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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窦生 仇人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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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二!你猜我刚刚遇见谁了?”
禅房的门被用力推开,淡淡的酒香掠过屏风。
“见鬼也不关我事。”
被唤作严二的玄衣郎君翘腿仰在坐床上,神色恹恹,看也不看来人一眼,嘲讽道:“某些人,既然身为朝廷要犯,就该识相一些,少出门抛头露面,早早剃光头发划烂脸皮夹起尾巴做人吧!”
玉面居士掩好房门,轻手轻脚地将偷渡来的美酒放于几案上,学着对方的语气挖苦道:“某些人,既然被陛下禁足在府上,就该识相一些,立刻马上滚出我的禅房,回家好生养你的烂屁股才是!”
严夔权当没听见,起身时,顺手夺了几案上的酒,鼻尖一动,眉头才算舒展:“这酒还不错,归我了。”
“不行!那是小爷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居士急了,扑过来要抢,却被严夔反手钳住胳膊按在地上,多番挣脱不得,便气急败坏地叫骂起来:“严夔!小爷好心收留你,你不好吃好喝孝敬我,还抢我藏酒,殴打于我!呸!你这厚颜无耻的獠贼!你敢喝小爷一滴酒,今日便口舌生疮烂死在寺中!”
“是么,那我偏要喝。”严夔大喇喇地拍开泥封,一手托起酒坛往嘴里灌。
酒液从下颌滑落,洇进微敞的衣襟,摩挲在裂开的伤口上,灼意混着锐痛炸开,疼得严夔脑海泛白。可他偏生贪恋这剜心剔骨的疼,便托着酒坛愈发向后倾去,让酒液狠狠刺激他的伤痛。
“哎!你别糟践我的酒!”居士趁机挣开桎梏,要去抢酒坛,却冷不防嗅到一丝血腥。
他想到什么,惊呼着去掀严夔的领口,果然看见好大一道渗血的口子。
居士再顾不得酒,急道:“严二!你不是答应过不再作贱自己了吗!”
“没有。”
严夔用力将酒坛顿在案上,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往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狭长眼眸,此刻蒙着一层醉意的红,眼底尽是落寞:“不小心伤的,没好全罢了。这酒多少钱?我还你。”
没好全?分明是你不想治!
居士恨恨咬牙,却碍于严夔的心病不好教训他,只得伸手比了个数,顺着道:“新丰酒,一坛一两银。”
“你讹老子?”
居士冷哼:“你如今贵为国公,给我一块金饼都绰绰有余吧!小爷好歹与你有袍泽之谊,可自打蒙难来,你一文钱都不曾接济过我!小爷连本带利讨你一两银有何不妥?”
“呵,还有脸说我小气?你今日若不给,小爷就找闻娘子要去!闻娘子人美心善,小爷刚刚帮她搬东西,她还送我一块上好的茶饼呢!”
严夔头脑木了一阵,才想起这闻娘子是何许人也。
他正要发作,那居士早早嬉皮笑脸地躲开,促狭道:“怎么,我寻你夫人讨酒钱,你醋了?”
严夔阴鸷地瞪过去,语气森寒:“仇人之女,她也配!杜长风,你再一口一个夫人,老子把你狗头拧下来!”
杜长风嗤笑:“那感情好,我还蛮心悦闻娘子,你不娶她,我便遣媒人上门去!”
“你一逃犯,也配娶妻?”
“现在是不配,待日后齐王昭雪,小爷官复原职后可就配了。”
杜长风想起大殿中故装温婉的促狭美人,唇角高高扬起:“小爷好歹出身京兆杜氏,就算没有易容,也是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又任正五品齐王府典军。比起你这泥腿子莽夫,闻娘子定欢喜我做她的郎君!”
严夔忽地顿时,剑眉皱起:“不对。你方才见到的人就是闻豫的女儿?她怎么在这龙泉寺中?”
杜长风瞧他一脸警惕,好笑道:“你不会以为闻娘子是为你而来吧?闻娘子随舅舅一家北归,恰好在寺中歇脚而已!哇,你可真不要脸,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就你现在的名声,配阴婚都没有人家要!”
“北归?从江南来的?你与她相遇,她可有行迹可疑之处?”
杜长风微怔,反应过来后,惊呼着擂了对方一拳:“严二,敢情那八十大板都打你脑袋上了!你竟把闻娘子当成突厥细作?!”
