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关系》切片薯条

3、CUT3 地点定在市

　　地点定在市中心环城路上的一家火锅店，是尤尤的主意，原本导演打算订在万云大厦底下的日料店，尤尤说冬天吃日料太冷了，导演也无所谓，就让她拿主意。

　　十二月天寒地冻，预报说这两天有雪，迟迟不见下，气温却已做好了铺垫。陈舒文仍穿着那身灰西装，上边套了一件白色长羽绒服，闻着包厢里热辣的火锅气味，有点后悔，但毕竟第一次见导演，她不敢穿得太随便。

　　晚上七点钟，导演还没有来，陈舒文坐在尤尤旁边，视线不经意地和其他人对上，又赶紧挪开。

　　进火锅店大门的时候，尤尤向她介绍过，正对着她的那个脸上亮晶晶挂着眉钉鼻环的亚比——哥特风打扮的，是摄影老师，姓孔，叫她孔老师就好，孔老师旁边的娃娃脸，是摄影助理，看起来像大学没毕业的学生，实际上就是学生，她们叫她apple，再过去，是负责灯光兼任场务的赵小姐，据说正在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社实习，还有剪辑师，不过临时有事，赶不过来。

　　等到七点过五分钟，看着包厢的气氛越来越冷，尤尤掏出手机打圆场：“导演有点堵车，马上就到。”

　　没有一个人回应她，只有赵小姐慢半拍地抬起头：“没事，周六就是堵车。”

　　陈舒文在桌子底下给尤尤手势示意，站起身说去洗手间。

　　等了一分钟，尤尤果然跟了出来。

　　洗手间门口，陈舒文已经望穿秋水，一把拉过尤尤就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算上导演，这一桌也才六个人，只有我一个是演员，是独角戏吗？没有对手演员？”

　　“还有，这都是i人吗？怎么都不说话，好奇怪啊。”

　　尤尤四处张看，确信导演没有进门，将陈舒文拽进了洗手间：“学生作品，人少不是很正常。”

　　“对手戏演员呢？”

　　“对手戏演员？没给你说吗，是导演本人，自导自演。”

　　“什么啊？”陈舒文听说过大导自导自演，但从没听说过学生作品自导自演：“所以，她要一边喊cut，一边演？”

　　“有场务和摄影助理，她们帮着看监视器就可以。”

　　“太简陋了吧。”陈舒文觉得上了贼船，本来今天她打算问问导演片酬的事情，现在有些不好的预感。

　　“等等……”

　　“所以，这个女同电影，是我和导演，我和导演是一对？”

　　尤尤点了点头：“按理说，应该是，但我也没看过完整的剧本。”

　　“昨天你试镜的片段就是我看到的内容。”

　　……

　　七点一刻，陈舒文坐在背对包厢门的位置上，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赵小姐和apple的目光聚集到门口，她没有回头，看着刚端上来的鸳鸯锅咽口水。

　　“对不起，路上堵车，来晚了。”

　　声音像从头顶飘过来的。尤尤用胳膊肘撞她，示意给点反应。

　　其他人都是导演找来的，只有她，是试镜面上的。

　　陈舒文在尤尤的催促下，终于站起身，准备做自我介绍。

　　导演庄镜却已经走到她的旁边坐下，陈舒文愣在原地，庄镜先开口：“好久不见。”

　　陈舒文不知道她是说给她的，还是其他人。

　　尤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八卦，随即小声道：“你们认识？”

　　陈舒文脑子一时宕机，飞速摇头：“不认识。”

　　庄镜却抢先开了口：“认识。”

　　“？”脸上七个孔的孔老师都有了一丝动容，咬着下嘴唇上的黑色钉子问庄镜：“到底认不认识？”

　　陈舒文恨不得回到十秒钟以前，扇自己一巴掌。她以为庄镜早就把她忘了，这样的场合说“认识”不免有攀关系的嫌疑。

　　毕竟她们的关系太浅，充其量也就是同一个学校的学姐学妹，凑巧参与了同一个读书会，是毕业那年，她的论文指导老师搞的，此人又刚好是庄镜的导师，而她只是本科生，根本算不上是庄镜的同门。但还是厚着脸皮参考了对方的履历——陈舒文想起来前几天发给尤尤的简历，一时间坐立难安，脸颊发烫。

　　庄镜却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向服务生要来菜单，让她们看看还加什么。

　　“不用了，最近在减肥。”孔老师说。

　　“这些就够了。”赵小姐说：“我晚上一般不吃饭，时尚杂志社，胖子是要被判刑的。”

　　“我吃，姐，我想吃鱼，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活鱼现杀的招牌了。”apple说。

　　庄镜立刻加了条鱼，让尤尤去挑选。

　　陈舒文的身旁瞬间空下来，她看见apple正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

　　庄镜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掏出一瓶威士忌放到桌上，将菜单递给她：“你呢？”

