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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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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崩塌的巨响瞬间隔绝。
没有撞击感,只有一阵冰凉的涟漪荡过全身。他们跌入了一个绝对寂静、光线均匀且方向难辨的纯白空间。
沈墨握着那枚热烈又冰冷的记忆晶体,剧烈喘息,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骇中定神。戒指的光芒已然黯淡,池砚仍能感觉到被荆棘擦伤的精神灼痛,他试图稳住颤抖的手臂。
张纸看着笔尖那缕微弱的金光,面色无比凝重。
“这里是……‘杜’门。”
沈墨脸色发白,按着额头:“好晕……像通宵后又去爬山。”
池砚的手不易察觉地微颤,他收起光藤,能明显感觉到集中力在下降。
张纸气息稍促,笔尖光芒黯淡了些:“在殿堂里使用能力、抵抗负面情绪,消耗的是我们的‘精神力’。越深入、越对抗,消耗越大。如果彻底耗尽,我们可能会在这里失去意识,无法顺利返回现实世界。”
“这就是……‘杜’门?”沈墨似乎更专注于眼前的奇异景象。或许是天生乐观的性子使然,她丝毫不见劫后余生的消沉模样,反而还轻松地打趣道:“画风变得也太快了,从重金属末日直接跳到性冷淡风现代艺术展……”
池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沈墨手中的晶体上。晶体内部,那灰暗的办公室场景依然可见,表面残留着些许黑红色的能量丝,像肮脏的血管,似乎还在试图重新缠绕上去,只是失去了根源,显得无力了许多。
“是不是得先把这些‘脏东西’弄掉……”沈墨也注意到了,皱了皱鼻子,“感觉像拿着颗沾了淤泥的石头。”
张纸缓过气,站起身,用钢笔的光芒照射晶体,淡金色的光像是在扫描:“残留的污染能量还附着在表面,并且和晶体内部周文博自身的痛苦情绪有细微勾连。贸然强力清除,可能会损伤记忆本身,或者引发不必要的波动。”
“那怎么办?”沈墨问,“总不能带着这‘定时炸弹’走吧?”
“让我想想,”张纸点头,神情专注,“我们可能得对它进行一些‘小手术’。墨墨,你试着用共鸣之力,从内部‘托住’记忆本体,保持它的稳定,隔绝污染能量对它的进一步渗透。池砚,用你的力量从外部固定晶体整体,防止在剥离过程中能量失衡暴走。我来引导「巡迹」进行逐层剥离。”
“懂了,我负责稳住‘心’,哥负责按住‘身’,阿纸你做‘手术’。”沈墨总结得简单直白,立刻集中精神,淡紫色的光流温柔地包裹住晶体,向内渗透。
池砚的深紫色光芒则化为几道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光丝,如同精密的外科支架,轻轻卡住晶体的几个关键受力点,将其悬空固定,纹丝不动。
张纸屏住呼吸,钢笔尖亮起一点浓缩到极致的金光。他靠近晶体,眼神锐利如鹰,开始沿着能量纹路,进行毫微级别的“手术”。那些黑红色的污染丝线被一点点地从记忆晶体的“表面”剥离、挑断,然后被金光包裹、湮灭。每剥离一丝,晶体就明亮一分,过程缓慢而安静,只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滋滋”声。
沈墨忍不住小声念叨:“这活儿可比拉花难多了……精神得高度集中,手还不能抖……话说回来,这玩意儿的‘手感’真奇怪,凉凉的,还有点……悲伤?”
就在剥离进行到最后几缕最顽固的丝线时,周围纯白的空间,忽然发生了变化。
毫无征兆地,一面面光滑的镜子凭空浮现出来。它们大小不一,角度各异,静静地矗立在纯白之中。每一面镜子里,起初都模糊地映出他们三人的身影,但很快,那些影像开始扭曲、变化。
有的镜子里,“沈墨”露出讥诮的笑;有的镜子里,“池砚”眼神冷漠充满怀疑;有的镜子里,“张纸”的身影则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
不仅如此,一些细微的、充满否定意味的低语,开始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回荡:
“不够好……”
“不合群……”
“太天真……”
“可笑的坚持……”
……
沈墨打了个寒颤,差点让共鸣之力波动:“这、这什么情况?恐怖片现场吗?”
