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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茶香 下意识转过 ...

  •   晨钟低沉,如潮如澜,卷去山林的风尘。
      梦境如飘零的纸鸢,随波而去。严夔睁开眼,梦中娇俏的美人面不复,面前只有杜长风唇角的口水。

      严夔莫名怅然失落,烦躁地闭上眼,抬腿将人踢下榻去。

      杜长风惊呼一声,以为杀手来袭,立刻摸刀要战,可寒光出窍,只映出了严某人嫌恶的臭脸。

      他回过味来,狠狠丢了横刀,破口大骂道:“严夔!你是疯狗吗!大清早就发疯!”

      严夔翻过身去:“你那口水孝敬土地爷去,我受不起。”

      “啊?口水?”杜长风抹把脸,果真指尖一团湿,一时又气又羞,“我流口水,还不是你害的!藏入龙泉寺两月有余,小爷一口酒都没沾上!昨日千辛万苦得了一坛,还被你这狗贼抢走!小爷梦里都是酒!馋都馋死了!”

      “出息。当年被反贼围困荒山近三月,连口树皮都啃不上的时候,也没见你馋得和狗一般。”

      杜长风理直气壮:“那不一样,现在是温饱思淫谷欠。”

      严夔眼皮一跳,又想起梦中纯澈如晨露般的女子,明明胆大主动,可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干净得令人心颤。
      他咬唇压下心中的燥,暗骂几句。
      近来还真是太闲了,难怪会梦见女人......

      思及此,严夔再无法懒散下去,起身蹬上靴子,阔步出门。

      杜长风喊他:“你干嘛?要打道回府啊?”

      严夔说:“抓细作。”

      “操!严二,小爷昨日苦口婆心地劝,你全当放屁是吧!抓细作不归你这操心!你......”

      “我知道。”严夔顿住脚步,手指隔着衣襟,抚上兄长赠他的平安符,咬紧牙关,压住心口翻涌的恨意,“只是突厥残部不除,我兄长九泉之下何以安息!严某绝无越俎代庖之意,待捆了那细作,我丢去京兆府衙门便是!”

      杜长风恨道:“到底是谁不叫他安息!严二,收手吧!严大兄弟若在天有灵,见你自暴自弃,有伤不治,还到处乱折腾,他会高兴吗!”

      严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处伤口,目光投向虚空,语气平静得骇人:“你不懂。只有疼的时候,我才觉得……兄长还没走远。”

      疯子!疯子!真是疯子!
      杜长风心里暗骂,可终究是无法再劝,只得大骂着送兄弟远去。

      西厢房内。
      闻鹊在梦中得偿所愿,醒来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再不见昨夜忧思。

      阿淼端来温水为她净面,夸赞道:“娘子今日,双颊似有霞光一般,无需梳洗便已是娇艳绝色了!此番回了长安,娘子要迷倒几位郎君呀?”

      闻鹊沉浸在虚幻的温存中,仍有些面热,羞着嗔她一句,又问起旁的事来:“昨夜那些礼物,舅舅他们可还满意?”

      阿淼道:“自是满意,那些小玩意虽比不得娘子的贡墨,却也是难得的珍品。郡王妃那,奴代您送了那尊五色琉璃观音像,锦盒打开时,她眼睛都绿了,一张嘴直咧到脑后,还邀您与她同乘呢。”

      闻鹊扶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阿淼说:“若不是要避着贺四郎,娘子还不稀罕坐她的车驾呢!”

      闻鹊宽慰道:“表姐车上糕美茶香,至少没亏了肚子。”
      “离出发还早,我们先去前院拜别刘伯伯。”

      此刻接近辰时,寺中僧人刚刚进过早斋,歇息一刻才要去打坐修习。
      主仆二人行至了尘法师的禅院,却意外扑了个空。

      昨日幽静的小院落充满吵吵嚷嚷的童声,却只有一个圆胖的小沙弥在忙前忙后。
      孩童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头发均乱糟糟如鸟窝,混满泥浆草根,有些年岁稍小无法自理的,秽物干涸在裤子上,散发着热烘烘的臭味。

      闻鹊震惊不已,刚一上前,便被几个孩子围住讨吃食。
      “小师父,了尘法师呢?这些孩子......”

      胖乎乎的小沙弥跑来将孩子们驱散开,额头一层亮晶晶的汗,嗓子都哑了:“娘子,真是不巧。法师昨夜忽来兴致,云游去了。”

      “昨夜便出发了?”闻鹊惊讶,目光又落回院中孩童身上,“那这些孩子......”

      小沙弥说:“这些乞儿应是他路上所济,法师一贯慈悲,在外遇见无家可归的孩童,便为他们指路来龙泉寺,由小僧照料。”

      闻鹊赶紧掏出荷包,叫阿淼去弄些吃食和干净的衣物来。
      小沙弥听那荷包里银钱碰撞声不小,连忙上前合十行礼,阻止道:“阿弥陀佛,怎好叫娘子如此破费!”

