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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城门处 ...

  •   城门处。

      “多谢小姐给的活命粥,您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是啊,这白粥熬得稠,插筷不倒,米香也足,小姐真是心疼咱们这些苦命人!”

      谢取苍一手掌勺,一一将面前的空碗添足至溢出,递给丫鬟,再由其转交给等候的百姓。听着人群中不曾断过的夸赞,她并未坦然应下,亭亭身姿如雨滴白莲,向天边郑重行福礼,再道:

      “我朝天子素来仁厚爱民,一心牵挂黎民百姓的生计,我不过是顺应圣意,身体力行天子的仁心,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感慨:“身为宰相千金,竟如此谦逊。”

      人声嘈杂,无人能察觉他们心中的菩萨女、活神仙会时不时眉头紧皱,浮现出一些微妙神色。

      比如厌恶之情。

      ——烈日当空,热。

      众人皆是汗水淋漓,臭。

      夸来夸去总是那些陈词滥调,无趣。

      最重要的是,谢取苍骨子里就跟乐善好施沾不上半点关系。

      轮到一老翁领粥,他疑似脚部溃烂,仅用破布草草缠绕了事,一上前,酸腐气迎面扑来,谢取苍被呛得咳嗽不止,忙用手帕捂住口鼻,顺势将粥勺指给下人,撤到一旁。

      周围叽叽喳喳地问候她,真是聒噪。

      谢取苍一一应付,又觉着那老翁瘸腿碍眼,对一旁的下人道:“我见那位老人家腿疾严重,你速去取些银两来,让他去医馆好生瞧瞧。”

      说话时她上半张脸明眸弯眉,手帕下却是皮笑肉不笑,心里直接是怒火滔天,恨不能砸了粥桶泄愤。

      拳头紧了又紧,谢取苍警告自己不能纵着暴脾气坏事。

      裴庭安为人仁善,她匆忙赶来施粥,就是投其所好,让裴庭安亲眼目睹自己的乐善好施,记住自己的名讳。

      这法子,可比在私宴上强拦下不堪其扰的裴庭安,说些循规蹈矩的客套话,然后被转头就忘,要管用得多。

      这时一个老妈子拨开人墙,健步如飞至谢取乌身旁,贴耳道:“小姐,裴参将快到了。”

      这是大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谢取苍点点头,将手帕折好放入袖中,重新接过粥勺,并吩咐支一口大锅,倒新米,生火,催米香和炊烟起。

      又让几个仆人敲锣打鼓喊“各位父老乡亲,前头棚子里我家小姐施粥,不要钱,快来领啊”,确保能第一时间网住裴庭安的视线。

      一切安排妥当,谢取苍挥退周围下人。

      唯独王嬷嬷直挺挺杵在旁边。谢取苍在打粥的空当给了她一个眼神,试问这是何意。

      她神色如常,未得召,竟僭越上前,看了下谢取苍袖中手帕,个中意味不言而喻,贴耳道:

      “裴参将虽是一介武夫,却是小时候做出了哭秋葬花等闹剧之人,其心思敏感细腻,小姐方才的表现若是被他看了去,他能信您几分?就算没看出您沽名钓利的本性,至少也要叹一句娇生惯养。”

      她将声音压得低,模仿着主子那不容错辩的语气,道:

      “小姐,这可是您头一回跟裴参将大照面,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大夫人记着小姐十一岁前都在穷乡僻壤里长着,这些年栽培出的玲珑心思总归是敌不过骨头里的习性,怕您没有人管着,便应付不了,于是特意指我来照看,将小姐您的所作所为如实禀告大夫人。”

      谢取苍正朝队伍前列一妇人施以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听了她的话竟面色不显,似是菩萨心肠般容忍了低贱奴婢的以下犯上。

      等下一个排队者上来的空隙,谢取苍突然颔首带笑,略略偏头,以画中仕女纤美之姿,回以:

      “滚。”

      王老妈子在心里如实记下,替主子叹一句野性难除,若是当年···

      最后默默退了去。

      风起,送来马蹄哒哒的声响。

      渐进皇城,断无策马狂奔的道理,裴庭安收紧缰绳驭马徐行。他一身玄色劲装,腰侧悬着一柄佩剑,剑鞘纹理似是普通黑猪皮,柄端缠着防滑黑绳,比起身后亲兵锃亮的甲胄,显得朴素了些。

