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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觉得你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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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是在体局旁一家老字号的包厢里吃的。
红木圆桌,铜锅炭火,热气腾腾的羊肉片在滚水中一涮即熟,泛起细密的白雾,窗外夜色沉沉,街灯昏黄,映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内外的界限。
孙楠冯难得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站在江储愠身后,望着男人的背影失笑,觉得自己此刻像一直怯生生的小鸟。
江储愠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的腕表,表盘周遭裂了一道细纹,同他这个人一般,精致又带有运动员的特性。
包厢门被推开,暖风扑面,也扑来一阵喧笑。
“哎哟,愠哥,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都要把锅底涮成汤了!”
孙楠冯抬眼扫去,两桌人满座,大多不陌生。
李昭昭熟稔地招呼她进去:“楠冯妹妹,坐这儿,别离他们那群人,疯惯了的。”
还没等孙楠冯站稳,一个穿着酒红连衣裙的女孩便从座位上起身,笑着走近,试图拍江储愠的肩膀,又被他不动神色地躲过。
“愠哥,可算来了,等你半天,我旁边有个空座,快坐我这儿!”
江储愠指了指女队那桌的空位,“我坐那边。”
李昭昭:“往常都是男队一桌女队一桌分开坐,今儿特殊了点儿,储愠哥肯定跟楠冯坐一块儿,总不能把人家小情侣分开吧?不然传出去不太好听哦。”
寻常聚会,教练组不在,没那么多讲究。
“我家小朋友认生,不挨着我不放心,酒今晚不喝了,我干脆跟穆茨一块儿,跟你们女队一桌儿得了。”
江储愠话落,自然地拉开女队那桌的空位,示意孙楠冯坐下。
“哟——”
“哟,愠哥这是丑话说在前头,生怕我们灌酒啊?这谈恋爱的就是不一样!”
“千年铁树开花还是老孔雀开屏啊?”
“不喝?那我们只能找小嫂子代喝了!”
“这不好吧?也太没绅士风度了。”
孙楠冯坐下后,只低头摆弄筷子,将那双一次性筷子拆了又拆,木屑落在桌布上,江储愠给她面前玻璃杯里倒满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脸。
“小心木刺扎手。”江储愠侧身,从她手里将筷子拿走,用纸巾擦拭后又递给她,动作自然。
他这才扭过头去,眼神扫过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少废话昂,明天训练场见真章。”
这会儿哪个还服管,一个个几乎爬桌上作威作福。
“哎哟喂,愠哥,明天就要出发集训了,除了陪练谁跟你见真章啊?”有人起哄,“再说了,今天不闹腾,碰上你还真能给我们放水啊,不虐哭我们就算你手下留情了。”
“就是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兄弟们,闹他!!!”
江储愠终究没躲过,被拽去旁边那桌碰了几杯,酒过三巡,笑声更烈,话题也渐渐歪了。
李昭昭凑近孙楠冯耳边,轻声安抚:“别在意,就是个对愠哥有意思的人,你男朋友眼光高着呢。”
孙楠冯小声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席间统筹交错,话题从赛事聊到娱乐八卦,从护肤又聊回恋情。
“说真的,愠哥和你什么关系啊?你们真的在谈恋爱?”郇蔓小声问,眼睛里全是好奇。
李昭昭刚想张嘴,孙楠冯便抢着笑答:“愠神算是我哥吧,家里托他照顾我。”
话音刚落,满桌静了半秒,随即哄笑开来。
“哦——原来是‘家人’啊。”
“这哥是什么哥?家人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江储愠回了座位,恰巧听见这句话,没出声解释,只是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神沉得像深潭,望不见底。
对面短头发女生傻乎乎地问:“啊?那我能给你介绍对象吗?我哥也在北城上学,跟愠哥一个学校,大三经管系的。”
孙楠冯从进门就觉得胸口堵得慌,没身份的醋最难吃,她扯了下嘴角,语气轻快的近乎挑衅。
“行,欢迎各位姐妹帮我介绍。”说着,掏出手机,当着众人的面两出微信二维码,放在餐盘上转。
李昭昭朝她竖大拇指:“敞亮,那群男的加起来伤害值都没你一个人拉的满。”
话音未落,身侧男人伸手轻轻按住转盘,将手机拿下来,锁屏,放回她手边。
“你哥没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压迫感,“她哥——还在这儿呢。”
作为多年好友,姜穆茨开口开口解围:“你还小,等大了就知道了,这哥也分为两种。”
李昭昭笑问:“哪两种?”
姜穆茨一本正经的解释:“正经的,和不正经的。”
“你是不是要问不正经的是哪种?”姜穆茨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江储愠,“我俩就是不正经的。”
众人哄笑,李昭昭顺势接话茬:“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的那种。”
姜穆茨与她碰杯。
“恩恩爱爱到白头。”
“服了,我都不知道是让昭昭别开嗓,还是让穆茨别虐狗了。”
“就是,怪不得尽量别对内消化,原来是为我们这些单身狗着想。”
饭局散得很快。
夜风微凉,大家三三两两走出饭馆,各自打车回家。
孙楠冯默默跟在人群最后,低着头,想尽快消失在夜色里,就在她即将踏上车时,手腕忽然被一把扣住。
是江储愠得手,滚烫,用力。
孙楠冯回头,男人站在路灯下,面色绯红,眼睛澄澈,影子被拉得很长。
“麻烦让张叔捎我一段,手机没电了。”
孙楠冯点头应好。
车厢里静默。
男人声音低哑,带着酒气,“不用过多解释,那群人不会听的。”
“但小朋友,不是喜欢我么?合着今天这个局,是给你组的相亲局?”