严夔正色道:“那女细作最多二十出头,惯于伪装成世家贵女的身份,常用漕运商会的关系收取情报,她从前只在江南苏杭一带活动,可就在陛下赐婚后,她忽然北上,一度销声匿迹,我的人多番辗转才追查到,龙泉寺便是她与突厥残部约定好的接头点之一。”
他顿了顿,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语气愈发冰冷:“闻家长女,从江南来,年纪对得上,她父亲曾是司农寺卿,主管漕运农商。而且,那细作代号百舌,擅口技,能模仿各地口音。闻氏长女,单名鹊……呵,百舌、喜鹊,都是巧舌如簧的毛畜生,我如何不能怀疑她?”
“你!”杜长风气不打一出来,“你真是昏头了!闻娘子自江南北归,还不是因为要嫁给你这个混蛋!而且闻豫最不待见这个长女,生而不养,长安人尽皆知!闻娘子如何能利用闻豫的职权行走?!”
说着,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愁苦之色:“严二,你如果还拿我当兄弟,就听我一句劝,细作要案,不是停职禁足之人该操心的。就算你有封狼居胥的本事,也不该越权!我知道你一心为国却壮志难酬,可如今,陛下他不再是从前偏安一隅的藩王,你也不是勤王帐前的愣头青了,这些年他的态度你还不懂么?兄弟?”
“还有闻豫的事,得过且过吧。陛下如今要大兴文治,少不了世家的帮助,贬闻豫做六品小官已是陛下给足你面子,你再揪着他不放,那就是在和陛下过不去,和大局过不去啊......”
大局?那谁又能为我兄长的碎尸偿命?是做刀的闻家还是持刀的陛下?!
严夔魔怔地低笑着,陛下的恩与兄长的仇在他肺腑间碾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绝望地闭上眼,良久,才沙哑开口:“你说得对,我不能和陛下过不去,不能扰了如今的海晏河清。”
杜长风刚露喜色,就见严夔指尖狠狠豁开胸前的血口。
男人目光透着残忍:“所以,我只有和自己过不去。”
他这一生,救不得兄长的命,报不得陛下的恩,什么都抓不住。
唯有身上的痛,才是他唯一确定、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酒意在冲动过后翻涌上头,严夔眼皮灌了铅似地重,身体也轻飘飘的,他仰回床上,周身的一切愈发模糊。
窗外的山风渐息,被绵长的呼吸声代替。
杜长风盯着那处泥泞的血肉,心中惊叫无数次,混沌的头脑才为之一清。
他下定了决心,再不敢耽搁,连忙从柜中取出一只绣着金菊纹样的软枕来。
这枕头掂在手里极轻,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沉坠,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最奇的是那枕中的山茶花香气,似有生命一般,白日里稍淡些,可一入夜,便愈发浓烈,香得霸道,香得缠人。
了尘法师说,这枕头虽藏蛊,却并不害人性命,更与严夔有缘,能令他在梦中开解郁结,安然度过朝堂血雨。
杜长风取来铰刀,按法师所言,沿着银线钩织的符文割开绣面,果真掏出一颗蝶翅形状的诡物,那诡物一离开枕头,满室的山茶花香瞬无踪影,只在表面汇聚一丝淡淡的香气,吓得杜长风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若不是严夔已疯到自残自弃的地步,杜长风真想丢了这邪蛊逃之夭夭。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死不了人!大不了叫严夔去找了尘那秃驴算账!
杜长风这般想着,便刻意忽略其中诡异之处,轻手轻脚地从严夔颈间拎出他不离身的平安符,将那残翅塞了进去。
龙泉寺后山西厢房。
闻鹊沐浴过,倚在榻边,看探子传来的京中局势。
当今帝后感情甚笃,三子一女,皆是中宫嫡出。
只是先太子性情温吞,资质平庸,虽占长子名分,却不得圣心垂青。彼时朝中多有呼声,请陛下改立齐王。
齐王文武双全,与陛下不仅是父子,更有勤王浴血的袍泽之谊,只消耐心等候,储君位便唾手可得,偏他急功近利,弑兄夺嫡,如今幽禁冷宫,生死不过陛下一念之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天大的便宜倒叫成王捡了去。
成王先天弱症,自幼便泡在药罐子里,三伏天还离不得汤婆子,莫说监国理政,便是晨昏定省都时常告病。如今的长安,却是荣嘉公主声势最大,隐有代行东宫之势,但本朝并无皇太女先例,公主越是结党揽权,以闻豫为首的世家朝臣越是要死守太子的国本地位。
当然,也有因储君无子无寿,悄悄押宝襄王的。
比如贺家。
闻鹊托腮沉思,叹了口气。
阿淼问:“娘子在想什么?”
