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岚之章·五 抽条 本章bg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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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bgm：楽園 (乐园) - フジファブリック *单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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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当由预料的那样，第二天一早，一之濑玲子天刚刚亮就找到了言取信站，说要替她父亲向岚赔罪。岚被当由叫醒后稍微收拾了一下，很快和当由两人来到信站。
一进门，他就在墙边发现了孤零零竖在那里的玲子。她和昨天一样，穿着几乎不剩什么颜色的粗衣，两只手绞着衣摆，手指上缠着粗布条，露出来的皮肤和岚曾经见过的村民婶婶一样，布满了龟裂的痕迹。可以想见，再过十年，这双手和她们也再没什么区别了。
见到了岚，玲子立刻弯下腰，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昨日我父亲说了些诨话，冒犯了您，真是万分抱歉。”
“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道歉，一之濑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玲子的嘴角似乎抽了抽，但幅度实在太小，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我可以理解为，您不会再追究这件事，是吗？”
“是的。”
玲子看起来松了口气。她再次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您了。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我现在要去工作，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又转向当由，皱着眉头道：“言取大人，我恳请您……”
“好说好说，你放心吧，言取不会有任何行动，过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这件事了。”
“非常感谢您。”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鞠躬了，这次她再抬起头来时，后背好像不像先前那样笔直了。
就在玲子即将离开的时候，岚叫住了她。
“玲子小姐，你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这样回答。
“偿还债务，一份不那么辛苦的工作，不再受父亲凌辱的庇佑，任何事物，你都不需要吗？”
玲子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盯着岚看。她的目光和正雄很像，但终究还是不一样。
“……债务，就算还清了也还会有的。在这镇子上，我所能做的工作，就没有不辛苦的。至于我那混账父亲……”
她不愿意再说下去了。但言取当由不答应，他要她给岚他想要的答案。
“说下去，玲子，用你想用的任何词汇，我不追究。”
“……哈。”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实了。
“我大可以和那混账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只要我低下头来乞求言取大人、或是那位赌场老板的庇护，再抵押上自己的余生，这很容易办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那样做吗？”
有了言取的“命令”，玲子也不知道是压抑了太久实在憋不住，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贵公子”那无知的语气令她愤懑，总之她开了口，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滔滔不绝。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整个人转了过来直直面向岚，“我问你，要是我那么做了，我的朋友会怎么看我？一个得到大人物们看重的人，究竟和他们是否还是一样的？他们还能待我如从前吗？把那垃圾和朋友们同时推开，这买卖不划算！”
