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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未竟之路·伤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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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似乎终于到了尽头,却又仿佛戛然而止于一面巨大的、湿漉漉的岩壁前。但走近了看,岩壁下方并非实心,而是一个黑黢黢的、仿佛被蛮力撕开的隧道入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不断有混着碎石的泥水从上方渗出、滴落,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声。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金属锈蚀般的绝望气息,从隧道深处扑面而来。
脚下的绳索终于卸开,缓缓向来时的迷雾中缩去。
“这里……好压抑。”沈墨不禁缩了缩脖子,手上的戒指传来阵阵沉闷的、仿佛巨石压在胸口般的窒息感。
张纸手中的「巡迹」光芒照向洞口,金光在触及洞口边缘时,明显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能量阻挡、吸收,只能艰难地透入些许。“‘伤’门……创伤与记忆的封存之地。这里的外来干预,比前面任何一处都要强烈、集中。”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心,里面封存的,可能不仅仅是痛苦,还有被刻意‘加工’过的绝望。”
三人深吸一口气,踏入隧道。
隧道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逼仄。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污物,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但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隧道两侧和顶部。
那里并非岩石,而是层层堆积、相互挤压的、巨大而沉重的“石块”。这些“石块”材质诡异,有些呈现出冰冷的数字纹理——“5000”、“300”、“-200”……有些表面则浮动着模糊却尖刻的人脸,嘴巴开合,发出窸窸窣窣、却字字清晰的低语:
“老王家的顶梁柱倒了,剩下这老弱病残可咋整……”
“听说那大儿子网贷了?啧,窟窿越捅越大咯。”
“申请了补助?等着吧,猴年马月能下来……”
“开车也不稳当,差点撞着人,晦气!”
“凭啥就他家这么惨?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
……
这些“闲言碎语”与“数字债务”的巨石,相互嵌合,将隧道挤压得变形,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而所有巨石表面,都流淌着那股熟悉的、不祥的暗红色能量,像是有生命的血管,随着那些低语的节奏微微搏动,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放大、被煮沸的怨愤与不公感。
在隧道最黑暗、压迫感几乎令人崩溃的位置,暗红能量最为浓郁,甚至凝聚、翻滚,渐渐形成一个没有固定形态、只有一双充满讥诮与恶意的、巨大暗红眼眸的意念虚影。它悬在隧道顶端,俯瞰着闯入者,一个混合了无数尖酸低语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中炸响:
“看啊……多可悲,多可笑。像蝼蚁一样挣扎,背负着根本不属于你的巨石。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这么苦?你父亲累死了,你弟弟拖累你,你母亲依赖你,连世界都在看你的笑话!公平吗?这世界给过你一丝公平吗?!”
这声音如同最毒的腐蚀剂,浇灌在那些本就沉重痛苦的记忆巨石上,让它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隧道结构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不稳定,碎石簌簌落下。
“它在催化……催化他心中最深的绝望和愤怒!”张纸艰难地抵挡着那声音的侵蚀,「巡迹」金光摇曳,“必须找到稳定这隧道的‘基石’!否则我们和他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沈墨感到左手戒指传来海啸般的痛苦、无助和滔天的怨愤。她强忍着不适,试图寻找突破点:“我们得过去……但怎么过去?挖开这些石头?可它们看起来……随时会彻底塌下来把我们埋了。”
话音未落,隧道墙壁上的暗红光芒一阵剧烈闪烁,一阵突兀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了他们的意识——
不再是山村的场景。而是一个破旧却整洁的小房间,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温柔却充满疲惫的年轻女人,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低低啜泣,声音里是无尽的哀伤与认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紧接着,画面扭曲,一个嚣张跋扈、面容模糊的壮硕男人虚影,充满掠夺意味地残忍狂笑,笑声里满是掌控与践踏的快意。
这两段记忆碎片与王继福的生活背景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极具感染力的绝望与偏执,如同两颗毒种,被精准地投掷在这片创伤的土壤里,并借着「岁穑」的力量疯狂滋长。
那团居高临下的虚影被暗红色的能量不断“喂养”,膨胀了一圈,发出的声音更加蛊惑:“废物!眼泪能换来什么?这世道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没人会为你的懦弱停下脚步!恨吗?那就把这股恨刻进骨子里!去报复!让那些冷眼旁观的人,都尝尝你蚀骨的痛楚!”
“这不是王继福的记忆!”沈墨立刻感知到其中的异样情绪,“这难道是……那个面具人?他在用自己的痛苦……去激化别人的绝望?”