闻鹊将信笺撕碎,丢进香炉,倦道:“太子病弱,公主与襄王虎狼环伺,而燕国公手握兵权,却是不站队的孤臣,想来陛下赐婚,不止安抚,更为将他拉到太子一脉。”
“还以为,这婚事左不过是私怨,不成想却牵扯诸多纷争,往后,若只想关起门来过日子,怕是难了。”
“娘子蕙质兰心,定不会吃亏的。”阿淼不懂朝堂弯绕,只把话柄转到屋内的大小锦盒上,“娘子莫再伤神费心,您瞧,了尘法师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连易水墨都足有一大盒呢!”
“奴现在便把这些好东西搬到咱们车上去,免得有些人见了眼红,仗着自己人老脸皮松就要占便宜!”
闻鹊自愁丝中抽离,轻轻摇头:“刘伯伯送我这么多礼物,可不是叫我攒着作家底的。贡墨不便送人,余下贵重些的便尽数送与舅舅他们吧。大周重孝,这两年养恩若不尽快报答,将来便是一桩麻烦事。”
阿淼哼一声:“那也算养恩?贺家只给娘子吃清粥小菜,冬日里只供热水不给炭,还使唤您绣帕子绣节礼。勋贵之家,竟比掖庭还会蹉跎人!”
闻鹊无奈道:“舅舅是外祖继室所出,与阿娘姨母均不亲近。更何况当年闻贺两家关系紧张,如此情形,舅舅还肯予我一隅安身之所,比起父亲,已算仁慈了。”
说起闻豫,阿淼更气了:“生而不养算什么父亲,娘子合该唤他孙子!”
闻鹊被她逗笑:“好你个阿淼!你这是在咒我!我才不要他那样的孙子呢!”
阿淼见她终于恢复笑意,吐吐舌头,便喜笑颜开地出去送东西了。
奔波多日,闻鹊身子疲乏,抱着山茶花香的彩蝶软枕,缓缓阖上眼。
这只绣枕是姨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抱着它,便仿佛回到姨母馨香柔软的怀中,什么腌臜事都想不起,从此只作山间一缕风,逍遥自在。
心跳归为宁静,魂灵飘入梦境。
梦中的淑景殿,陈设不似十年前简朴,殿顶悬着鲛绡宫灯,灯影流转间,似有星子簌簌落在玉阶之上。
贺德妃一袭蹙金绣云霞纹的宫装,端坐在殿中首座,慈爱地朝闻鹊招手:“元元,来姨母这里。”
她发间的珠翠随动作摇曳,流光溢彩,华丽夺目,却也模糊了她的面容。
闻鹊懵懵懂懂地,上前握上姨母的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元元今日极美。”贺德妃的嗓音空灵,飘绕在大殿之中,如同轻逸的浮光锦,“你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姨母为你挑了数位俊秀的少年郎入宫,元元瞧瞧他们,可有喜欢的?”
闻鹊转过身,目光寸寸移向玉阶下的众人。
有锦衣玉带的望族子弟,也有箭袖武袍的少年将军。年轻的郎君们均垂手而立,身姿挺拔,可面容却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闻鹊费力地眯起眼,却始终看不真切。
刘内官端立闻鹊和姨母身侧,念着一个个名字,阴柔的嗓音却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恍惚间,忽然一声如银瓶乍碎,惊起殿外的鸟雀。闻鹊不曾听清他姓甚名谁,却莫名满心欢喜,急不可耐地掀帘望去。
心心念念的少年刚一出现,便攥住了她的心神。
他站在人群末尾,姿态闲散,墨冠微斜,湖蓝色骑装沾着半湿的泥水,腰间的平安符深一块浅一块,细看还抽了丝,与周遭锦衣配玉的贵气少年格格不入。
可一片雾霭中,唯有他的面容最是清晰。
他还是五年前的模样,眉目疏朗干净,鼻梁高挺,薄唇浅淡,撑满了倔强的劲,蓦地抬眼一扫,目光凌厉,像敏锐的头狼。
一个浑身地痞气的郎君,可闻鹊见了他便欢喜。
仿佛他是一味解药,只要驯服了他,便可忘却世间所有的痛苦。
于是闻鹊素手一指,对姨母撒娇道:“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