      “小师父言重了。”闻鹊挥手叫阿淼带钱离开,望着小沙弥稚嫩的脸,语气真诚又怅然,“世人口中常挂着积德行善,却不知行善之难如逆水行舟,作恶之易如顺风扬帆。人心生来善恶交织,有人半生行善,却无意间生出恶念,断了善根,德行尽毁。如此看来,能遇济人利物之机实乃人间幸事,当视若珍宝,如植福田。尤其,对于那些曾身陷泥沼、沾染尘垢之人,更是如临甘露,能稍解心头怀罪的煎熬……”
      她不再说下去,自嘲一笑:“今日并非我破费,而是这些孩子给了我一个行善的机会。还请小师父莫要推辞,成全我这份心意吧。”

      小沙弥惭愧道:“娘子不仅人美,心也如菩萨般通透!娘子大善,小僧自愧不如!只好替这些孩子,谢过娘子恩典!”

      “了尘法师素爱佛理,我有幸听几句罢了,小师父陪伴法师的岁月会比我久得多,将来定是我朝备受敬仰的高僧。”

      小孩子心面皮薄,被闻鹊夸得直红脸,磕磕巴巴地客套几句,就去忙着安顿那群乞儿了。闻鹊并不嫌那群乞儿身上脏污,也挽袖跟着小沙弥帮他们擦洗。

      两人合力,乱哄哄的院落很快恢复秩序。
      十四个孩子均露出了干净的五官,唯有两个女孩紧紧抱着彼此,眼神中满是警惕,如何都不肯叫闻鹊靠近。

      小沙弥见闻鹊老鹰逮鸡仔儿似地转圈,无奈道:“娘子可小心些,这两个女娃怪得很,不吃不喝不说话,还要咬人的。”

      闻鹊仔细观察过姐妹俩,见她们双手不似其他乞儿粗糙,举止虽因惊惧瑟缩,却隐含贵气,她心中有了猜测,温柔开口问道:“小妹妹,不要怕,这里是寺院,僧人和香客都是好心人,不会害你们的。你们可是与家人走散了?阿姊帮你们寻家人可好?”

      年岁大些的仍一言不发,冷冰冰地瞪着闻鹊。年岁小的却再也憋不住,大声哭出来:“要,要额赤......我要额赤......”

      这口音?
      闻鹊愣住:“你们......”

      大孩子是晓事的,担心身份暴露,立刻捂住妹妹的嘴,手上捡了根枯黑的木块,用力挥舞着,像只炸了毛的小兽,为自保而亮出稚嫩的獠牙。

      闻鹊担心她伤人,一边退开,一边安慰道:“不要害怕,你把东西放下,莫伤了你妹妹。”

      她心跳如雷。
      这两个孩子是突厥人!
      可这里怎么会有突厥孩童呢?自严夔生擒突厥可汗归朝,突厥人便不得越境一步。此地近蓝田,在大周腹地,他们是如何越过数州守军来到这里的?

      蓝田......

      闻鹊猛然想起什么,回身再次清点了乞儿的数量。

      加上这两个女孩,此间竟有十六个乞儿!
      两京道富庶,国非灾年,了尘法师昨夜才出发,此刻大约只行了数十里路,他怎会连着捡了十六个乞儿!

      事态蹊跷,她不敢胡乱断言,连忙问那小僧:“法师以往云游,也会捡这么多孩子吗?”

      小沙弥摇头:“从前法师云游,前后来寺中寻求接济的孩子不过十个。这次人多,缘是遇见丐帮了。”

      “丐帮?”

      小沙弥指了指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孩道,“那男娃叫豹子,自称这群乞儿的头目。他父母双亡后,便自石州南下乞讨,一路还集结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乞儿,直到在此遇见法师。”

      闻鹊顺着方向看去。
      那乞儿约莫十四岁,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芦柴,脸颊深深凹下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藏着狡黠的火苗。

      豹子耳目灵通,感受到闻鹊打量的目光,飞快地直起身,带着混不吝的笑:“美娘子在看我么?”

      小沙弥责怪道:“不可对闻娘子无礼!”

      “无妨。”闻鹊勾勾手,招了豹子过来,“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若能叫我满意,我便请你吃烤羊肉。”

      豹子几月不曾吃过肉,一连了吞几口唾沫,却仍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指向身后的小萝卜头:“那烤羊肉,也要有他们一份!”

      “那要看你表现如何。”闻鹊轻笑,下巴朝那两个突厥女孩一点,“那两个女孩子,是何时加入你队伍中的?”

      “她们啊,大约十日前来的。我那日,带着弟弟妹妹们寻个坟地偷贡品,顺便睡一觉,醒来时她们就在了,蹭吃蹭喝还不与我们说话。若不是其中的姐姐有些本事,能徒手杀死野狼,我才不会留下她们。”

      闻鹊感慨:“还以为你是菩萨心肠的义士,没成想是个会招兵买马的枭雄。”

      豹子轻蔑道:“菩萨心肠?这个词是你们这些贵人说出来愚弄穷人的。讨饭可不是伸伸手就成的活计,碰见拐子豺狼再寻常不过。那是我和各位弟妹豁出性命才得来的饭食,自然只有强者才配分享。”

      “你倒是有趣。”闻鹊由衷佩服这孩子的心性,又问,“遇见这两个女孩子后,你们有没有遇见奇怪的人?比如,官差兵士之类?或者……异域人?”