“不止是他。”张纸脸色铁青,他注意到这两段记忆碎片浮现时,隧道墙壁上那似曾相识的几何纹路也同步亮起,如同精密的管道,将这两段“外来”的创伤情感,更高效地灌注、链接到隧道本体的痛苦能量中。“有人在帮他……「岁穑」没有直接进入心灵殿堂的能力,有什么人在用更隐蔽的方式,稳定投射这股催化能量,让‘绝望’更难以摆脱。”
还不等他们消化这个令人心寒的发现,塌方隧道内部,因这外来回响的刺激,开始剧烈翻涌,更多的记忆场景被迫“喷发”出来——
车内,手机开着免提,母亲带着哭腔和惊恐的声音炸响:“阿福你在哪!阿全摔了!头流好多血!邻居帮送县医院了!你快来啊!” 接着是乘客到站后,不等车停稳就仓促拉开车门逃跑的背影。引擎暴躁的轰鸣,闯红灯的刺耳警报,漫长又模糊的县道路景。
医院走廊,消毒水刺鼻。缴费窗口,数字触目惊心。医生公式化的声音:“手臂骨折,头部清创缝合,先缴费。” 邻居同情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摇头。深夜,病房外,王继福蹲在墙角,手指几乎要捏碎手机,屏幕上最后显示的是“借款成功”。
破旧的家。母亲摸索着抓住他的手,眼泪直流:“阿福,妈拖累你了……” 床上,弟弟王继全胳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却对着他露出一个全然依赖、毫无阴霾的傻笑。车钥匙攥在手心,硌得生疼,这是家里唯一还能动、还能指望换点钱的“资产”。卖掉?明天吃什么?药费怎么办?
画面晃动。几个身着正装的人,提着廉价的慰问品,在破屋前拍照,声音洪亮:“放心,上面不会不管!补助金已经在申请了!” 闪光灯刺眼。然后,是漫长的、毫无音讯的等待。
最后,是一个阴冷的傍晚。乘客的投诉,平台处罚信息弹出。疲惫像潮水淹没头顶。车子停在寂静无人的桥边,下面是漆黑的江水。王继福靠在车边,望着江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中最后的光一点点熄灭。直到巡逻民警的手电光照过来……
一幕幕,如同最粗粝的砂纸,反复打磨着观者的心。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喘不过气、看不到丝毫亮光的无力与绝望,几乎要透过记忆画面将三人也一同淹没。
隧道口的塌方石块在这沉重记忆的冲刷下,似乎更加不稳定了,诡异的声音自隧道最阴暗处响起:“看啊!这就是你的人生!烂透了!没希望了!像你爹一样,累死算了!或者,拉上几个垫背的?”
“不对!” 就在这绝望的浪潮中,沈墨忽然敏锐地感知到,在那不断滚落的碎石和浓郁暗红能量之下,塌方隧道的最底部,贴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异常“稳固”。那里没有暗红能量附着,反而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土黄色,像一块被深埋的、沉默的基石。
“那里!”沈墨指向那块“石头”,“情绪不一样,很沉,但是不绝望,是……叮嘱。”
她立刻将共鸣力延伸过去。触碰的瞬间,一个清晰而苍老、带着最后气力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阿福……爹……爹不行了……这个家……交给你了……苦了你……但……但你是大哥……要撑住……照顾你妈……和阿全……再难……也得走下去……爹……对不起你……”
父亲临终的叮嘱! 没有怨天尤人,只有沉甸甸的托付和愧疚。这块“石头”,才是支撑王继福没有在最初就崩溃的、真正的基石!但它太小,太深埋,几乎被那些庞大的、被催化过的“债务巨石”和“闲言碎石”彻底淹没。
“找到基石了!”沈墨喊道,“撑住啊!”
隧道深处传来更加刺耳的嗤笑:“撑得住?拿什么撑?用你微薄的收入?用你借来的债?用你卖不掉的车?还是用你这条……早就想放弃的命?承认吧,你撑不住了!不如把一切都毁掉!让那些看笑话的,让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都付出代价!”
随着它的咆哮,隧道剧烈震动,更多的巨石开始松动、滚落!其中一块巨大的、写着“医疗贷”的暗红色数字巨石,轰然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塌落!
“墨墨!”张纸一把将沈墨拉到身后,但他自己也被冲击得闷哼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池砚眼疾手快,用尽力气凝聚出几道纤细却坚韧的深紫色光蔓,如同钢缆般缠住那块“父亲叮嘱”的基石,将它从碎石堆中猛地拉出,挡在三人面前!
