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关系》切片薯条

6、CUT6 尤尤一副半

　　尤尤一副半死不活的声音接通电话，问她有什么事。

　　“你在干什么？”

　　“整理日程啊，我不是闲人，我要工作……”

　　陈舒文拖鞋都没换，在家里走来走去，庄镜给她的剧本被扔在沙发上，没勇气再打开：“我感觉很不好。”

　　“怎么不好？生病了？生病去医院，别耽误拍摄。”

　　“不是，今天导演找我了。”

　　“那很好啊，签合同了吗？”

　　“当然没有，她说一周后签，应该还是要再考察。”

　　尤尤敷衍地“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陈舒文听见电话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加烦躁：“我怕我演不好，过不了试用期。”

　　“你知道她给我了一个什么角色吗？”

　　“什么角色？”

　　“这就是关键，我也不知道。”

　　陈舒文长长的叹气，坐到沙发上，一手摩挲着剧本的封面，向尤尤吐槽刚才发生的一切。

　　“太抽象了，没想到是这么抽象的一个电影剧本……”

　　“所以你要回绝吗？”

　　“当然不可能！我有回绝的资格吗？”庄镜说一周后会预支百分之三十的片酬，她无法拒绝。

　　“那你还不开始研究，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想问问你，她这几年还有没有别的作品，可以给我参考，看看风格。”

　　“哦，等会打包发你。”

　　尤尤说完就挂断了。

　　陈舒文还没有吐槽尽兴，但一个人独居，她尽量避免自言自语，怕那样下去，自己真的失去与外界沟通的能力，变成一个怪人。

　　半躺在沙发上，缓缓滑下去，维持着这个动作，陈舒文再次翻开剧本。一大段一大段密集的文字侵蚀她，只能逐字逐句地读出来，才能投入进去。一页读了十分钟，打开手机七八次，从没觉得手机这么好玩过，翻到第二页，她开始疲倦，脱掉了鞋子，蜷缩在沙发上，快要睡着。

　　想起庄镜提醒她，后几页有人物小传，陈舒文一个激灵坐起来，准备倒着看。

　　她根本不该相信庄镜。

　　剧本的后几页，只告诉她这个角色有病。庄镜用单字“貘”指代角色，也可能不是指代，这个角色的名字就是“貘”。

　　“貘”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疾病，睡一觉醒来会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不是普通的遗忘，类似一种机能的缺失，她的大脑不能存储记忆，而睡觉是开关，如果她不睡觉，就可以一直记得，“貘”尽力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但不睡觉会死。于是“貘”想出了一种解决办法，就是在每天睡前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事无巨细的写下来，日记本作为外置大脑，替代了她的海马体来存储记忆。

　　“怎么会有这种病？”陈舒文笑了一声，继续看下去。

　　“貘”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读档——读日记本，然后通过日记的帮助，来维持自己的日常生活，工作。

　　“都失忆症了还要上班？”陈舒文将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替貘感到绝望。

　　直到一天她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女孩，不止一天，接连好几天，“貘”都遇见这个女孩，但睡一觉会忘记，所以“貘”也把她写了下来，不过她在日记里称她为“女鬼”，因为她们总是在最后一班地铁上遇到，地铁到站的时间又总是夜里十二点。

　　“上什么班，十二点回家……”

　　“貘”在接连读取自己的日记后发现她爱上了对方，但醒来的“貘”完全感受不到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所以不该给人家起外号啊！”

　　“貘”总是按照日记本上的指引过第二天的生活，但在这个女孩出现以后，“貘”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怀疑，她怀疑自己根本活在虚幻之中，日记的内容都出于想象和编造，她生活的一切只发生在夜晚写日记的时刻和早上醒来读日记的时刻。

　　“有手机吗？知道手机有拍照和录像功能吗？”

　　“貘”在一次凌晨醒来读取日记之后，决定不再睡觉。

　　……

　　看完人物小传，陈舒文最后一点希望也被碾碎。她以为的人物小传是姓名性别年龄职业性格核心欲望关键经历社会关系，而庄镜给她的，是一个抽象的精神病。

　　除了知道角色叫“貘”，得了怪病以外，一概不知。不过“貘”和她还真有一个相似之处，写日记。陈舒文彻底没招了，想出这一点相似，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晚上八点，尤尤还没有将庄镜这几年的电影作品发给她，陈舒文叫了外卖，啃着汉堡刷朋友圈，庄镜的消息也在这时候发来。

　　“你多高多重？”

　　陈舒文记得自己的简历上有写，但那是三年前的数据。

　　“要现在的数据。”庄镜果然发来补充。

　　站在体重秤上，陈舒文皱了皱眉毛，按照晚上会比白天重两斤的科学说法，将自己的体重减去1KG，发给庄镜。

　　“172，101。”

