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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未竟之路·惊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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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光芒敛去的瞬间,失重与方向感的错乱如潮水般涌来,又在下一刻被坚实的“地面”触感取代。
沈墨最先睁开眼,或者说,最先从那种纯粹意识的流动中“凝实”出视觉。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里绝不是现实中的任何地方。
他们站在一条……路上?但这道路扭曲怪异,路面是粗糙黯淡的沥青色,却像融化的橡皮糖一样微微起伏蠕动。道路两侧没有建筑,只有不断向后飞掠的、模糊不清的色块和光影,隐约能分辨出一些橱窗、招牌、树木的轮廓,但全都扭曲变形,仿佛隔着一层布满水渍的毛玻璃观看,又像信号极差的电视画面。
天空是一片低矮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光,照得一切了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汽油、灰尘、廉价车载香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最让人心神不宁的是声音。
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永无止息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时远时近的引擎轰鸣、模糊不清的电台广播碎片、女人的抱怨、男人的咒骂、小孩的哭闹、机械的电子提示音“……已为您接到新订单……”、“……前方路口拥堵……”、“……投诉工号XXXX……”……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路面、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同时渗出,灌入耳膜,搅得人心烦意乱。
“这里是……‘惊’门?”池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依旧,但带着一丝凝重。他迅速扫视四周,「双鉴」泛起极其微弱的深紫色光晕,并非攻击,而是如同雷达般向周围扩散,感知着环境的“稳定性”与潜在威胁。
“没错。”张纸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已经拿出了「巡迹」,古朴的笔身在此刻流转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笔尖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能量最混乱、最不稳定的初始区域,对应受冲击最深的表层意识。小心,这里的一切都可能只是表象,甚至是陷阱。”
三人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警惕地观察。他们身上还穿着进入前的衣服,但现实世界的实体感在这里变得有些稀薄,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意识体。
“看那里。”沈墨左手食指轻颤,指向道路前方。
大约百米外,景象略有不同。那里的路面相对平整,路边出现了一个稍微清晰些的轮廓——一辆白色轿车的虚影,正停在那里,引擎盖似乎还在微微冒着烟。而更远处,道路似乎延伸进了一片更加浓稠的灰雾之中,看不真切。
“那名司机的意识核心,应该在那片雾的后面,或者更深处。”张纸用「巡迹」虚点了几下,笔尖的金色光芒在空中留下几道短暂的光痕,似乎在记录和分析着什么。“但‘惊’门不会让我们轻易过去。我们需要找到‘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那些扭曲飞掠的色块突然发生了变化。一些模糊的影子从“背景板”中剥离出来,踉踉跄跄地“走”上了路面。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有的手里似乎提着各种行李,有的在焦急地看手表,有的在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嘴巴开合,发出更加清晰的碎片化声音:
“定位都看不懂?瞎啊?”
“怎么不帮我搬行李?”
“开这么慢!蜗牛爬呢?”
“你开太快了!赶着投胎?”
“车里啥味儿啊!真恶心!”
“你肯定是绕路了!”
“我要投诉你!”
……
这些“乘客幻影”一出现,整条扭曲道路的“蠕动”似乎加剧了。路面变得起伏不定,时而隆起一个小坡,时而下陷成一个浅坑。那些噪音也陡然放大,尤其是各种抱怨、指责和电子提示音,如同无数根细针,试图扎进闯入者的脑子里。
“这些是……他日常遭遇的负面记忆碎片?还是他内心压力的投射?”沈墨感到左手戒指传来阵阵烦躁、焦虑和被指责的憋屈感,虽然隔了一层,依旧让她很不舒服。
“两者皆有。”张纸快速说道,“‘惊’门往往直接反应‘殿堂’主人最初、最强烈的冲击源。对他而言,乘客的抱怨、平台的规则、工作的压力,可能就是构成他日常精神冲击的主要部分。不要被这些幻影纠缠,它们只是背景噪音的实体化,攻击性可能不强,但会严重干扰我们。”
一个提着箱子的幻影摇摇晃晃地朝沈墨撞来,嘴里嘟囔着“等太久了”。沈墨下意识地想躲,池砚却已上前半步,右手虚握,一缕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深紫色光索倏地弹出,并非攻击幻影,而是精准地缠住沈墨脚下一块突然隆起的地面,用力一拉——
哗啦!
那隆起的地面被光索扯散,化作一滩黑色的、类似沥青的粘稠物质,又迅速渗回路面。而沈墨因为脚下变动,身体自然侧移,恰好避开了那个幻影。幻影撞了个空,茫然地停顿片刻,便慢慢淡化,重新融回背景噪音里。
“不要直接接触它们,也不要被路面的变化困住。”池砚收回光索,言简意赅,“我们的目标是那辆车,或者找到穿过这片区域的方法。”
张纸的「巡迹」笔尖处光芒变得稍微明亮集中了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前方路面和那些混乱的幻影。“墨墨,尝试共鸣一下,这片区域除了烦躁和焦虑,有没有更具体的‘情绪路标’?比如……强烈的想要去某个地方的‘冲动’,或者……无法排解的‘堵塞感’?”
