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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岚之章·四 心之芽 本章bgm ...

  •   本章bgm:花弁、それにまつわる音声 (花瓣、与之相关的声音) - あばらや单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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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些迟了,但,欢迎来到渡口镇,岚公子。”

      信站的雅间里,岚和言取当由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个矮矮的茶桌,桌面上的两杯热茶正冒着热气,水面随着当由爽朗的笑声微微波动。

      “在这里,一切与钱有关的事项都由我言取当由盯着,交易、秩序,我们言取守着一大半,你大可以宽心,我会保你无虞。那么——旅途辛苦了。”

      “不,说实话,我过的很开心。”

      “啊哈哈哈哈,是嘛,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由阁下,不知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很简单——那两人是无千赌场有名的讨债打手,而无千赌场是明面上与我们言取制衡的灰色势力,因此,此地的居民就没有不认识他们兄弟俩的。”

      “敢出言妨碍他们工作,那必定是途经此地的旅客。而生得这样……文弱,却敢多管闲事的旅客,不是傻子就是大傻子。我便定睛一瞧,黑发翠眼,额头上绑着条白色的头巾,这不是我们岚大公子还能是谁呢?”

      当由掌心向下,把着茶杯的边缘捏起它,翘起食指指了指岚,反问道。随即他指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圈,才把杯沿贴在唇上笑嘻嘻地抿了一口茶。

      “阁下分辨我的法子,竟是靠我多管闲事的毛病吗?”

      听了这话,当由夸张地摆手,“害,别人不知道你们神宫,我一个言取还能不知道吗?自从我从我爹那领命下来,可是数着日子等你走到这里呢。算算时候也近了,我便时常盯着街上,一有不对劲就假装自己有事要忙,跑到外面去看情况。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咯。”

      “哈哈……你这话说的,倒把我描述成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

      岚有些无奈。他不知道父亲当初运作关系时是怎么和言取家说的,但对方这态度大概不是源于父亲有多么恳切——他很难能把恳切这个词和榊联系到一起——更可能的是,眼前这位言取当由,或者整个言取家对神宫的重视程度都要远超他的预料。

      “就是这样。”

      当由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径直说道:“你不必为我所表现出的态度感到不安,神宫的事情对我们来说从来都是最重要的事,多谨慎都不为过。你的到来也没有为我带来麻烦,就像我说的一样,我一直都盼着你来我这里,这是真话。”

      “……谢谢你,包括你刚刚这番话在内。”

      当由直勾勾地看着岚的眼睛,手掌撑着脸颊,发出了一道带着笑意的气声。

      “哼哼,感谢我吧。哎呀哎呀,幸好在这里的是八面玲珑的我啊。”

      “嗯?什么意思?”

      “哦,别在意,只是我自言自语。比起这个,你应该要往家里寄信吧?”

      “按理来说是的。不过眼下我还有些在意的事情。”

      “嚯……说来听听吧。”

      当由换了个坐姿,原本吊儿郎当的姿势变得稍微收敛了些,即便是在一直正坐着的岚的衬托下,也显得不那么散漫了。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与债相关的事情,当由阁下。我看到那个被打的人的样子,多少受了些冲击……我想知道这其中全部的原委。”

      言取当由不说话,他用他那双准星般的眼睛凝视岚。半晌,他闭目一笑,“容我多问问吧,公子啊,你可是起了要救他的心思?”

      岚眨了眨眼,“是啊。若我能救他自然是最好……据我所知,因赌欠债也分为自甘堕落与走投无路,可那人究竟是哪种、根性是不是好的、我又如何能帮得上他,我都一无所知。”

      “我对他的确第一时间起了同情心,但我更想知道原因。”

      当由意味深长地看着岚,“哈,只是这样的话,那简单得很。不过虽然我现在就能给你答案,但是依着规矩,你还是自己去问问看吧。”

      他抬起双手,用力一合,清脆的掌声回荡在房间里,很快,门被下人拉开了。

      “您有什么吩咐?”