      “哎!听娘子这么说,我还真觉得不对劲!自从捡了这两个哑巴,我虽没遇见奇怪的人,但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似的!毛得慌!”

      闻鹊眉心一跳。
      这两个女孩子果然不简单!留在寺中怕是要为僧人招致祸端,理应就近送去官府才对。

      可那蓝田县令是个亵玩女童的畜生,她不能昧着良心把孩子丢到蓝田府衙,只有绕远往京兆府送。

      此地到长安,至少还要赶两天的路啊。那两个突厥孩子可不是安分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真是麻烦!

      闻鹊内心挣扎许久,终于想出妥善之法,对豹子循循善诱道:“我观你骨骼清奇,天庭饱满,眉骨微隆,暗藏凌云之志。讨饭太屈才了,不如同我回长安读书习武,以后出将入相,方不辱没了你的才略。”

      豹子斜眼对上闻鹊,语气冷了许多:“娘子这话,我倒在人牙子口中听过。我等虽然贫贱,可骨气硬,就算饿死,也绝不卖身为奴!”

      “你是很聪明,可见识还是太少。”闻鹊盯着他的眼睛,神色庄重地忽悠,“我闻家乃大周开国五姓之一,每年抬入府中的禄米就有三千石。你们这些小乞丐,大字不识,行事轻佻,叫尔等入闻家为奴,我会遭人笑话的。”

      豹子不懂官啊爵啊的,只听那三千石的米,又看空静见怪不怪的神色,便知晓了眼前这位富贵娘子的厉害。

      他咬咬牙,问:“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闻鹊上前一步,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威压:“你既有本事拉帮结派,便有能耐叫那两个女孩子跟我走,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她们能安分到长安,你和你的小跟班都不必再四处乞讨。我会将你们安置在田庄中,不仅会请夫子教你们读书习武,还可以让你们每餐都吃上新鲜的肉食。”

      豹子被她忽然迸发出的气场震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黑溜溜的眸中时而狐疑时而渴望。
      闻鹊懒得再做保证,留下最后一句:“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有些丑话,也不妨提前告知,我虽不缺金银,却不是随意撒钱的傻子,你们住着我的庄子,花我的钱读书学艺,就必须学出名堂来,我每年会亲自来考校,若有人烂泥扶不上墙……”
      她抬手,轻轻理过少年满是补丁的衣领,笑意温柔,话语却冰冷:“那就穿回今日的破烂衫子,滚出长安接着讨饭。”

      阿淼和几个僧人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时,她家云英未嫁的娘子已经成了几个孩子的义母了。

      一声声“阿娘”听得阿淼如五雷轰顶,她叫僧人先把吃食衣物分给孩子们,连忙跑到闻鹊身边问情况。

      闻鹊简单解释了那两个突厥女孩的事,目光扫过豹子几人:“这些孩子刚已商量过,有四个要留下出家,其余十二个自愿与我们回京。只是我们这两日还要看贺家脸色,不好叫他们露面。我托僧人雇了驴车,载他们远远跟着,夜间留宿歇脚时,还需辛苦你外出照看一二。”

      “奴省得了,定不叫娘子忧心。”阿淼扶着闻鹊起身,劝道,“听闻郡王妃今晨胎动得厉害,要迟一个时辰出发,眼下时间宽裕,娘子便回房再更衣梳洗一番吧。”

      闻鹊戴好帷帽,却没叫她陪:“我自去便是,你且留在此处帮他们拾掇,待舅舅家要出发时,再同我寺门会合。”

      另一侧,严夔根据情报正路过此处,与闻鹊擦肩而过时,浓郁的山茶花香气扑面而来,那不是春日里那种清新的淡香,而是带着几分甜腻、几分幽冷的馥郁,恍惚间,竟让人觉得意识被勾着,往昨夜旖旎的春梦里坠去。

      他心头狠颤,下意识转过头,目光追寻着梦中的情人,可女人脚步轻快,身影转瞬间便模糊在往来僧人中,那从头遮到脚的帷帽犹如春梦的残片,悠悠在他眼前晃了晃,最终亦随风而去。

      严夔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直到渗出冷汗,才压下那股没出息的躁劲儿,终于舍得去做那所谓的正事。
      他随意扫过院中衣衫褴褛的孩童,本不觉异常,却忽然忆起什么似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两个女孩身上。
      那两个女孩虽然同样瘦弱,但眉眼轮廓比周围的汉家孩子更深邃,鼻梁也挺翘几分,纵使脸上沾着灰,也难掩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屈的倔强。

      这不是关键。

      真正让严夔头脑轰然的,是其中一个女孩发辫的样式。
      那种在发尾系上细小、褪色的狼牙配饰的辫子,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突厥王庭女眷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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