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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度量衡 “去吧,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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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鬼桃丸。”
流歌的鎹鸦百目鬼桃丸鸣叫一声,干脆利落地飞走了。
流歌选好玉钢后没有立即离开,她先是告别了那些决定退出的人,又告别了山人和上川他们几个加入了鬼杀队的,直到人都走干净了,她才低下头,对鎹鸦交代她的要求。
那只鬼,从实力上估算,应该杀死了包括鳞泷师父十一个弟子在内的三十余人。从时间上推算,它应该也已经存活三十年了。
在她所有的猜测中,这是最骇人,也是她最不愿相信的一个。可偏偏,唯独这个是事实。
她要见主公。最终选拔必须做出改变。
“好了……接下来该回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两位白发女性走上前。
“请留步,神宫小姐。”
“有什么事?”
“神宫小姐,我名叫天水。”
“我名叫天希。我们都是神篱家的人。不知您是否知道,神篱家是产屋敷家的联姻家族。我们是受天音姐姐,也就是产屋敷大人的未婚妻所托,来帮忙主持鬼杀队的最终选拔的。”
“神篱……抱歉,我没有听过。两位,有什么是我能为你们做的?”
“不,我们不是有事需要帮忙。而且我们来向您搭话也不是家族的要求,而是出于我们姊妹几个人自己的意愿。”
“在您与产屋敷大人见过面后,他便将您的消息传递给了天音姐姐,姐姐她非常高兴,也期待着能够见您一面。但是由于她还没有与产屋敷大人完婚,并没有能够提出这种请求的立场。”
“因此,她拜托我们,如果能在最终选拔上遇见您,就来尝试与您搭话,替她表达对您和您家族的敬仰。”
“不仅是天音姐姐,我们姐妹二人也是从小听着神宫家族的传说长大的。能够见到您,我们都感到很高兴呢。”
“原来如此,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不必把我的祖先的功绩加诸于我,我如今只是一介刚通过选拔的剑士罢了。”
在过去在旅途中,也会有这样听过神宫的名号的人,把她当作不得了的人物来对待。说实话,她没办法享受这种受人推崇的状态,可以的话,她还是想和别人平等地对话。
她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但也没有那么不同,但天水天希这两姐妹似乎不这样想。
“您在说什么呢,您在过去的七天里不是以一己之力救下了二十多个人吗?哪怕规则所要求的是自力更生。在我们看来,您此举已经足够令人尊敬了。”
“神宫的传说,果然没有作假。”
天水与天希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微笑,她们对着流歌微微欠身,“谢谢您愿意同我们说话。如果有机会,请您来我们家做客,家中长辈一定会好好招待您的。”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
流歌应下了她们的邀请,也欠身还了个礼,便下了山,回到狭雾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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锖兔闭着眼,感受着落叶飘动的轨迹,然后放空大脑,任凭肌肉记忆牵着自己动作。
“水之呼吸,七之型·雫波纹击刺!”
七连发刺击在眨眼间穿透了他面前的七枚落叶,无一刺空。
“呼……目前为止最多的一次。差不多可以开始练习下一型了吧。”
锖兔收了木刀,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微乎其微的脚步声。
“师姐!”
他立刻向山下跑去,顺便喊上了屋里的鳞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锖兔这孩子还是这么有活力啊。
一回到狭雾山,流歌就会自动进入到徒弟和师姐的身份中,心情也跟着变好,这短短半年的时光给她留下的痕迹恐怕几年、几十年都抹不去。
“我回来了。”
流歌脆生生地对出来迎接她的两人喊道。
锖兔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只是衣角微脏,吐出一口气,那表情像在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师姐,今天轮到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嗯……果然还是吃火锅吧!”
“我就猜你会这么说,已经拜托师父把材料买好了,等着,我这就去做!”
“哦哦,我们锖兔真是可靠的男子汉。”
流歌笑眯眯地夸了他一句,锖兔又兴冲冲地跑走了。
“嗯……回来就好。”
鳞泷走上前,用力在流歌肩膀上拍了拍,老人感受着对方结实的身板传来的触感反馈,心下熨贴。
流歌看着她敬爱的师父,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着苦涩,但是面上仍然笑着。
“走吧,师父,我们回去说。”
……
“唔,锖兔,几天不见手艺又变好了?”
“当然了,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这才算男人吧!”
“好吃。(嚼嚼嚼)”
已经被师父喂刁了嘴的流歌这七天就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现在她沉迷在自己师弟做的晚饭中无法自拔。
吃饱喝足之后,三人在屋子外面摆放着的大树干上排排坐,以锖兔一句“师姐,你走之前为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为切入点,流歌讲起了这几天的经历。
“原来,是那只异形鬼吗……”
“没错。其他的鬼的强度还比较正常,唯独那只鬼,居然躲在选拔中吃了这么多人,还没有被人发现……事到如今,我不想责怪任何人,但最终选拔必须被改变。”
鳞泷的想法与流歌一样。比起流歌,他对产屋敷一族的感情更深,他几乎是看着一代代的主公长大,也更不愿意去怪罪主公大人。
可是……不愿意,不代表就不能。鳞泷对产屋敷并不是没有埋怨,他其实想问问他们,为什么对没通过选拔的孩子们不管不顾呢?明明是重要的选拔,为什么不为孩子们增加保命措施呢?他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丧命,为什么没有起过疑心呢?
