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宰相府 ...
-
宰相府。
西跨院的书房静悄悄的,窗棂透进几缕日光,落在摊开的宣纸上。廊下侍立着几个小丫鬟,垂手敛目,屏声静气。
老夫子端坐案前,谢取苍将诗笺恭敬呈上:
“先生以春柳为题的功课,学生已作好。”
老夫子眼中浮起几分期待。谢取苍才华横溢,名动京城,春柳一题虽寻常,但以她的巧思,定能横添新趣。
但读罢,老夫子竟默了片刻。
他指着诗句迟疑道:
“这……这……意境是有了,只是略显刻意,少了几分天然意趣。”
谢取苍双手捧过文稿,躬身垂首,恭谨称是,立刻提笔修改,誊抄。
笔停。
老夫子再看,几行字却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最终摇头:
“字句是改了,但顾头不顾尾,气韵倒不畅了。”
“不过说到底,此篇诗作的根骨里就有滞涩。这……不似你往日水准啊。”
谢取苍敛眉垂首,不曾辩驳一句,立刻羞愧称是,她仅以一支玉簪绾发,素净如白莲。
老夫子感慨,谢取苍虽世出身家,却无半分骄矜之气,恭谨谦逊,实属难得。
但目光回至宣纸上,老夫子实在费解:
“取苍莫非是因忧心家父才下笔受阻?”
谢取苍身形一顿,抬眼时眼圈已泛起薄红,哽咽道:
“先生明察秋毫。家父近来失眠恍惚,三餐不进,只能以汤药养着,那药闻着便苦,学生只敢伤在我身。”
老夫子长叹一声,心中了然。
前日,皇上突然龙颜大怒,扬言要将谢冲打入大牢。后又莫名宽宥,赏百两黄金安抚,待谢冲如初。
朝野上下皆是不解。
究竟是圣心难测,还是宰相谢冲如遭了诅咒般,变得头昏眼瞎,揣摩圣上的那颗玲珑心已不再?
老夫子捋着胡须温言劝慰:
“好孩子,你父亲不是安安稳稳回府了吗?仕途一时起落也算常事,你且宽心,保重身体以长久侍奉父母才是正理。”
“先生说的是。”谢取苍垂眸拭了拭眼角,语气渐稳,眼中满是自信坚毅之色:
“是学生沉不住气,扰了先生评阅功课。容学生再试一次。”
谢取苍深吸一口气,静思片刻,眸光亮如星辰,似是顿悟,索性铺开新纸,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一首新作呈上来。
老夫子接过诗筏,目光一扫,便眼睛一亮,抚掌道:
“好,好,气象焕然一新!放宽心窍,你这天生灵气便回来了!弱柳牵风过短墙,啧啧,这一句,活了!取苍不愧是十二岁便能作出露染芳华的才女!”
谢取苍颔首垂眼,唇角漾开一丝清浅笑意:“先生谬赞了。”
老夫子再细细将诗作品味了一番,越看越满意,温言道:
“你根骨卓绝,所以现下静心调理更要紧。今日便到这里吧,回去好生歇息。”
谢取苍起身,恭谨行礼送走夫子。
咔哒。
门合上的刹那,仿佛老化的面具跟着龟裂开去,谢取苍脸上的娴静谦和眨眼间便碎成了齑粉。
哐当!
她猛地扬手,砚台带着风声砸在青砖地上,一声脆响刺破寂静,浓黑的墨汁溅开,在素白裙裾上晕出狰狞的痕迹。
谢取苍声音阴冷,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什么忧心家父而心神不宁,全是借口!”
谢冲那老匹夫就是为她提供高贵家世的工具人,睡不好又不是断气儿了,哪值得她费神?
待目的达成,若谢冲未死,她还要专门送他一程呢。
“什么京城第一才女,都是假的!”
前两首诗,是她亲手所作。
而文采飞扬的第三首则出自大夫人给她安排的代笔!
她心神不宁,手不自觉用力,宣纸上赫然多了五道尖利破口。
“难道我得一直受大夫人牵制?”