她越说越激动了，甚至气势汹汹地上前两步，如果不是出于她残存的礼节，恐怕她会揪住岚的领子冲他喊话。
“你明白吗——这渡口镇啊！算上言取信站与无千赌场在内有五间商铺、七位行商和十一个散摊，定居在此的有十八户人家，旅居于此的大约有双掌之数，而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我从渡口镇还不是渡口镇时就生活在这里了，你能明白吗？！”
玲子猛地顿住了，她粗重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息过后，她恢复了原先那宛若浮萍一般的声线。
“——渡口镇实在是太小了。它小到其中每个人都认识我，他们都知道有一位名叫玲子的姑娘，她的母亲前些年病逝了，父亲烂泥扶不上墙，还总想着把她卖掉拿一笔钱……”
“就算我和生父断绝关系了又怎样？我仍然能见到他那幅肮脏的嘴脸，他依然会不顾一切地想从我身上获利，除非他死了，否则什么都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玲子轻蔑地质问岚：“你要帮我的话，就让他下地狱去吧，让他死的惨绝人寰，好解我心头大恨，你做得到吗？”
岚沉重地摇头，他做不到。他像不死心似的追问：“如果你离开这里呢？”
“离开……我还能到哪里去？”
玲子笑了起来。
“是啊，有言取大人为我担保，我可以到别处去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他凭什么帮我？我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而且……”
“……而且，玲子那孩子很坚强，她四处帮工，一人做着两人份的工作；她心灵手巧，能把许多旧衣服缝补好；她左右逢源，让镇上的大人物都记得她，不至于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掉……”
“大家同情一之濑玲子，愿意给予她善意，有家境和她相似的更是与她同甘共苦。大家也猜忌一之濑玲子，认为她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博取别人的同情……”
“——您能明白吗？这就是一之濑玲子！离开了渡口镇，这名字就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只有在这里我才有和我一起好不容易长大的朋友们，有关照我的老板们，你要我把这些都丢掉，去从头开始吗？”
玲子松开了一直抓着衣摆的手，抬起来放到眼前看着它们，那些被她当作绷带的布一根一根地缠绕在她的伤口上。
“我就直说吧，我做不到。如果我离开这里，它，渡口镇，一定会忘记我的。所以我不能走，我什么都不能做，我甚至不希望那个烂人真的死掉——我要大家的同情，一直要。”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不知从何处来的岚大人？你能够理解我吗？你看起来读过很多书，你能理解我的吧？比起离开那个生了我的人渣，对我来说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东西这件事，你明白的吧？”
她放下手，低着头补上一句：“哼……生下我也不是他的功劳，是我妈妈的才对。”
玲子再无话想说了，她也不屑于等待岚的反应，迅速收敛好情绪，换上那副温良的面孔，就那样离开了信站——这一耽搁，她上工可能要迟到了呢。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观后感呢？”
“……”
“抱歉，我——”
“哎～别道歉，我懂，我都懂。很难受吧？很无力吧？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很无所适从吧？”
岚看看站在他左边的言取当由，对方的眼神黯然无光，准星仿佛变成了黑洞，正直勾勾的凝视他。
“一之濑玲子的遭遇放在我眼里已经算好的了。你可知道那些真的被卖掉、卖去花街的人有什么下场？你可知道那些出生在游郭的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
“这就对了，就算是我也不敢说自己知道。我只是从我家里人那听说过一二，和那种地方比起来，这渡口镇简直像天堂一样呢。”
“天堂吗……”
“现在告诉我，你依然像刚下山时那样坚定吗？这里的一切符合你的想象吗？你依然对这些愚蠢的人抱有期待吗？”
当由比我想象的还要腹黑，岚这样想。那时当由对他的质问一个接一个，又像在确认某些事情，又像在替玲子说她没能说完的话。
也是，把渡口镇变成天堂的正是言取当由。此时的岚并不知道当由为这个镇子付出了多少心力，在之后的日子中，当由也不怎么向他提起这些，他似乎总在说自己的商人准则。