      裴庭安将通关文牒递给守城卫兵,他们脸上堆笑正要行大礼,却被抬手制止。他微微颔首,带着些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砺:“都是为国为民的军中同袍,不必过于纠结尊卑。”

      马蹄刚踏进城门内的石板路,裴庭安便被袅袅炊烟吸引了过去。

      并非刻意寻找,这是他的习惯,炊烟意味着暖炕、热食,是活气和盼头。

      而这烟竟不是从百姓的小院传出的,裴庭安定睛一看,来源是一座草棚。

      棚下百姓一脸激动的神色,捧着碗的手微微蜷着,白雾浩浩汤汤,在烈日下颇有张牙舞爪之势,但隐在烟中的身影却清瘦秀丽。

      她正低头舀粥,动作快而稳妥,递出去时还会笑着嘱咐些什么。有个孩童踮脚够碗,她立刻俯身迁就,袖口沾了粥渍也不在意,还抬手替孩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周遭的夸赞声就没断过,说她虽贵为宰相府的千金小姐,却平和亲近,月月施粥风雨无阻。

      裴庭安握着缰绳的手微松。寻常大家闺秀怕是耐不住这日头和嘈杂,更别说面对这些衣裳沾着泥污的百姓时,竟没有半分嫌恶。

      行走间,他不小心与女子短短对视了一眼。她眼中还有未消的笑意,融于隐隐白雾中,化为边关初化的干净雪水。

      裴庭安不由得握紧了缰绳,心里一阵感动——此处竟有这般俯身顾看民生之人,更显得那些整日饮酒作乐勋贵子弟污糟无比。

      “蛇!这里有蛇!救命啊!”

      一声短促的呼救从远处七拐八拐幽幽探头,迅速被大路上的嘈杂压下。

      谢取苍耳尖听到了,只觉得莫名其妙:此地房屋密集,街巷热闹,哪来的蛇?

      再者,与她何干?

      却见裴庭安已收回投向她的目光,皱眉张望。

      这是要多管闲事了。

      谢取苍气急。

      不过是游蛇受惊伤人而已,跟保家卫国可没关系,他裴庭安瞎凑什么热闹?

      裴庭安回京需进宫拜见皇帝,天子脚下的路安全闲散,行路者无所事事,她本谋划着这施粥之举能让裴庭安一路念想,现下被打岔,成效怕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抢在裴庭安之前处理伤者!

      谢取苍强咽下一口气,放下粥勺,招上几个奴仆,命其中一人去请大夫,剩下几人跟着她。

      恼归恼,越过裴庭安时,她仍不忘装出极为真切的担忧之色。

      循着断断续续的呼救声进了小巷,没了看客,谢取苍怒容难忍。

      那人偏在这时搅了局,害得她绷着皮多演了这么些时候的戏,到头来还得上赶着伺候他,心里哪能痛快!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带的蛇要么不露面,一露面就准是条大毒蛇,此人断断活不过今晚,解气。而且,用他一条命,为自己这副仁善面孔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更解气。

      再拐过一个巷角,谢取苍脚步一顿,眉头骤缩。

      ——等等,先别死为好!

      她目光死死钉在最深处那抹蜷缩的红影上。

      是婴骸!

      谢取苍一脸难以置信,难道这妖没有暗中跟上自己,还倒霉得出奇,立刻就遭了其他妖物的毒手?

      碍于旁人在场,她装出素不相识的模样,远远喊道:“这位公子莫慌,我是宰相谢府的女眷,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

      也不知婴骸是否辨得她的声音,但总归是未回应的,甚至呼救声也断了,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的伤势恶化得如此之快?谢取苍暗叫不好,快步上前。

      走至巷子中程,谢取苍得以看清婴骸状况。

      他眼睛轻阖,垂泪不断,睫毛的黑与眼尾的红借泪洇成雾色一片,口唇也流涎不止,勉力张合时,红舌卷出潮热喘息,白齿间银丝连绵,

      细看,黑暗中一条蛇竟束其腿根,蜿蜒向上,勒其腰身,缠其颈,三角蛇头依于颈窝,嘶嘶吐信。

      鳞甲幽幽泛光,蛇身细长,像极了名贵皮质的绳索,颇有种……束缚凌虐之美。
      紧张之情登时烟消云散。

      濒死哪会是他这副样子?