“是‘杜’门的特性。”张纸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声音冷静,“这里会映照并放大内心被内化的批判和谎言。别被镜子里的影像干扰,专注我们手上的事。”他手腕稳如磐石,笔尖凝聚的金光精准地切断了最后一丝黑红能量。
嗤——
一声轻响,最后那缕污染能量彻底消散在金色光芒中。
悬在空中的记忆晶体,此刻变得通体澄澈半透明,内部封存的场景清晰而稳定,不再有污秽缠绕,只沉淀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周文博本人的深蓝色悲伤与灰白色的困惑。它微微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在这纯白镜廊中,像一盏温暖的小灯。
张纸收回钢笔,松了口气:“可以了。现在的它,是纯粹的‘记忆’,里面不只是负面情绪,也许还有付出和努力过的‘证据’。”
池砚也撤去固定光丝,接过晶体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沈墨:“拿好。看来,在这‘杜’门里,它能派上用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附近一面镜子突然清晰起来,里面映出的不再是他们,而是一个模糊的、穿着法学院袍的周文博背影,镜中的“他”正在被无数根手指指着,一道尖锐的嘲讽从镜中传来:
“连现实都适应不了的失败者!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沈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散发着温润白光的记忆晶体,对准了那面镜子。
唰——
纯净的白光照在镜面上,镜子里那个被指责的周文博身影剧烈地晃动、模糊起来,而那些指责的手指和尖锐的声音,像是受到了干扰,变得断断续续,镜面甚至“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嘿!有用!”沈墨眼睛一亮,“原来这玩意儿是照妖镜……啊不,是‘反照妖镜’!”
池砚观察着效果,点了点头:“用真实的记忆,去照破扭曲的批判。”他看向前方无数面静默的、可能蕴含着更多“伪证”的镜子,“很关键的‘武器’。”
张纸已经用钢笔开始记录这个空间的数据和晶体对镜面的反应,同时辨认着方向:“跟紧我。这里的空间可能是折叠的,我们需要找到出口。在这个过程中,殿堂主人内心那些被内化的‘罪名’,恐怕会一一跳出来指控他。”
“那就,一路‘照’过去呗。”沈墨握紧了发光的晶体,又恢复了那点乐观的劲头,“咱们现在可是有‘铁证’在手!”
纯白镜廊寂静无声,无数面镜子倒映着三个身影和一点温暖的白光,仿佛迷雾中提烛赶路的旅人。
“这些镜子……好像每面都在‘说’不同的东西。”沈墨小心地靠近一面镜子,里面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模糊的、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背影,正被一个威严的男性轮廓俯视。
「巡迹」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笔尖在空中划过,留下短暂的光痕,如同在分析数据。张纸蹙起眉,眼神有瞬间的失焦,仿佛被大量涌入的信息冲撞。他迅速闭眼凝神,再睁开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这些镜子,每一面都代表周文博内心深处的某一句‘定罪证词’,来自外界,却被他当成了自己的声音。”
池砚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你怎么了?”
张纸苦笑着晃了晃微微发热的钢笔:“「巡迹」在把这些批判的逻辑结构和情绪源头拆解成可读信息,同步到我脑子里……信息流太大时,有点像同时看十个滚屏新闻。没事,我习惯了。”
池砚轻轻点头,随后环顾四周,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找到所有主要的‘伪证’,并用真实的记忆‘证据’——这份纯净的记忆核心一一反驳、澄清。”
他话音刚落,离他们最近的一面镜子突然变得清晰,声音从中传来:
装饰严肃的书房里,少年周文博低头站着,他熬夜写的案例分析散落一地。一个模糊但威严的背影,声音中透着冰冷与失望:“我的儿子,不该如此天真。法律是武器,不是童话。你把时间浪费在所谓的‘公平理想’上,简直愚蠢。”
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沈墨立刻举起记忆晶体,白光照射镜面。镜中的影像晃动起来。
“真的只有这些吗?”张纸提示道,“他父亲难道只有批判?”