      “去无千赌场借用一下方才在街上挨了打的那位一之濑先生,我有点事问他。”

      “是。”

      下人退下去了,岚这才问道:“当由阁下,你所说的'规矩'是指……”

      “言取家的家规之一,不可说多余的话,干扰神宫的判断。你问我那人沦落至此的原因,我若直接告诉你,便是将我的观念灌输给你,这在我们家是决不允许的。因此,就算由我出面多少会有影响,你亲自去问他也比我把我所见的转告你要好得多。”

      “家规……言取家究竟是怎么看待神宫的?”

      闻言,言取当由嘴角一勾,吐出了一连串的词句。

      “合作伙伴、投资方与被投资方、信徒与信仰对象、世交、过命的朋友……有这么多词能形容我们的关系呢,选你喜欢的吧。”

      “这多少有些沉重了,当由阁下。我只要朋友二字便足够了。”

      岚无奈地笑着,把那个略显可怕的“信徒与信仰对象”扒拉到一边,又把“过命的”三字拨去,捡起“朋友”这个词塞到当由手里。

      “哼嗯……只要朋友啊……好啊。”

      当由笑眯眯地收下了岚为他选定的称呼。

      “大人。”下属很快来报,说赌场那边应了他的要求,已经把人安排到一楼接客室,要问话的话,劳驾他们移步过去。

      当由招呼着岚,由他引路走向赌场。在这段不长的路上,行人一阵阵的窃窃私语声已经先行传入了岚的耳朵。

      “哎,你听说了吗?一之濑啊,他又输了钱还不上,这次可算是把老板的耐心耗光了,被狠狠修理了一通呢!”

      “听说了。哎哟,不少人都看见了,他想逃跑,还把一外面来的年轻人吓一跳不是吗?这可真是……”

      “这下子,玲子那姑娘又要难做了……”

      没等岚听到更多,他们就已经站在了赌场门口。当由忽略了台面上打瞌睡的掌柜,径直推门走了进去,他带着岚绕过其中开了盘的零散几个人,敲了敲一楼最里面的一扇小门,很快,那门就从内侧打开迎他们进去。

      房间里,两个壮实的打手正大马金刀地立着,一个站窗边一个站门边,正是先前岚见过的那两位。不过此时,他们正友好地对当由点头示意。

      地中央置了张长桌,用的料子和外面那些饱经风霜的散台不一样,品相不俗,厚实的,表面上了漆,桌面上还码着些茶具。

      一个和内饰格格不入的瘦削男人蜷缩在桌子旁边,目之可见的无所适从在他身上堆积着,那一双眼睛不敢四处乱瞟,只死盯着桌上的茶具,仿佛那些釉质够他看一整天。

      “呦,一之濑正雄?”

      男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言取当由喊出来,浑身哆嗦了一下,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视线,嘴里咕哝着勉强应了个“是”。

      当由冲岚使了个眼色,叫他去一之濑正雄面前,想问什么就问。随即他又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靠在岚耳边说:“公子,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说罢,他转身退回了门外,慢悠悠走开了。

      岚带着疑惑在名叫正雄的男人对面坐下,试探着询问他:“一之濑先生?”

      “……我是。”

      “今天早些时候你找上了我,你可还记得?”

      “记得。”

      正雄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岚,似乎挂念着刚刚露过面的言取当由,补上一句:“冒犯了你…您,还请原谅。”

      “我并未放在心上。不过,我听说你是赌输了钱,欠了债,如今被扣押在这里等人来给你赎身,是吗?”

      他听了这话,拳头紧了紧,瞟了一眼旁边杵着的打手,道:“是。”

      “那么,你是为何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呢?为何要赌钱,以至于赔光了积蓄还不收手呢?”

      正雄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小小的两粒黑眼仁滴溜溜滑了两滑,那满是淤青、肿块和色素沉着的面皮缓慢地堆积在一起,拧出“痛心疾首”四个大字戴在脸颊上,喉咙开开合合,发出了宛若扫帚拍打在泥沙上一般的声音。

      “……小的当初借债,是为了给老婆治病。那可是一大笔钱……哪想老婆没保住,还欠下了那许多债……”

      “小的没办法,只得来这赌场碰运气。可小的向来运气不好,这一碰,就越陷越深,真是着了道啊……!”

