白如絮,厚重如毯,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天地尽头。云海之上,瑰丽的霞光正恣意铺洒,金红、橙紫、粉蓝……层层叠叠,晕染了半边天空,将翻腾的云浪也镀上流动的光边。空气清新冷冽,却带着阳光烘暖后的淡淡青草香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涤荡着之前所有的阴霾与疲惫。
      这景象壮丽得不似人间,更不似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网约车司机的心灵角落。
      “这是……?”沈墨怔住了,左手戒指传来的不再是刺痛或沉重,而是一种……轻盈的、微暖的,却如同羽毛般无处着力的漂浮感。美好,但不够真实。
      池砚也被这景象震慑了片刻,随即眯起眼,仔细打量。阳光明亮,身上能感觉到暖意,但找不到确切的太阳,光线仿佛均匀地从云霞本身散发出来。云海翻涌的韵律,那浪头推起的节奏,看久了似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重复。他因虚弱而格外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脚下坚实的平台,也隐隐透着一种依托于虚无的脆弱。
      张纸沉默地举起「巡迹」,笔尖的金色光芒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光芒在触及云海和霞光时,并未受到阻碍,反而被柔和地接纳、晕染,反馈回来的信息流平和得异乎寻常。“能量场极其稳定、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固化’的美好。这里没有创伤的尖锐棱角,只有……愿望。最深的愿望。”
      他的目光投向平台中央。
      那里,与这恢弘的自然背景相比,立着一处微小却温馨的人间景象。
      一间白墙灰瓦的整洁平房,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晾晒着干净的衣物。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前的竹椅上,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膝头一只打盹的花猫。她眼睛似乎看不见,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全然安详、满足的笑容,朝着院子的方向“望”着。
      院里铺着一块柔软的旧毯子,一个二十来岁、身形瘦弱、面容呆滞却异常干净的男子正坐在地上,好奇地用手指戳着面前几个鲜艳的彩色气球,发出“咿咿呀呀”含糊却快乐的声音。
      一个面容有些模糊、但身姿温婉、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正从屋里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朝着屋里喊:“继福,歇会儿吧,喝口水!”
      应声从院门旁走出来的,正是王继福。此刻的他,看上去比现实中年轻了些许,眉头是舒展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眼神却不再浑浊绝望,而是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劳碌带来的踏实感。他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在修理院门的合页,听到呼唤,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母亲和弟弟,又望向门口笑盈盈的女子,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
      阳光暖暖地照着小院,云海在远处缓缓流动,霞光为这一切镀上柔和的色彩。没有债务的阴影,没有旁人的闲话,没有无尽奔波的疲惫。有的只是一个虽然清贫、虽有残缺,却完整、安宁、充满微弱暖意的“家”。
      这是王继福连在最深的梦里,或许都不敢完整勾勒的幸福幻境。
      沈墨的共鸣力小心翼翼地触及这片景象。她感受到了那份满足,那份安宁,那份深深的眷恋。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异样感浮现出来——这份幸福,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太静谧了,静谧得没有一丝意外的波澜;家人的欢笑声、说话声,音量恒定而柔和,没有真实对话应有的起伏和间断;甚至连阳光的温度,都恒定在“舒适”的刻度上,没有正午的灼热,也没有傍晚的微凉。
      这美好,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轻盈得没有根基,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漾开涟漪,破碎消散。
      “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吗?”沈墨喃喃道,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空落落的。
      “一个被彻底提纯、剥离了所有痛苦杂质后的愿望投影。”张纸走近一些,目光扫过小院,又望向无垠的云海,“‘景’门是最终呈现与抉择之所。外来的催化力量撤走,他自身被你们唤醒的、对家人最本真的牵挂与守护欲,压倒了被扭曲的毁灭冲动,于是呈现出了这个……他最渴望的‘结果’。但这结果,是悬浮在深渊之上的。”
      “找到出口。”池砚言简意赅。他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都在提醒他,这美好的静止背后,是意识的脆弱平衡。停留越久,沉浸越深,可能越难以挣脱这虚幻的慰藉。
      张纸点点头,「巡迹」笔尖的光芒开始收缩、凝聚,不再是大范围扫描,而是如同精准的探针,细细感知这片空间中能量流动的最终去向。金光游移,掠过小院,那里能量平和但封闭,自成循环;掠过平台岩石,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平台外侧,云海翻涌最为剧烈、霞光也最为绚烂迷离的一处虚空。
      能量在那里形成一个向下的、温和的漩涡,那感觉……像是回归的通道。
      “‘生’门,”张纸确认道,收回了钢笔,“在那里。”
      沈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绚丽的云霞如锦似缎,不断翻滚,美得惊心动魄,但其下是万丈虚空。“在……云里面?”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跳下去……下面是悬崖吧?”
      池砚也看向那云霞漩涡,理性地分析:“跳入云海,可能象征着‘放下’对绝对完美结局的执念,或者‘信任’某种未知的指引。这云海依托于他的愿望而生,内里未必是纯粹的虚无。” 但他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语气,让这番话听起来也像是一种基于逻辑的推断,而非十足的把握。
      张纸没有过多解释。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小院中凝固的、微笑的王继福幻影,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同伴。
      “能量指向确定,是‘生’门。” 他言简意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跳。”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犹豫不决的拖沓。在这种地方,任何迟疑都可能被这看似美好的停滞所俘获。
      他率先走向平台边缘,在踏入虚空之前,回头看了池砚和沈墨一眼。
      沈墨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池砚冰凉的手。池砚反握住她,给予一个轻微却坚定的回握。
      下一刻,张纸转身,面对着那绚烂到虚幻的云海霞光,纵身跃下。身影瞬间被翻涌的云雾吞没。
      沈墨闭上眼,拉着池砚,紧随其后。
      失重感猛地袭来,但并非急速下坠的恐慌,更像是坠入一团无比厚实、温暖、光明的棉花海。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光与雾,看不见任何实体,只有一种温和的、包裹性的牵引力,带着他们向下、向着某个确定的归宿滑落。
      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现实世界的声浪,如同涨潮般猛地灌入耳膜。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远处模糊的惊呼、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沈墨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她还在咖啡馆那辆车的后座上,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的,是池砚同样冰凉出汗的手。池砚在她旁边,也刚刚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第一时间看向车窗外。
      他们还停止在路口处,头上的信号灯依旧鲜红如血。张纸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几乎是和池砚同时看向前方。
      车窗外,那辆失控的白色轿车,在距离斑马线不到半米的地方,拖着长长的黑色刹车痕,死死地停住了。车头微微冒着白烟,引擎盖下传来不祥的“嗤嗤”声。
      驾驶室里,王继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地、毫无生气地趴在了方向盘上。隔着玻璃,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几秒钟死寂般的停顿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撕裂的胸膛里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的嚎啕,隐约传了出来。那哭声里饱含了太多东西——后怕、崩溃、长久压抑的绝望、以及劫后余生般难以言喻的情绪洪流。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轻盈地落在了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两片,三片……越来越多。
      细密的、晶莹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静悄悄地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幕。它们无声地覆盖着街道、屋顶、车顶,还有那两道刺目的黑色刹车痕,一点点,将这片刻之前的惊心动魄与绝望痕迹,温柔地掩埋、淡化。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一切,洗涤一切。
      世界陷入一片忙碌过后的、带着寒意的洁白与宁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未竟之路·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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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旅者咖啡馆》存稿充足,一周三更,欢迎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