池砚闭上眼,试着感受「双鉴」的微弱共鸣。沈墨引导着那份纯净记忆晶体中的能量:“寻找……对抗这句话的‘另一份记忆’。不是来自这份实习创伤,而是更早的,关于‘法律’和‘父亲’的……有了!”
记忆晶体光芒流转,镜中场景开始变换、重叠。
更小的周文博,偷偷打开父亲上锁的书柜,抽出一本厚重的《法学原理》。父亲发现后,没有责骂,而是沉默良久,第一次将他抱上膝头,指着书中的一段话,用从未有过的平缓语气说:“文博,记住这句话——‘法律是公正与善良的艺术’。这很难,但正因为它难,才值得最好的人去追求。”那时父亲的眼神,不是失望,而是沉重的托付。
高考后,他收到法学院录取通知书。父亲在书房独自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将一枚自己年轻时用的、早已磨平了棱角的镇尺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
……
沈墨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看……你父亲不是全盘否定你。他把最难的期望,和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你。他怕你受伤,方式错了,但那份传承……不是假的。”
镜面裂纹蔓延,父亲冰冷的声音消融,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镜子“咔嚓”碎裂,化为光点。一部分纯白空间变得温暖了些。
……
精致却冰冷的客厅,一名知性优雅但面容模糊的女性正在插花,花瓶旁静静躺着一张“99分”的试卷,没有回头:“文博,你是我们的骄傲,永远要做到最好。一次第二,就是失败。不要让妈妈失望。”
“又是这种压力……”沈墨皱眉。
“这种期待往往最无形,也最伤人。”张纸用钢笔记录着情绪波动,“找到‘期待’的另一面——还有些别的东西。”
晶体光芒聚焦。
深夜,他高烧不退。母亲抛下重要的客户会议,守在他床边整夜,用酒精棉细致地为他擦拭额头和手心。他半梦半醒间,看到母亲褪去了所有精英面具,只是一个疲惫而担忧的母亲,握着他的手低声喃喃:“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第一次离家去大学报到那天,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说太多,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转身时肩膀微微抽动。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拐弯。
池砚平静地说:“有条件的爱,也是‘爱’的复杂型式之一。她把社会竞争的焦虑转嫁给你,但也曾是你生病时唯一的依靠。”
“需要把‘害怕让她失望’的恐惧,和‘她希望你过得好’的本心……分开看!”沈墨下意识地冲着镜面说道。
镜中母亲插花的动作停下,她终于转过头,脸上冰冷的模糊散去,露出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带着泪光的微笑。
镜子再次碎裂。
……
大学教室后排,几个模糊的同学身影交头接耳:
“装什么清高,不就成绩好点吗?整天独来独往,假正经。”
“听说他家要求可严了,难怪这么无趣。”
……
“这些人……”沈墨有点生气,“现实版键盘侠!”
“这是‘社会认同’压力的内化。”张纸分析,“他需要回忆起,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或者,这些评价无关紧要的证据。”
晶体光芒扫过,镜中闲言碎语变得嘈杂刺耳。
小组作业分组已经完成,唯独他。
图书馆里,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怯生生的同学,鼓足勇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奶茶,小声说:“周同学,上次谢谢你帮我讲解那道物权法的题……这个,请你喝。”然后脸红着跑开。
篮球场上,他并不擅长运动,但一次班级比赛缺人,他被硬拉上场。他拼命防守,意外地抢断了一个球。下场时,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递来水瓶:“可以啊文博!没看出来!”