但岚知道当由是对渡口镇有感情的，他或许想要把这些“好不容易长大的孩子们”当作兄弟姐妹来看待，岚从这一刻开始就一直这么认为。
不过这时候他无暇思考太多，当由的质问还在继续。
“山里生长的贵公子，你会被这一点点的冲击动摇吗？你会因为仅此一次的挫折就一蹶不振吗？还是说，你依然要做你那傻乎乎的美梦？”
一之濑的遭遇只是冰山一角，当由试图告诉我这些，岚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些问题在他听到玲子的答案时就盘旋在他脑海里了，此后的旅途也是一样——产生疑问，得到答案，答案往往会带来新的问题，新的问题又一次次地击打他的心神。
好在他此刻的头脑很清醒，他从没有哪一刻感觉这么清醒过，他清醒地回忆起御舆山给予他的一切，父亲给他的地图正好好地躺在他的包裹里，上面描画的站点他才只走过了五分之一。而在这五分之一中，那位穿藏蓝色衣服的大婶塞给他的半块烙饼，那上面有点焦糊的味道，他都还记得。
还有，铃兰，那姑娘一边大喊着，“谢谢你，再见啦！”，一边用力挥动的双手，他也记得。
还有，还有很多……所以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要做。就算将来我会遇到更多、更惨、更无解的局面，我也要做。”
言取当由上前一步，逼近他，“你是抱着多大的决心说出这种话的？”
“全部。神宫从古至今流传下来、交到我身上的全部。”
岚并不知道这时的自己是什么样。他许多年后回忆起这时的景象，几乎不敢确认，当时他在言取当由瞳仁的倒影中见到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漆黑的、锋锐的、汹涌的，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趋近于他名字的时刻了。也是，不然言取当由怎么会被他说服呢？
对了，当由，当由他后来也回忆说，那时候的岚明明站在寂静的建筑内，周身的空气都是静止的，他却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风。
接下来，他做了什么来着？啊，对，他——
神宫岚顶着对方的视线，不躲不避，“言取当由，作为朋友，你愿意帮我到什么地步？”
“嚯……作为朋友吗？”
“公子，我这个商人口中的朋友是分三六九等的。原本呢，岚你只是三流，神宫岚才算是一流，不过现在——”
当由退后了一大步，在更为广阔的活动空间中潇洒地行了个礼。
“你合格了，岚。你与你的姓氏相加，现在我能拿出言取交付给我的全部去回应你了。”
“下命令吧，我的朋友。无论是钱、人脉、信息、通讯、文字，人的泪水、汗水、血水还是生或死，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言取当由的手掌抚在心口，垂下的发丝掩住半双眼睛，真诚地发问。
“不是什么难事，给那位玲子小姐留个后门吧，当由。一个言取家的承诺、等待使用的机会，确保她未来还有得选。”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呵呵，未来……也是，谁知道那孩子将来会怎么想呢。”
当由接下了岚的委托，他叫来下人带岚去会客室，自己则给玲子安插后手去了。他看起来很高兴。
岚在会客室喝了一杯好茶，得知了现在给他泡茶、平时总负责跑腿的这个侍者叫做言取真声。
“言取，你也姓言取？”
“我并非是言取家的血脉，只是我这一系侍奉言取家三代有余，老爷将姓氏赐予我们了。”
“言取家不怎么在意血脉传承吗？”
“还是在意的，只是不那样钻牛角尖罢了。老爷仁厚，愿意给我们这些外人机会，他的信条便是，血液要流动才能养活人。”
“当由大人他也是如此，他不喜欢一成不变，总想要看到流动的东西，所以他才给渡口镇起了这个名字。”
“果然，渡口镇是他费了心思发展成这样的，是吧。”
“是的。在我看来，大人他可谓是呕心沥血。”
真声笑了笑，带过了这个话题。
“岚大人，您觉得这镇子怎么样？”
“唔，初见时我的印象很好，但是现在，我觉得这里有点……潮湿。”
“潮湿吗？哈哈哈……”真声发出了和当由近似的笑声，“当由大人听到您这么说一定会非常开心。”
“这又是为何？”
“岚大人，这几日，请多在镇上逛逛吧。不适应这股湿气也没关系，就算是为了旅途见闻，也请多和镇上的人交谈一下吧。”
“……好。”
岚照做了。
十几日后，岚准备再度启程，他来信站交付他的家书，却被当由拉到了他们最开始见面的那个房间，再次相对而坐。
“等一下，所以，你是说……”
“我要跟你走，岚。”
“这……你可是渡口镇的大当家，要是你走了，这里的人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今天怎么办明天就怎么办，一切照常。”
“你走了，镇上的交易和秩序，由谁来盯着呢？”
“走了一个言取当由，还会有下一个言取谁谁的过来的。实在不行，喏，这位言取真声，他已经把我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就把渡口镇给他，他就是下一位镇守，这不就得了？”