孙楠冯嘴硬:“愠神,我又年轻又貌美的,不能单攀在你身上吧?”
“我想过了,跟您谈恋爱连正大光明牵手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你还年长我几岁,确实是我之前欠妥考虑。”
她每说一句,他脸色就沉一分。
良久,江储愠忽地松开攥紧的手,望向窗外夜色,“确实,我这个职业,连时间都得靠挤,谈不了小年轻的恋爱。”
名气是把双刃剑,哪头都不该伤着她。
孙楠冯猛地扭头,眼眶发热。
“江储愠,你不该给我靠近的机会。”
车子停在庭院门口。
“嗯,是我失了分寸。”江储愠应了声推门下车,“到家给我发消息。”
男人的背影挺阔,身影看起来如常,还能走直线,只是看起来孤寂如山,孙楠冯此刻才发现,他外套倒穿在身上,帽子随着臀部,一晃一晃。
凉风从车窗吹过,浮动她耳畔发丝,好似也从两人之间穿过,像竖起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她不接受,所以抬腿跟了上去。
还未等到她生日,即便是喝了姜茶,孙楠冯还是病倒了,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凌晨两点,窗外的雪又断断续续下起来,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声响。
孙楠冯蜷缩在被窝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平日里那股古灵精怪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脆弱与无助,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水……”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声音在寂静得房间里连回声都没有。
孙楠冯强忍着炸裂的痛感,坐起身穿上拖鞋,扶着墙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散着昏黄的灯光,她又冷又怕,喊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储愠。”
听见敲门声,江储愠立刻醒了,他睡眠向来很浅,睡不踏实,听见动静起身开门,就看见孙楠冯完全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嘴唇起皮,眼神涣散无神。
江储愠赶忙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发烧了?”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孙楠冯紧紧抓着,像抓住一块冰山一角的浮木,嘴里喃喃道:“好冷……我好冷。”
江储愠没挣脱,任由她抓着,看着孙楠冯烧得通红的脸颊叹了口气,随即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
“我去倒水,你先乖些躺着。”
他站直身子转身下楼,倒了一杯温水,又从电视机柜下拎出药箱上楼,匆匆上楼,将她扶起,把水杯凑到她唇边,语气柔和。
“慢点喝。”
她顺从地喝了几口,感觉舒服了些,重新躺回去,却下意识抓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
江储愠拿出体温计,在她耳边探了下。
三十八度六。
“不行,得去医院。”他果断做出决定,动作利落地帮她找来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一件一件帮她套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妥。
深夜,路上车辆稀少,江储愠的车开得又快又稳。
到了医院急诊,人意外地多。
大多是感冒发烧的。
江储愠让她坐在候诊区的一侧椅子上,叮嘱道:“在这儿别动,我去挂号。”
他高大的身影挤进排队的人群里,背影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显得有些可靠,孙楠冯眯着眼看着他,烧得昏沉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很可靠。
等人回来,她故作淡定地将头枕在他的大臂上,垂下的小臂紧贴在一起,其实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她目光落在江储愠的指节,伸手去碰。
男人的手很热,她捏着他的尾指,循着手指攀升到指尖,触到饱满短平的指甲,用指腹来回蹭了蹭,并不戳,指甲没长过指尖。
她闭上眼,有一搭无一搭地摩挲着。
江储愠垂眸,没有收回的意思,隔着薄薄的皮肤,她的指骨凸起一节,撑起包裹住的那一层肌肤,泛出白皙的光泽。
医院里人来人往,护士步履匆匆,病患脚步虚浮,不远处其他科室传来叫号的声音。
有小孩哭号,伴着父母的安抚声。
江储愠能感受到周遭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肩膀上枕着一颗小小的脑袋,不太重,又千斤沉,他在这个悲喜不交通的地方,在这分寸之地中,莫名想起了一个词——绸缪。
竟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缠绵悱恻。
轮到孙楠冯时。
江储愠扶着她走进诊室,医生问诊时,他就站在一旁,把她想说的话都替她说了:“前天玩雪着凉,喝了姜茶驱寒,今晚开始发烧,刚才量了三十八度多,说冷。”
医生开了单子,让他去缴费、取药、做皮试。
一系列流程下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孙楠冯打上点滴,被安排在留观区的病床上休息,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蔫蔫的。
江储愠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是刚才趁着她做皮试的功夫,跑出去买的白粥。
“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扛不住。”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难得的亲昵。
孙楠冯看着他,隐隐作痛的神经都轻了几分:“储愠哥,你这样,很容易让我产生错觉的。”
“什么错觉?”江储愠挑眉,手里的勺子没停。
“觉得……你是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