……
场景变换,是在一间大型公共课教室。年轻的周文博坐在前排。突然,后排传来“哗啦”一声轻响,一个笔袋掉在他椅子旁边。
他下意识弯腰捡起,回头递给后座的女生。那女生抬起头,面容在记忆中模糊,但有一双清澈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睛。她接过笔袋,声音清脆活力:“谢谢同学!哎呀,你就是那个经常被老师夸的周文博吧?刚才那问题你答得好厉害!而且……”她眨眨眼,带着点俏皮,“长得也很帅嘛!”
周文博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略带疏离地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浅短的微笑,便转回了身。对他而言,这只是大学里无数次微小互动中不值一提的一次。那个女生的面容和话语,也迅速沉入记忆的深海,被更重要的课业和压力覆盖。
此刻,这块微小的、温暖的碎片,被记忆晶体的光芒打捞上来。
沈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哈哈,原来那个时候……我这么大胆的吗?不过你看,周文博,不是所有人都对你抱有恶意或孤立你。有很多不起眼的善意,你也许忘了,但它们存在过。就连我……这个你后来不记得的路人甲,当时也觉得你很棒啊!”
镜中的闲言碎语被这块温暖碎片的光芒冲散,那些模糊的同学身影渐渐淡去。镜子悄然龟裂,化为齑粉。
……
律师事务所的复印机旁,两个西装革履的青年身影,轻笑着:
“象牙塔里出来的天才,还以为世界非黑即白呢。”
“适应不了趁早滚蛋,这行不缺理想主义者。”
……
沈墨将手中的记忆晶体直接贴近这面镜子。晶体内部,那份被净化的、关于“意见书被否”的记忆场景平静地展现,但剥离了被灌输的“一文不值”的绝望,只剩下事件本身。
同时,晶体光芒引动周文博更深层的记忆:
法学院宣誓典礼上,他握拳郑重念出的誓言:“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
校内讲座上,一位退休老法官白发苍苍,掷地有声:“法律当然会遭遇现实泥沼,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清醒且坚持的人。妥协是方法,但绝不能是信仰。”台下,周文博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在无数个深夜,阅读那些推动法治进程的经典案例时,心中油然涌起澎湃与使命感。
张纸语气沉稳,如同呈堂证供:“看清楚了,周文博。那个否定你意见书的律师,他代表的是‘一种’现实规则,但绝不是‘全部’现实,更不是‘正确’的现实。你的理想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要求你为了‘赢’而放弃‘正确’的环境。你的信念,与那些真正值得尊敬的法律人的信念,是一脉相承的。不适应扭曲的规则,不是你的缺陷,或许正是你与他们区别开来的脊梁。”
镜子剧烈震颤,里面嘲讽的身影变得扭曲、滑稽。晶体光芒大盛,将那份净化后的实习记忆如同利剑般刺入镜中!
“砰!”
这面镜子炸裂得最彻底,碎片四溅,但旋即化为最柔和的光点。整个纯白空间似乎都明亮、稳固了一大截。
记忆核心完成了它的使命。当最后一面伪证之镜化为光点,它从沈墨手中轻轻飘起,悬停在纯白空间的正中央,缓缓自转。晶体内部散发出一种静谧而坚韧的光芒,仿佛一颗微型的星辰,永久驻守于此。“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池砚看着那晶体说。
一条隐约的、通向更深处的道路,在纷飞的光点中显现出来。
“嗯,接下来的路,得靠我们自己走了。”沈墨收回目光,望向那条通道,握紧拳头,“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已经快到头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与之前迥异的门——它由冰冷、厚重的暗色石材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中央刻着一个复杂而庄严的天平浮雕,那天平却微微向一侧倾斜。
三人没有犹豫,迈步走向那扇门。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没入石门后的阴影时,一只擦得锃亮、款式华丽的黑色皮鞋鞋尖,悄无声息地踏在了纯白空间边缘的残垣上。随即,一抹华丽的黑金礼服衣角,在消散的雾气中一闪而逝。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奇异地富有磁性和玩味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在空寂中留下回响:
“有趣……”
声音消散,衣角隐没,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