      他见岚皱着眉头看他,并不言语,于是更加悲痛,声带不规律地震动着,“这位大人,小的真是没了法子,才日日傍在这赌场,指望着老天开开眼……”

      他猛地探出身子,手肘用力撑在桌子上,那骨节分明、满是淤泥的手拍在岚面前,手上的污秽蹭花了桌子明镜似的漆面。他脖子向前伸着,下巴顶了出来,嘴唇因为过于激动而外翻,干咧咧地倒苦水,突然话锋一转:

      “我这烂命一条不值钱,只是可怜我那女儿,为了帮我还债日日缝补到深夜,十根手指头上满是针眼……小的每每见她消瘦的背影,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他挑起眉毛,眯起眼睛,“大人,我瞧您生得高贵,只求您可怜可怜我这底层町人,高抬贵手,帮我还了那债务!或者、或者您随意接济小的些财钱,无论多少,小的一定感恩戴德,为您当牛做马!”

      到此时,正雄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言取当由带给他的威压,哭得那叫一个可怜,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和脏污大滴大滴地掉在桌面上,看得门边那打手一阵皱眉。

      岚停顿了很久。他从他为数不多的阅历中搜刮着,试图找到匹配眼前人的心理的“案例”。他脑子转着,嘴上问道:“你说,你的女儿如今也过得艰难,是吗?”

      “正是,正是!”

      正雄听到这里,突兀地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很快,那表情又加入了大量的“悲伤”,变成咧着嘴哭诉的模样,“说到我女儿啊……她没什么本事,也就、也就……那一张脸还有点姿色!而且、她脑子机灵!端茶倒水、做点粗活都不在话下的,您看,您看,您身边可缺人用?”

      他瞥了瞥两侧的打手,咽了咽口水,凑近了岚,低声道:“您可别不信……小的说的话是没有半句夸大的,我那女儿啊,真有一副好相貌!拉去花街,可是能变卖不少呢!至少啊……有这个数……您意下如何?”

      他手上比了个数字,随后身板子“唰”地直了起来,瞪起一双凸眼珠等岚的反应。但他没等到岚开口,就有另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你……你在说什么呢,父亲!”

      岚侧目望去,一名年轻女孩正站在门边,双手捏着洗得泛白的衣摆,看着局促极了。她的目光晃悠悠地在岚和正雄身上来回移动,最后一跺脚,冲上前来扶起了正雄。

      她探出瘦弱的胳膊,用缠满布条的手指扣住正雄的肩膀,浑身用力地提拉他,从牙缝里挤出些字句,“这位大人,我父亲他神智不清说的这些话,您不要在意!父亲,快走吧,我已经给你交了赎金,老板说愿意再宽限一段时间,快和我回家去……啊!”

      一之濑玲子被正雄猛地推开了,后跌了一大步勉强稳住身型。

      “啧,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你难道不知道,若你能攀上这位,都算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你别再说了,快走吧,大家都看过来了……”

      她指的是门外那些正在局上的人,甚至连言取当由都正靠在前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边,这似乎让她无地自容。女孩用全部的力气拉扯起她的父亲,拼命把他往赌场外面拽去,二人在一之濑正雄逐渐变大、又越来越难听的骂声中纠缠着挪远了。

      “哼!”

      门口那打手啐了一口,打断了岚的思考。他见他不情不愿地拿抹布清理起被弄脏的桌面,道声“给你们添麻烦了”,便扭头看向走到他面前的言取当由。

      “如何了?我的好公子?”

      “我无法救他。”

      岚轻轻摇头。他抬手指了指信站的方向,示意他跟他回去再详细说。于是二人离开赌场,原路返回。

      太阳斜了。斜斜的辉光歪歪扭扭地照耀在镇子里,那圣洁的阳光很挑剔似的,只捡着大路照射而完全不光顾屋后面的小巷。昏暗的巷子和昏暗的赌场一样,散发着潮湿的铁猩气。

      啊,潮湿的气味……之前在镇子外面时还不觉得呢。

      “……么说不太好,但是,你不觉得,要是正雄那家伙消失掉就好了吗?”