基石出土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土黄色光晕扩散开来,暂时稳住了他们周围一小片区域,让塌落的巨石轨迹发生了偏斜,轰然砸在旁边。
但这还不够!基石的光晕在无数暗红巨石的挤压和那绝望的嗤笑下,摇摇欲坠,范围无法扩大。
沈墨看着那在暗红狂潮中如同孤舟的土黄基石,又看向隧道顶端那充满恶意的巨大眼眸,父亲临终的叮嘱、王继福疲惫驾驶的脸、母亲摸索的身影、弟弟纯真的笑脸、冰冷的债务数字、邻居的闲言碎语、虚假的慰问……所有感知到的记忆碎片和情绪,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她猛地向前一步,不顾张纸的阻拦,仰起头,将所有的情感——理解、悲悯、焦急,还有一丝愤怒——通过「双鉴」的共鸣力,化作一道清越的、穿透层层杂音的喊声,直接冲向那暗红的意念体,也冲向这隧道深处某个可能仍在挣扎的意识:
“王继福!你的痛苦我们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竟让那些窸窣的低语和狂乱的嗤笑停滞了一瞬。
“父亲的背篓,母亲的眼泪,弟弟的依赖,每一分钱的压力,每一句闲言碎语……我们看见了!这条路太难了!”
“但是,你看啊!”她指向那块发光的土黄基石,“你父亲把家交给你,不是因为他觉得你不苦,恰恰是因为他知道你苦,但他相信你!你母亲和弟弟需要你,不是因为他们想拖垮你,是因为你是他们黑暗中唯一的光!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话语很重,但压不垮你心里对家人的那份牵挂!”
“这不是你该走的路!把愤怒和绝望指向无辜的人,毁掉自己也毁掉别人,这真的能让你和你的家人解脱吗?这真的是你父亲的期望吗?!”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沈墨竭尽全力的呐喊与叩问。
嗡——!
那土黄色的基石,在沈墨的喊声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光晕猛然扩大了一倍!虽然依旧无法驱散所有暗红,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隧道中央,将周围几块最不稳定的“闲言碎石”震得粉碎。
隧道顶端的暗红意念体发出了尖锐的、仿佛被灼伤的嘶鸣,巨大的眼眸中充满了被“理解”和“正面情感”冲击而产生的紊乱与愤怒。“闭嘴!你懂什么!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但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那些流转的暗红能量,也出现了细微的滞涩。
就在这时——
“就是现在!”张纸擦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巡迹」笔尖的金光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束,精准地点在几处连接“基石”与周围主要“债务巨石”的、暗红能量最浓郁、也是银灰色蚀刻交织的关键节点上!
“池砚!”
池砚会意,咬紧牙关,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右手。数道深紫色的光蔓如同最灵巧的刻刀,沿着「巡迹」金光标记的节点轨迹,飞速划过!
嘶啦——!
如同撕裂腐朽的布帛,几大股浓郁的暗红能量从关键的连接处被强行剥离、引开!虽然未能消灭,却瞬间削弱了它们对“基石”和隧道主体的压迫与侵蚀!
轰隆隆……
隧道在震动,但不再是坍塌的震动,而是一种结构重组般的闷响。那些庞大的“债务巨石”和“闲言碎石”并未消失,但它们与中央“父亲叮嘱”基石之间的压迫性连接被大幅削弱,不再那么致命地倾轧。暗红巨目发出不甘的咆哮,身形却开始淡化、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暗红微光,如同怨毒的余烬,附着在巨石缝隙间。
隧道没有变得光明,依然狭窄、潮湿、布满伤痕。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随时彻底崩溃的压迫感,减轻了。一条勉强可供人弯腰通行的、布满碎石的小径,从基石后方显现,曲折地通往隧道更深处。
沈墨虚脱般晃了晃,被张纸扶住。她的精神力消耗巨大。池砚更是几乎站立不稳,靠着岩壁喘息。
他们看了一眼那块依旧散发着坚韧土黄光晕的基石,又看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最深的创伤被触及,被封存的痛苦与绝望被短暂地稳定。但问题远未解决。催化虽被暂时抑制,痕迹犹在。而王继福那颗被逼到悬崖边、又被强行点燃了毁灭之焰的心,它的最终抉择,似乎就在下一个‘门’后。
三人稍作喘息,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小径的尽头。那里,隐约有不同于此处晦暗的、更加复杂的光影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