沈墨点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黏着沉闷的气息,险些让她反呕,努力将自身意识通过「双鉴」延伸出去。她屏蔽掉那些嘈杂的负面碎片,像在浑浊的水中摸索,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更稳定却也更沉重的“主旋律”。
烦躁……焦虑……急促……是的,很多。但在这之下……
“有……”她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有一种很急、很慌的感觉……像是要拼命赶去什么地方,但路总是堵着,怎么都过不去……还有,很重很重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心里压着石头,喘不过气的累。”
她指向那片灰雾的方向:“那种‘急着要去’的感觉,指向那边。但‘堵塞’和‘沉重’的感觉……到处都是。”
“强烈地急着要去的地方,可能是他意识中某个关键场景,比如……家。”张纸脑中莫名地、突然想到这个字,“而‘堵塞’和‘沉重’,就是这片空间呈现给我们的障碍。我们需要在‘堵塞’中,找到通往‘急着要去’之地的路径。”
他抬起「巡迹」,笔尖在空中快速划动,淡金色的光痕不再是随意记录,而是开始勾勒、连接。很快,一个极其简略、由光线构成的“地图”浮现在三人面前。地图上,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不断波动的混沌区域,而代表那辆白车虚影和后方灰雾的方向,有一条断断续续的、几乎被各种杂乱光点淹没的金线。
“这是「巡迹」捕捉到的、王继福意识中‘目的性’最强烈的流向。”张纸指着那条金线,“但它被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情绪噪音严重干扰了。我们需要‘疏通’这条路径。”
“怎么疏通?”沈墨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幻影和起伏不定的路面。
池砚的目光落在那些不断开合、发出抱怨声音的“乘客幻影”上。“也许关键不在避开,而在‘回应’。”
“回应?”
“这些幻影是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压力源。单纯的躲避或对抗,可能只会让这片区域更加不稳定。”池砚的思路总是直接而锐利,“小墨,你能共鸣到这些抱怨背后的情绪吗?”
沈墨再次尝试,这次她专注地“听”向一个正在指责“等太久”的幻影。“……是……不满,觉得不被尊重,时间被浪费了。”
“那么,如果给予‘理解’和‘尊重’呢?”张纸立刻明白了池砚的意思,“这或许不是真实的对话,而是对他内心积压的某种……象征性的安抚?”
说做就做。沈墨瞄准一个刚刚浮现、嘴里念叨着“定位不准”的模糊幻影,集中精神,将一丝温和的、试图“理解”而非“对抗”的情绪,通过「双鉴」轻轻传递过去。
没有言语。但在那情绪触碰到幻影的瞬间,幻影那模糊的脸部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它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减弱了,整个轮廓也稍稍清晰了那么一丝——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女性的样子,步履蹒跚,像是腿脚不便。它没有做出更多反应,只是慢慢转过身,朝着与那条金色流向垂直的方向,缓缓走开,最终淡化消失。
而就在它消失的位置,那起伏蠕动的路面,似乎平整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有用!”沈墨眼睛一亮。
“不是消除,而是……‘疏导’。”张纸的「巡迹」快速记录着变化,“将堵塞的‘情绪流’引导向无害的方向。这需要精准的共情和引导。墨墨,你来主导。池砚,你负责保护墨墨和稳定我们脚下的‘路’,防止意外。我来用「巡迹」标记已疏导的区域和核心流向。”
分工明确。沈墨集中精神,开始如同一个细腻的调音师,在这片嘈杂混乱的情绪交响乐中,寻找着一个个不和谐的音符,并尝试用共情的“手指”轻轻将它们拨正。池砚则如沉默的守护者,深紫色的光芒时而化为纤细的支柱稳住突然塌陷的路面,时而化为灵巧的绊索让突兀冲出的幻影偏离方向,始终确保沈墨和张纸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立足点。
过程缓慢而耗费心神。每一个幻影都需要沈墨去小心辨别其核心情绪——焦虑、不满、催促、蔑视……并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理解、歉意、肯定、尊重……这不仅是能力的运用,更是对陌生人心灵负担的窥见与承托。沈墨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纸的「巡迹」则如同导航仪和记录仪,金色的光痕不断延伸、交织,将那些被“疏导”后变得稍微稳定的区域标记出来,并清晰地显示出那条通往灰雾的核心“金色流向”正在逐渐变得明亮、连贯。
不知道“疏导”了多少个幻影,周围的噪音似乎降低了一个等级,路面的蠕动也变得平缓了许多。前方那辆白色轿车的虚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出车头确实有些凹陷破损。
就在三人觉得“惊”门的混乱即将被初步抚平,可以继续前进时——
异变陡生!
前方不远处的路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大片黑色粘稠物质喷涌凝聚,化作数条碗口粗细的沥青触手,表面黏连着破碎的汽车零件残片,更令人心悸的是,触手核心流淌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晕。与之前那些仅具干扰性的幻影截然不同,这些东西散发着赤裸裸的恶意与破坏欲,刚一成形,便如同发现了目标的毒蛇,骤然弹射而出!
而它们的攻击目标,极其明确——正是站在最前方、左手戒指仍残留着疏导后微光的沈墨!
“墨墨!”张纸的警示与触手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沈墨只觉一股腥风扑面,那暗红色光芒未至,一股令人窒息、狂躁的恶意已先一步冲击她的意识。她想要后退,身体却因瞬间的惊骇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