　　“从现在开始减肥吧。”

　　“？”陈舒文忍不住，发去一个问号，又迅速撤回。

　　“好的，减多少？”

　　“最好能在拍摄后几场戏之前减十斤，也不是一定要瘦这么多，但需要在外形上有一个鲜明的对比。”

　　陈舒文啃着鸡腿堡，回复她：“好的导演。”

　　瘦十斤，这可是冬天。还好不是让她在三天内瘦十斤。

　　外形上有鲜明的对比。陈舒文看了又看，发现关键所在：“导演，那我现在增重，到时候再减，会不会对比更鲜明？”

　　过了两分钟，庄镜没有回复，已经无法撤回，陈舒文只好解释：“我开玩笑的，还是就保持现在的体重，减到90吧。”跟着附上一个小猫摇尾巴的表情包。

　　一直到吃完晚饭，庄镜都没有再回复，陈舒文觉得自己被冷暴力了，把聊天记录截图给尤尤发过去，问对方道：“不合理吗？不好笑吗？”

　　尤尤倒是秒回：“瘦十斤？那你这几个月都别吃晚饭了。”

　　“刚吃完，我现在就扣嗓子眼。”

　　“文件太大，她的作品我打包用邮箱发给你。”

　　“感恩。”

　　光是下载尤尤发过来的压缩包就用了二十分钟，陈舒文洗完澡躺在床上，抱着电脑打哈欠。外边消雪，这晚比前两天更冷，电热毯还没到，她只能全副武装，戴毛线帽，穿地板袜，裹紧自己的被子。

　　“对了，忙得我都忘了问你，你和导演是不是认识？”

　　“她的大学期间获奖的第一个短片怎么和你简历上写的一样？”

　　“那天吃饭就怪怪的。她说认识，你又说不认识，到底认不认识？”

　　面对尤尤的质问，陈舒文做贼心虚，想了一个合理的说法：“嗯，我以前和她一个学校，提供了一点微小的帮助。”

　　微小的帮助，指在读书会的时候她帮庄镜买过咖啡。

　　“但这几年都没有联系，我不好意思说认识。”

　　“你别问她哦，就当我俩不认识吧。”

　　“……”

　　按照时间顺序，陈舒文打开了庄镜第一个获奖短片。在她的印象里，拍得挺好的，十五分钟，像音乐mv，绝对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

　　看来庄镜重新剪辑了，连色调都改变，画面变得幽冷。陈舒文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在邮箱里搜索庄镜，找到了她发给她的原片，文件太大，已经过期无法下载。

　　但是也有一样的东西，就是两个不同的剪辑版本都没什么剧情。短片全程在一间便利店完成，片名就叫《24小时营业》。

　　陈舒文当时看完并没有理解，现在看完也没有理解，只能说画面不错。

　　作品按照年份排序，时间最长将近90分钟的片子前标着2024，是庄镜最新的作品，陈舒文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主角是个女人，在大公司工作，每天衣着光鲜的上班，开会，在秘书拿来的方案和报表上签字，有时是预算申请，有时是裁员审批。下了班之后的生活不算丰富，但足够高雅，听新年音乐会，在高档餐厅与相亲对象共进晚餐。

　　本应流丽明媚的生活却被展示得压抑窒息，十分钟就让陈舒文无法集中注意力，不知道庄镜用了什么滤镜，所有的色调都比原有色彩减去一个度。

　　难道这就是独立电影？陈舒文不得不承认还是商业片好看。

　　看到第十二分钟，她忍不住开了1.2倍速，关掉床头灯，将这个名为《进食》的影片用于催眠。

　　剧情倍速发展，果然精彩了一些。

　　衣着光鲜的女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癖好，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看吃播，特写镜头里的手机画面倒是色彩浓重，所有食物和吃播博主视频里的一样，通过过饱和的色彩诱人犯罪。陈舒文庆幸自己已经吃过晚饭。

　　但很快，女人手机里吃播的内容就变得令人反胃。和她平时刷到没有停留过的吃播一样，在普通的进食无法吸引观众的时候，主播往往会别出心裁地吃一些奇怪的东西或者采用夸张的吃法。

　　光鲜女手机里的直播画面简直像暗网，不露脸的吃播博主在吃完白斩鸡和各式各样沾满红油的海味之后，拿出了一条没有去鳞的微死活鱼。

　　看到涂着正红色镜面唇釉的嘴巴和发白浮肿的鱼唇接触，陈舒文扔掉了手机，退出去再三确认自己打开的是尤尤发来的庄镜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