她虽是宰相府唯一的大小姐,却乃小妾所生,出生后便和生母一同被赶往乡下,直到十四岁才被大夫人接回。
大夫人竟懒得藏着掖着,直说是府中子嗣接连夭折,仅存一子一女,所以物尽其用,嫡子走科举仕途,谢取苍则得用婚事攀高枝。
她对凄苦的乡下日子早已厌恶至极,所以很快接受了。只是考虑到了生母,她谨慎道:
“阿娘曾告诉取苍要远离是非,我怕阿娘不高兴,想先问问。”
回去后,生母哎哟哎哟笑她傻,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小不开窍的,别学阿娘。”
然后她抹去泪花正色道:
“答应阿娘,你定要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若你弃锦衣玉食于不顾,活得没个人样,阿娘倒要恨你软弱无能,死不瞑目啦。”
第二天便自尽了。
谢取苍不懂,大夫人何至于此?
她要让大夫人血债血偿。
高嫁成为诰命夫人,权力独立于谢府之外,才可能在自保的情况下杀了谢冲和大夫人。
因此,她与大夫人诡异地和睦合作了。
为尽快打出名气,大夫人选择了诗词,安排了代笔。
可与虎谋皮,谢取苍心有怨气,自认为聪明伶俐,总想着能一脚踢了代笔。
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天资平庸,不得不低头!
“小姐,里头出什么事了?”
门外婢女问。
屋内无人,谢取苍却立刻习惯性假笑,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柔柔道:“无碍,是我不慎碰倒了砚台。”
乱砸一通是不能了,谢取苍重坐回桌前,只觉胸中怒火更甚,急需宣泄。
抓起毛笔,她猛地往纸上一杵,笔锋塌陷,狼毫被压得死死贴在纸面,拖动时与宣纸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墨汁溅出好几团,瞧着全然是泄愤般的乱涂,仿佛要将满肚子的烦躁都揉进这纸里。
谁料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狂草乱涂中竟出现个人形,而且是个——
男美人。
无人知晓,京城盛名在外的大家闺秀藏着个惊世骇俗的偏好:喜男美人,更要“在上”宠爱美人。
她笔下的美人无脸,戴着似笑非笑的面具示人。毕竟她从未得到过,所以画不出具体眉眼。
美人领口松垮地敞着,肩头线条被墨色晕染得带着点慵懒的软,偏在腰侧又用重墨压出一道利落的痕,像是指尖掐过的印。瘦腰宽袍,着实勾人。
谢取苍蘸过朱砂,大渲大染,停在唇瓣处过久,朱砂层层叠叠,这人便艳得过头,艳得像山精鬼怪了。
将笔甩至一旁,谢取苍的呼吸逐渐粗重,但并非是因为仍有烦躁,她眼底漫上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渴求。
“嗬——”
她深吸一气,全身皆投入这悠长律动,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顺着画中人的腰线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纸页触到那温热的肌理。呼吸声越来越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谢取苍整个人像是沉溺在快意的河流里,连指尖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
再睁开眼时,她胸中的躁郁散了大半,脸色却倏地冷下来。拭去额角汗珠,她抄起画纸,毫不犹豫地扔进烛台,任由灼灼火焰吞噬最后一点妖冶。
桌上独剩几本雅正诗集,谢取苍一把抓来,随手翻页,念经似地道:“汀花雨细,水树风闲……”
“呵……”
突然有一声音幽幽,似藤蔓缠上心头:“小姐何苦这么逼自己呢?”柔软得勾魂摄魄,仿佛能破开皮肉钻进骨髓里。
谢取苍心头一凛,却无半分惧意,扫视四周,厉声低喝:“谁?”
话音刚落,谢取苍眼前是一片烈烈红影,顷刻,一个柔软身躯带起浅浅异香送入她怀里,蹭其颈间,带来一阵微痒。
与此同时,她感到一股气力缠上全身,四肢逐渐僵直如枯木。
“我是仙人,名婴骸。”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真有点仙气缥缈的感觉,循循善诱道:“是来帮小姐排忧解难的。”
“仙人?你骗错人了!”