      ——神情、姿态皆有有意为之的暗喻。

      紧张之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谢取苍喉头发紧,手情不自禁探入袖口,绞紧手帕一角。深吸一口气,似再难以忍受般,她抽出手帕捂住口鼻,掩盖那开始放肆上扬的嘴角。

      恰在这时,地上的婴骸像是强行从迷蒙中挣脱,长睫颤了颤,那双半阖的眼缓缓抬起来,主动撞上谢取苍的视线,好让她看清眼底惯常的狡黠与艳色。

      随后再轻叹一声,矫揉造作地换了栽歪姿势。

      且衣襟开得更大了。

      她是被耍了,但面对此情此景,谁不能转怒为喜呢?

      谢取苍贪婪地盯着婴骸,遮掩兴奋嘴脸的手帕一刻也不敢拿下,她欲盖弥彰喊:

      “公子别怕,我这儿有雄黄粉,定能驱赶此蛇!”

      实际想着:若是这蛇呈头尾相衔的妖异之姿,再勒紧些呢?

      距离越来越近,仆人们都看见婴骸身上的蛇,走路越发磨蹭。

      “小姐慢些!”

      “小姐,前面危险,不要再上前了!”

      在一众劝诫的呼喊中,身后突然伸来一柄长剑,克制守礼地搭在她的肩上,将她往回勾。

      “小姐请留步。”裴庭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笑意瞬间敛去,谢取苍一个跨步避开剑脊。

      她不转身,只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裴庭安上,淡淡道:“您是?”

      谢取苍的侧步过于灵活,裴庭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京城中的小姐们也会习武么?

      他抱拳行礼,自报家门:“在下镇国公府二子裴庭安,现任边关参将,见过小姐。”

      又道:“小姐救人心切,与人为善,裴某自叹不如。但此蛇白日现身闹市,害人后也不逃走,秉性古怪,小姐莫要因着急救治伤者而危及自身,救人之事还需细想一番。”

      话说得倒诚恳。

      强压下情绪,谢取苍行礼报上身份,应付道:“谢公子关心。有公子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但她为的是出风头,不打算跟谁商议一二,谢取苍立刻大声提议道:“小女先用雄黄香囊激怒驱赶此蛇,待它与伤者分离,游走于地面,就由裴公子将其斩杀。”

      也是在提醒婴骸,让他按计划来操控那蛇的行动。

      裴庭安点头。
      谢取苍遣退仆人,再次向裴庭安柔柔怯怯一笑:

      “有劳裴公子护我周全了。”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说罢,她解下腰间荷包,奋力掷了过去,草药粉末的清苦气味霎时荡开。

      那蛇嗅觉被干扰,又被一快速袭来之物惊到,不再纠缠伤者,猛地一蹿,跳于地下,似生出双足般,几个扭动就到了裴庭安脚下。

      “就是现在!”谢取苍喝道。

      裴庭安心领神会,抽出佩剑直斩其七寸。

      那蛇竟早有预判般,往旁一屈,躲过了裴庭安的剑尖,裴庭安心中一紧,提剑再刺耗时太久,他忙倾倒剑身,化刺为侧劈,斩得一条蛇尾。

      没想到此蛇浑不知疼痛,一门心思奔着他身后的谢取苍而去,嗖地缠上她的手臂!

      那蛇上半身绷直竖立,怒张血盆大口,在一众仆人的惊呼声中,裴庭安提剑奔来,大呼:“小姐,我来救你!”

      却见那只被缠绕的手反过去锢住蛇头,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

      她不知何时握了支发簪。

      谢取苍直直对上冰冷蛇瞳,面上笑容更甚。

      银尖闪烁,精准贯穿蛇颈!

      那蛇抽搐两下,缠绕的力道松懈几分。

      谢取苍奋而甩臂,哐当一声,发簪坠着蛇尸落地。

      四周皆惊。

      直至谢取苍招手唤下人去取回发簪,众人才清醒过来。

      裴庭安愣道:“小姐反应敏捷,胆识过人。”

      哪需要特意嘱托他殷殷护着呢?

      谢取苍随口敷衍:“公子过奖了,是簪子保了小女无虞。”

      裴庭安一时竟忘记应先照料伤者,问道:“小姐为何会握一支发簪?”

      谢取苍侧头,钉住裴庭安看了一会儿,蓦地一笑,看似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视线扫视众人后,却直直向上,昂首望天,仅以眼尾斜睨裴庭安,嗤笑道:

      “因为,小女的谋算中本就未写裴公子的戏份,小女的前方空无一人,那么势必要备好万全之策。

      ···

      这是独她一人与长虫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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