　　陈舒文心虚，根本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拒绝，十几页的菜单快要翻烂了，终于说了一句：“可以要一听冰可乐吗？”

　　鲜切鱼片上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缭绕满了雾气，陈舒文不仅不敢问片酬的事情，连她们的谈话都没有参与一句，只是默默听着。

　　孔明园显然和庄镜关系最好，就谈话的内容来看，她们是发小，孔明园本科出国读书，毕业后在国外找了工作，前几年才被家里闹着要求回国，那会儿庄镜刚好出去。apple是孔老师的表妹，top3读金融，暂时休学，摄影只是兴趣。至于赵莉莉，似乎是庄镜在工作场合认识的。

　　陈舒文掏出手机，忍不住问尤尤是怎么和庄镜认识的。

　　尤尤的手机在桌面上振动，看见消息，白了一眼陈舒文，用汤勺从红油锅里捞出烫熟的鱼片堆在她的碗里，意思是少说话。

　　陈舒文只好专心吃鱼，一点点剔去鱼肉上的小刺来消磨时间。

　　庄镜是一个月前回来的，回来以前和女朋友Amy，现在应该说是前女友，和前女友Amy大吵了一架。导致电影痛失主演，先前她和Amy有过约定，不论什么题材，她都是她的电影主演的第一人选。回国以后，她开始着手写剧本，以为Amy会如约出演她的毕业影片，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在初稿完成的那天，她问了两三次之后，直接拉黑了她，让庄镜不得不临时找演员。

　　前天晚上看到尤尤发来的陈舒文简历，她很惊讶，没想到陈舒文毕业之后做了短剧演员，毕竟那会儿陈舒文读的是新闻系，她以为她会做记者。

　　在读书会的时候，陈舒文经常托她帮忙给导师请假，告诉庄镜她要去做兼职。一次庄镜好奇问她，为什么不申请学校补贴，陈舒文解释说，她去做兼职其实是为了体验。后来又闲聊说，这些都是素材，庄镜于是了然。最后一次她联系她，是想要借用她大学期间的履历——看着简历上重叠的她的履历，庄镜差点就想要拍照发过去给陈舒文一个惊喜，也可以说是惊吓。

　　约陈舒文试镜那天，她从尤尤那里了解到陈舒文的之前的情况，也找出来她的作品，选看了两部戏份较多的，第一部陈舒文是假千金，坏事做尽，第二部陈舒文是绿茶小三，坏事做尽。不得不说，陈舒文演技很差，台词也一般，至于形象，更可以说是灾难，毫无质感的假发和饱和度过高颜色过浓烈的口红，让她看起来十分刻板，以至于湮灭了自身的个人风格，和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出入很大。

　　试镜时的形象倒是不错，庄镜转过头，看向认真剔鱼刺的陈舒文，试镜短片里，她就是穿着这身灰西装，裁剪的很得体，能够凸显出她平直的肩线，脖颈的细长。陈舒文一直很瘦，却不是弱不禁风的类型。庄镜注视着陈舒文被西装包裹的手臂，怀疑她有健身的习惯，又或者是忙着兼职、工作，因此有别于孔明园日常节食保持的纤细身材。

　　陈舒文察觉到庄镜的视线，也转过头，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分别拿着鱼刺和鱼片，指尖还沾着鲜艳的红油，讨好地向她笑笑，思考自己什么时候提出片酬问题比较合适。当然单独说比较好，希望庄镜会给她这个机会。

　　笑起来也还不错，眼睛虽然是单眼皮，但好在眉骨高，深邃，鼻子轻轻皱起来，有一些俏皮的神色，此外脸上没有赘余的东西。庄镜暗自做出评判，对陈舒文皮贴骨的面相十分满意。

　　鸳鸯锅的汤底添了两回，煮到快见底的时候，孔明园举起杯子，对庄镜说：“预祝你成功吧。”

　　顶着那张叛逆的脸，说客套话真是显得诡异。陈舒文也赶紧举起杯子，听见庄镜说：“预祝我们成功。”

　　陈舒文一口饮尽玻璃杯里的威士忌，趁着诸人纷纷散去，庄镜结账的功夫，向尤尤道：“你先走，我去抽根烟。”

　　“我本来也没有要和你一起走啊。”尤尤咬牙，对她今天的表现不满：“再说，她是我老板，我得问问她还有没有事。”

　　陈舒文躲在火锅店外的发财树盆栽后，看着庄镜向尤尤挥手，迫不及待地踩灭了点燃的香烟，将刚才从前台顺的薄荷糖剥了一粒塞进嘴里。

　　庄镜最后一个出来，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围蓝色围巾，看上去就是一副精英的派头，陈舒文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羽绒服，在寒风中拉开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