谢取苍嗤笑一声,心想这小妖真是可怜,偏偏骗到她头上。
“ 我幼时有幸结识一大妖,拜为师尊,得知世上没有仙,只有妖。”
她冷冷道。
果然,对面呼吸一滞。
不过对方很快振作起来,那声音依旧缠在耳畔,软得像浸了蜜的丝绸,带着笑意轻轻晃:
“仙人也好,妖也罢,我想帮小姐的心,总归是真的。”
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尖儿在心上轻轻挠,明明看不见人,却仿佛能听见他唇边漾开的笑意,缠缠绵绵,化不开。
倒是个不知死活的厚脸皮。
谢取苍只当他是在说写诗一事,不屑道:“我的事,还不需要阿猫阿狗插手,更何况我根本不屑于什么才华。”
她谢取苍乃宰相之女,金银满屋,代笔书生再有天赋又如何,还不是乖乖交出文章供养了她的才女名声。
她本就不爱狗屁的诗词书画,先前的失态,不过是愤恨大夫人的安排,是贪,是好胜——哪怕不喜欢,也要争到最前头。
说话间,谢取苍不再装树桩子,袖中短剑陡现,猛地扎进对方脖颈。
此妖吃痛,松了对谢取苍的禁锢,踉跄后退几步。
一边感慨道:
“我的法术果真无用。您师尊是何方神圣?”
同时,婴骸的容貌撞进了谢取苍审视的视线。
乌发散乱,肤色如雪,唇色却红似缀血,三色泾渭分明,各自美艳。
谢取苍不由得呼吸一滞,双手攒拳,指尖泛白。
倒不是出于惊惧之情,而是十八年来从未有之的欲念肆虐。
此妖怎的这般美艳动人?
那边,婴骸轻轻巧巧拔出短剑,于手中把玩。
师尊说过,人杀不了妖。
知道普通武器奈何不了他,谢取苍压下胸中滔天情绪,冷静探究。
“请小姐莫要误会,我不是话本里的文昌帝君,作文章可帮不了。”
他忽然弯了眼,眼下一片红意荡漾开去,靡丽妖冶,声音缠绵悱恻:
“我说的帮,是这样帮呀。”
他徐徐侧身,反手以短剑轻挑衣袍,同画中美人一般衣衫半解,露出一片雪色肌肤。
一滴朱红如从笔尖坠落,竟凭空淌于锁骨处,晕成五片圆润的瓣,转瞬便成了一朵灼灼桃花。
一朵又一朵桃花次第绽放,有的半含着蕊,怯生生倚在锁骨清浅小窝里;有的开得正盛,枝丫蔓延,花海漫过颈侧,腮边,最终一朵绝艳俏丽于顶枝,绽于眼尾。
雪肤如纸,朱砂作墨,那极致的白与艳烈的红交相辉映,每一朵桃花都像是从皮肉里生出来的,妖异得让人移不开眼,偏他还微微扬着下巴,眼波流转间,连那桃花都仿佛活了过来,缠着他的肌肤,透着股说不出的靡丽。
他哀叹道:“小姐着实可怜,喜好异于常人,遮遮掩掩,连私下作画时都不敢直白袒露,两人的美事,只朦朦胧胧画一孤身美人。一人便一人吧,但却不见美人真颜,是不敢想,是想不出。”
“小姐,您说望梅真能止渴么?婴骸对容貌颇有自信……不如,用我这张脸,换他摘下面具,走出画卷,小姐可喜欢?”