事务繁忙、身体抱恙、余力不足、青黄不接,他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但无论怎么说服,心底那细细密密的刺痛还是无法散去,并且愈演愈烈,埋怨就有向憎恨发展的趋势。
夺走那些生命的……是鬼。
鳞泷憎恨那只鬼,为自己枉死的那些孩子们感到彻入骨髓的悲痛。除此之外,他无法把这份恨放在任何人身上。
老人坐在自己如今的两个弟子中间抬头望天。锖兔则簇着眉头,满脸担忧地看着鳞泷。当他发现有泪水顺着鳞泷的眼角滑落时,他立刻起身抱住了师父。
流歌望着锖兔暗淡下来的眼神,一言不发。
“罢了……只要从此之后不再有人枉死在最终选拔中……便好……”
鳞泷嘴上这么说,但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是无法被放下的,它带来的痛楚只能通过时间消磨。
一时间,气氛沉重得有些过分,直到鎹鸦的鸣叫打破了寂静。
百目鬼桃丸像箭矢一样重重地降落在流歌手臂上,把她的胳膊压得一沉。她拿出装在鬼桃丸背包里的信纸,展开来阅读。
“是主公大人的来信?”
“是的。他说,让我随时都可以去见他,他已经吩咐隐的人在山下的客栈等着了。话是这么说,现在时间已经晚了,我打算明天一早出发,早去早回。”
“嗯,今天便早点休息吧。”
鳞泷叮嘱了一句,就站起身来,朝山上走去。
“师父他……没问题吧。”
锖兔沉沉地开口,话语中的狠戾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流歌摇摇头,“没问题的,师父应该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师父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
锖兔垂下头低声说道,“我那些师兄师姐的衣冠冢……就是他们留在世界上的锚点,对吧?你说过,亡魂只能留在生前与自己有关的地方。”
“嗯,应该是的。”
“那,他们还在吗?他们……会去陪陪师父吗?”
“一定会的。他们应该也可以短暂地前往藤袭山的,我猜,在亲眼看到藤袭山的最终选拔被改变之前,他们是不会走的。”
“锖兔,就像师父说的,向前看吧。逝去的灵魂无法挽回,我们只能背负着这份心情继续前进。”
流歌往锖兔那边挪了挪位置,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了。”
一阵静默。
流歌抬手,把手放在锖兔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师姐,我不会死的。”
“嗯。你不会死的。”
流歌发出了一声似有似无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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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对鳞泷先生,还有那些孩子们……这是我的疏忽,无论我如何道歉都无济于事。”
年少的产屋敷耀哉低头道歉,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复杂。
流歌侧过身,没有受他的伏拜。
“请抬起头来吧,主公大人。”
流歌叹道,内心感慨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他在说这句话,如今却反过来了。
“我不想责备您,这也是师父的意思。事到如今,把过错都归到某个人身上也于事无补,何况您才继位八年,而那只鬼可是潜伏了将近四十年,怎么能完全怪罪您呢?因此,我这次来只是带来真相,并请您弥补最终选拔的漏洞。”
“我明白了。曾有过因为落下残疾而退居二线的队员,不擅长培育师的工作的,我会向他们去信。如果有人愿意来担任选拔监督,我会请他们守护最终选拔,在参选的剑士遇到生命危险时出手相助。”
产屋敷耀哉切实地感到愧疚。最终选拔的形式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来如此,他便也没有多思考其中关窍。
流歌站得笔直,她淡淡地看着这位小主公,突然问道:“主公大人,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
“您真的信任鳞泷左近次吗?我知道您对师父的尊敬不是假的,我是说,您信赖他吗?
耀哉没有立刻回答。
“我愿意相信,您信赖他,主公大人。但——失礼了——您的父辈大概不足够信任他吧?否则,为何他的孩子们在山里出了事,他们却没有怀疑是山有问题,而怀疑那些孩子们实力不济呢?”
“或许的确是这样。”
耀哉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回答。
“我无法辩解,神宫小姐。我认同您这一番话,发自内心地。”
“很抱歉对您说了这样冒犯的话,主公大人。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即便我与鳞泷左近次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半年,远不能与您相比,但我也是他的弟子。”
“我和师父都不会怨恨产屋敷,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我怀有强烈的愿望,希望您能答应我。”
“请说,神宫小姐,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不是什么难事。”
流歌与耀哉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请您相信我们。相信在您面前的我们,我们拥有杰出的判断力,能作出很多正确的决定,您也要相信我们偶尔会偏颇、会犯错。”
“请信任为同一个理想挥刀的我们,好好看着我们是如何战斗的,了解我们是怎样的人,然后思考,不断的思考,对鬼杀队来说,什么才算是正确的。”
“……我明白了。”
耀哉应下了。
“谢谢你,神宫小姐。还有,对不起。”
他再次道歉,这次却似乎是为其他事。
“鬼杀队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吧,抱歉。”
“如果您是说,鬼杀队把杀死鬼的可能性和人命放在一起衡量的事,不必道歉,我有所预料。我能理解您,因为我也有不得不架起天平的时候,甚至将来可能遇到更加两难的局面。”
“我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全力。鬼杀队是值得我托付真心的地方,我愿意这样相信。”
流歌微微颔首,“还请您宽恕我的无礼。那么,有关最终选拔的后续,便拜托您了。”
“下次再见,主公大人。替我向天音小姐问好。我在最终选拔上见到了她的姐妹,她似乎对我有些误解,还请向她转告,不必把我看得太高大,我只是个握刀的普通人。”
“……我会如实转告。”
“嗯。”
流歌转过身去,准备离开了。随即她又想起些什么,回过头来,“我想我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会在外奔走,那么就在这里先祝您,新婚快乐。”
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耀哉一个人坐在原地,良久,他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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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原的余音:
“她赢了哦,我们的……师妹。”
“嗯,她赢了,赢得很漂亮,不费吹灰之力。”
“她赢得很彻底,从此以后,我们的师弟师妹都不会死了。”
“我们该走了吧?”
“走吧,师父就交给他了。”
“锖兔,向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