“这样不会太草率吗？”
“草不草率我说了算，我说这家伙靠得住，那就是靠得住，谁都别想反驳。见面时我就说过了，我是本家最年轻的一位，难道你以为我在家里地位很低吗？反了反了，我啊，原本是内定的家主候选来着。”
“原本？你现在不是了？”
“不，我想是就是，不想是就不是。四个月前，我被家里召回去，我掐算着时间，本以为是要开始推选下一任家主了，结果老头子说不是。他只叫了我一个人回去，给了我一项特别的任务，叫我在我的地盘接应神宫家的长公子。”
“我领了命，反问老头子什么时候选家主，结果他把我踢了出来，说他身子硬朗着呢叫我别咒他，我就滚回来了。”
“所以你才在这里等我……”
“又错了，才不是“才”呢。我从会算数起就在等你了。”
“什么？”
“言取家除了家规，还有怪谈一样的东西。其一，所有言取都必须成为优秀的商人。其二，每一代的神宫与言取都会成为朋友。你别不信，在过往的四百年中，这事儿应验了无数次。你父亲和我家老头子不就是这样？”
“的确是。可就算是这样……”
“岚啊，你要我提起他吗？你有过的吧？在我之前的，姓言取的朋友。”
“……当矢哥。”
“很奇妙吧。神社对此应该有说法？缘分什么的……总之，我从小时候就开始期待了。作为最年轻而最优秀的商人，我一定会有我的神宫朋友——我一直期待着，自请调来这距离本家最遥远的站点，把它从路口变成渡口镇，我用了四年。”
“有钱就能有房子，有了房子，自然就会有人靠过来。有人聚集，就会引来注视，而有了注视，这里就有了秩序。有秩序便能有贸易，钱和时间开始流动，于是渡口镇有了生命。”
“当由阁下，你说的轻巧，这哪是这么容易做到的？”
当由摆摆手，“这你别管。反正在我的养育下，渡口镇比其他地方要好上一些。除开病啊灾啊那些不可战胜的，它已经足够生动了。我常常从窗户上往下看，我就想，神宫啊，永远想为世界做些什么的神宫，这样生动的人类聚集地会是神宫想看到的吗——？”
“我用四年为我未曾谋面的朋友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又用四个月等待终于要出现的你到来。那么神宫岚，告诉我，这渡口镇，你还满意吗？”
他眼睛一眯，脑袋一晃，自顾自地说：“镇口的那家面馆好吃吗？老板人很好吧？他经常请玲子吃饭呢。另一家饭店你也去过了吧？你想吃的地瓜饭，老板很快备上了，你吃到了吧？”
“你去过赌场了吧？无千老板，就是那个总打瞌睡的掌柜，她精得很，混成了所有孩子的头儿，天天教训那些小萝卜墩子要保护受欺负的姐姐们，你不觉得有趣吗？”
“药店的老板娘钻钱眼里了，别说外面来的，本地的她也照宰不误，唯独对家里真没两个子儿的打打折，或是让他们充当苦力来还。那七个行商更是好几幅面孔，看人下菜碟，不过仰仗言取的鼻息，贪便宜的也不敢太过分，生意总是要做的。”
“赌场的两个打手，那哥俩并不是亲兄弟，是长得像而结拜了的把子关系。他们常和旁边这位言取真声一起喝酒，每逢喝醉了就在街上找人来打架出气，镇上那些混的爹妈基本都领教过他们的拳头，可是我不管，就没人敢管。”
“所以，我的朋友，既然来取走这份礼物的是你，就告诉我吧，你对此还满意吗？”
当由所描绘的这些，岚已经亲眼见过，他有些明白了。渡口镇从外面看是干爽的，从里面看是潮湿的，因为它有着言取当由灌注在这里的泪、汗与血。这些东西汇聚的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能冲破那层干硬的外壳，流向其他地方。
谁又能说这些不是鲜活的呢？他下山来，无非也就是为了看到这些，好证明他的想法没有错。
“谢谢你，当由。我喜欢渡口镇。”
“——好！我可算没白忙活！既然礼物已经拆封，我也就没理由继续留在这了。它可以自己运转下去，真声压得住镇守的位置，我也呆腻了。我这次是你同意也要走，不同意也要走，反正你走的方向是我回家的路，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呢？”
“好吧。当由阁下，这一路还请多关照了。”
“嗯嗯，请多关照！”
言取当由终于露出了符合他年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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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悄悄话：
“岚大人的信，送走了。玲子姑娘的未来，留好了。和老板们的招呼，打过了。现在该把当由大人最后交代的话刻在牌子上，插在镇口……”
“好，这下就准备万全了。那么，接下来——”
“轮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岚之章·五 抽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