明明是问句,他却说得慢条斯理,笃定异常。
谢取苍震惊不语。
还能如何争辩?此妖洞若观火,竟从一张不甚出格的画看出她最阴暗的欲念来。
不过,她心底波涛汹涌着的情绪,很难说仅是后悔和愤怒。
“那便是喜欢了。”婴骸眼尾红痕未褪,笑得狡黠,“而且还嫌不够。”
他明知谢取苍是想要更多,却一改诱惑姿态,挥袖坐下,慢悠悠拢起衣袍,将美景掩于红衣之下。
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是白白贴上来的,谢取苍得承认上钩,与他谈代价,谈交换。
沉默。
对峙。
噗嗤——
谢取苍一改阴郁神色,兀自笑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目光流转,笑意更甚:“小姐这是何意。”
“你的手段拙劣。”
谢取苍最见不得他人的得意自信之色,就算是虚张声势,也要打压对方气焰,维持上下分明的界限。
她走到他跟前,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勾唇点评道:
“意图浅显,态度过于自傲,招致反感。手段仅限于卖弄皮肉,只激起了片刻兽性,是最不入流的那种。”
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过……”转眼间,她神态瞬变,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谢取苍伸出手去,五个指尖轻拢慢捻,依次抚过他的脸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狎昵,手指一寸一寸向下至他衣襟处,却一改暧昧之势,转而替他整理衣襟,又徒手梳理他散乱的长发。
“不过……?”婴骸期期艾艾。
谢取苍刚要启唇,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婢女的通传:“小姐,大夫人身边的青禾有要事禀告。”
话音未落,门已被轻轻叩响,青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奴婢青禾,给小姐请安。”
谢取苍抬眼看向门外,眸色微沉。
婴骸也同一时刻回头,朝门外投去锐利如刀的一眼,随后身形一淡,知趣地隐了踪迹。
谢取苍整了整衣襟。眼底的戾气立刻敛去,恢复了那副娴雅端方的模样。
她柔声道:“进来。”
青禾推门而入时,裙摆还带着风,屈膝行礼的动作都比往日快了半分,抬头时脸色发白,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
“小姐,方才探子来报,说裴参将一路快马加鞭,竟早了半日到,现已在近郊!”
谢取苍神色立刻凝重起来。竟是裴参将,裴庭安之事。
“大夫人听得消息,当即就命人备好了马车,”青禾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郑重,“让奴婢来催小姐,您赶紧梳妆打扮,即刻动身。这可是头等要紧的大事,万万不能误了时辰的!”
谢取苍沉声道:“知道了。”
青禾又匆匆行了一礼,退到门口时扬声吩咐道:“快!都进来伺候小姐梳妆,手脚麻利些!”
廊下立刻忙碌起来,七八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式物什,一并呈到妆台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显然都知晓这桩事的分量。
谢取苍刚在妆台前坐下,那股诱人的异香再次萦绕鼻尖,耳畔响起婴骸的哀怨之声:
“与这裴庭安的第一面,就这么重要?”
谢取苍监督着镜中梳头丫鬟的动作,懒得回答。
婢女说的是裴参将,他却能把全名抖落出来,不知在府中潜伏了多少时候。所以,他怎会不知裴庭安意味着什么?
裴庭安乃圣上同母胞妹天安公主与镇国公之子,有得天独厚的圣宠在身,且身怀将帅之才,性格沉稳谨慎,必能于诡谲多变中稳住家族根基。
所以,裴庭安将成为她要全力撕咬的猎物。
哪怕强求才情,装温柔,扮良善,封存欲望。
梳什么发髻样式,发钗选哪支,都是经百般商议,早早定下了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梳头丫鬟就退到一旁。
铜镜里,谢取苍眉如远黛,眸似秋水,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形清瘦,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头顶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几支白玉簪斜斜插着,玉色温润,并无繁复雕饰,只簪头浅浅刻了几片流云纹。
她左右侧头,簪尾垂着的一小粒珍珠轻轻晃动,映着镜光,漾开一点极淡的莹润。巧思便在此处,鬓边点缀几朵白茉莉,与之相应更显得素净雅致。
谢取苍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争不抢的清婉气。
任谁看,她都担得起京城才女、大家千金的称呼,根本不可能有惊世骇俗的阴暗嗜好。
谢取苍满意点头,挥退梳洗婢女。
婴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愿与小姐同行。”
闻言,她轻轻抚过鬓边的茉莉花瓣,不置可否。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仍是因那句话,人杀不死妖。
他与她客气,同她讲交易,是忌惮她身上留有师尊气息,是怕她有后招,再加上妖性天生孟浪,与她臭味相投,算不得受了委屈。
而且,妖常混迹于人群,可这么多年来,只有此妖近得了谢取苍之身,着实古怪。若她撕破脸皮逼急了他,怕是要引火上身了。
既然拿他没办法,不如乐在其中。
谢取苍重提婴骸的幽怨之语:“方才,你不是在问裴庭安当真如此重要吗?”
换作旁人,就该含糊其词,稳住两头,免生风波
而谢取苍一向擅长探察底线,中庸地虚张声势,以狡猾的高姿态抢占更多好处。
她回答得干脆:“是的,得到他是我的头等大事,我要实打实的荣华富贵。”
“记住,在白天,你前头永远有个裴庭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所以,你能比过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