      更加潮湿的另有其他。正雄和玲子狼狈不堪的离去向街道上逐渐增加的、簇拥起来的人群里投了把花火,劈劈啪啪地燃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玲子姑娘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那花火的声音却像是没晒足阳光受了潮似的,一点都不脆生,而是黏腻地冒着泡。

      “……三番五次地……这次也……出卖……”

      粘稠的仿佛能挤出水一般,并未惨杂多少真感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起,顺着漩涡逐渐向岚身上汇聚。

      “……太蠢了……真可怜……”

      “相依——为命?”

      “不不,势同水火吧?”

      “父亲,你在说什么呢——”

      “——她可是值这个数!你懂什么?!”

      “父亲、女儿……”

      【你来到世上不是为了吃苦的。】

      “我啊!唯独可怜我那女儿!”

      【我希望你能——】

      “——一大笔钱!”

      “———”

      “……嘶。”

      岚有点头痛。

      往往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要是他的感官不这么灵敏,或是记性不这么好,就好了。

      “岚?”

      “……抱歉,我走神了。”

      “你没事吧?”

      言取当由边走边仔细地查看岚的脸色,生怕他有一丁点儿不对劲。

      “我没事,可能只是太久没有这样思考过了,头脑有些不习惯。等到我们回去,喝上一杯热茶,我大概就能缓过来了。”

      岚还是对当由笑了,只是那笑容在后者看来实在太过勉强。

      -

      “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

      岚放下茶杯,茶水热腾腾的蒸汽在他的眉弓上氤出涔涔的汗。言取当由依旧坐在他对面,他捏着茶杯一动不动,只关心眼前人的状态。

      “公子,你当初下山时,可想到这些了?”

      “想到了。”岚苦笑着,“可想象与置身其中终究是不一样的。”

      “当由阁下,在我面对一之濑正雄时,我看到他溃烂的根,也看到他身上的凿痕,我想伸出手,却无处可抓。那种无力感实在是让人……不好受。”

      “我帮不了他,一之濑正雄……我做不到,他也不值得。可是,那位玲子姑娘呢?她是否值得?她又是否真的需要被拉一把?”

      见岚这样发问,当由怔住了,又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啊,我的好公子啊……”

      他看起来很开心,但岚不明白他为何开心。

      “不不,没什么,只是……噗……”

      “阁下,你别笑了,我害怕。”

      “啊哈哈哈哈哈……”

      见状,岚只好默默等他笑够了,这才把话题引回来。

      “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对,一之濑玲子的事,唔,让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让你再和她见一面?不,或许不用我们这边主动,以那位的性子她大概会……”

      当由及时止住了话头,他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说:“岚,今夜你回去好好休息,你所在意的事,我们明日就能见分晓。”

      “……好。”

      岚答应了他,他回到客栈,却意料之中地迟迟不能合眼。

      ——公子,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他记得呢,在言取的地盘上,一切有关“钱”的事项都有言取看着。既然是“交易”,就必须被完成,不可反悔,不可违约,连言取自己也得守这条规矩。

      ——她值这个数,你意下如何?

      他若说好,正雄大概真的会以交易为由将玲子姑娘卖给他吧?

      作为无依无靠的町人,面对明显有言取罩着的自己,正雄也并不担心这桩交易会不成立。那房间中伫立的两个打手便是人证,他们隶属于赌场一方,不会偏帮言取。

      可这看似天衣无缝的保障其实是有漏洞的。若这事不是由正雄主张,而是出于玲子姑娘自己的意愿,交易便不成立。

      他为何那样笃定这会是一桩交易,而不会演变成“两情相悦”呢?他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吗?

      不太像。这种程度的机灵他是有的,岚觉得自己不会看走眼。

      那么,好歹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正雄应该了解玲子姑娘的性格吧?

      他能坚信那姑娘不会动心,连佯装动心都不肯……是吗?

      岚仰面躺在木板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不打算继续思考了。

      睡吧。今天遇到的这一切已经很让他疲劳了。

      ——————
      江户悄悄话:
      言取家与处在暗处的产屋敷家和较为低调的森野家相比,其行事作风永远透着“既要又要”的意味,明目张胆,狂妄得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岚之章·四 心之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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