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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3] [少年的龌龊欲望,包裹着纯情的糖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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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打工结束。
薪水到手,我取了一半纸钞,装进信封里。翻出金起月做的刊物,公益捐款那一页,抄写下基金会的地址,填在信封面上,贴邮票。
公益专栏,一直是金起月负责,每个月的专栏文章,由她亲自主笔。我细细读过去,合上刊物,下楼,将信封放进邮筒。
白放来大院找我。“出去玩,我请客。”
“先陪我去市中心。”
白放立刻没了劲。“又逛街?”
我看他。
白放同我一道往大院外面走。“我昨天刚陪我小姨去逛街,被她按着头去。她说,我拿了工资,该好好孝敬她。我这一点微薄薪水,哪里养得起她。她改了主意,让我做小弟,给她拎包。”他摊开手,给我看。“多么漂亮的一双手,生生被衣服袋子勒红了。”
我失声笑。“你还是留着钱,孝敬你小姨吧。今天我请。”
他搂住我。“不用。我特意留着要和你一起挥霍呢。我小姨的画卖出去好几副,大赚。”他又搂紧。“其中一幅,是你姐姐买的,是不是。”
我伸手拦车。“你小姨的画价格不菲,我姐姐怎么敢这么腐败。是她男朋友给她买的。”
白放想了一会儿。“那天陪她看画展的那个?”
“是。”
“我记得他。你姐姐站在他身边,笑容就没有掉下去过。”
“嘉尘说,他对她很体贴。”
白放笑。“模样虽然不出众,可是会哄女孩子,又有钱,看着就很腐败。让你姐姐少跟他接触。”
知道白放是开玩笑。我仍然没有否认。
“所以,我看人很准,是不是。那个男人配不上嘉尘。不是我故意讨厌他。”
“什么意思?”
“金起月说,我护着姐姐,看她身边的一切男人,永远不会满意。”
“永远不会满意。”白放点一点头。“当然永远不会满意。嘉承,外面的男人都是畜生。我们俩家里的女孩,做事业很好,才华很有天赋,唯独,对感情异常天真,总以为世界上有童话爱情,白马王子翩翩而来,骑着骏马,带着王冠和钻戒,海誓山盟,深情不移。”
我看他。“我们是不是畜生。”
白放被我逗笑,忍不住,低了头,身子挂在我半边肩上,笑的发抖。“嘉承,我们不会是例外。”
“那有点恶心。如果我们也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种男人。”
“不错。不错。是很恶心。人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种人。非常非常恶心。”
“既然她们已经受到伤害,已经知道男人恶心,为什么还是要和很多男人纠缠?”
“因为,缺爱。”
我顿在那里。
白放脸色渐渐冷下来。“我小姨就是。她连她亲生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这已经成了她的最痛心病。”
我默了一会儿。“我从来没有想过缺爱这件事。”连这个词,也几乎没有在我的意识里出现过。
从来没有爱,怎么会想到是不是缺爱。
白放看我。“你母亲对你冷漠至极,拒之千里,只偏爱你死去的大哥。你难道没有细想过,你也是缺爱的。”
“我?是吗。”我认真想了一会儿。“她对我冷漠,我儿时是很难过,但,长大了,我渐渐理解她。她有她的痛苦。我又和我大哥长得如出一辙,她看见我只会更痛苦。她对我除了冷漠,吃穿用度,从来没有委屈过我,我过得很好。我没有想过,我是不是缺爱。”我默了一下。“亲情里,谈得上爱这个字吗。”
“因为你有个姐姐,你姐姐对你很好,弥补了一些母爱。”白放低低地笑。“再说,你还凭空得来了另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对你更好。”
“你小姨对你也很好。”
“她?明明是我对她好。我才像是她的爹。”白放摇摇头。“我简直是来给她还孽债的。”
“你心里也缺爱吗。”
白放默了一会儿。“嘉承,我缺不缺爱,不重要。我只觉得,我心里都是迷茫,像是一团浓雾,怎么也弄不清楚。”
“弄不清楚什么。”
“我为什么活着。我母亲为什么要去死。我小姨为什么活得生不如死。很多人为什么麻木地不死不活。”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人类世界轮回亿万年,仍然想不明白。
我们坐上车,往市中心去。
白放陪我走遍了大小商场,把市中心两公里以内的路走了几遍。
他累极,跑去买可乐。
我在一家首饰店铺前停下。
橱窗里,有一只很不起眼的戒指,独自待在红丝绒角落里。
可是,很吸引我。
我指一指。店老板立刻拉开橱窗,拿出来,给我看。“这是阴阳戒指,边上镶的珠子是黑白珍珠。都是真货。”他特意强调。
我没有指望着我这一点微薄薪水能买到昂贵真货。不过,仍然仔细看。
戒指上是黑白阴阳,指环一圈是细小黑珍珠,当中含着两颗白珍珠。
“阴阳?”我看他。
“太极八卦,知道吗?”老板指一指店里墙上挂的一副水墨画,画的是阴阳图。“黑白,正反,雌雄,日月,为阴阳。”
“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老祖宗的风水学。万事万物,都是阴阳。”
“万事万物?”
“阴走向阳,阳走向阴,阴变成阳,阳又变成阴。如此循环往复,万事万物,永远生生不息。”
我想了一会儿。“要是不走向彼此呢?”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都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我不可思议。看他。
“就是,存在不下去了,没法再继续下去,因为不能正常循环,不能流通。极端的阴,极端的阳,都是太极端了,各自走不下去,只有消亡。”
我开始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老板表达能力也有限,解释不清楚,转了方向。“这戒指可以帮人平衡自身阴阳,调□□水,护着戒指主人,运好势好。”他开始自吹自擂。
我微微笑,静静地听,任由他努力卖货。我仔细看那只戒指,一阴一阳,彼此抱成圆。
样式是漂亮的。很特别。应该很衬她。
老板还在热烈吹捧。我轻声打断他。“打包吧。”
老板立刻响应。“要不要再看点其他的,你要是对风水的东西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不少奇珍异宝!要赚钱,有貔貅金蟾,要护身,有佛祖菩萨。”
我微微笑。“就这个,谢谢。”
老板也笑,忙着把戒指装进盒子里,拿了一只小小黑丝绒布袋,装进去,递给我。“你年纪小,已经和这些有缘分。”
我接过来,又仔细检查一遍。“我并不懂。”可是好看。被吸引。
“阴少不了阳,阳少不了阴。是命中注定的。”老板仍然热情,喋喋说下去。“你就记住这个。记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你就都明白了。”
我看他一眼,点点头。“好。谢谢。”
白放从街对面穿过来,递冰镇的可乐给我。骄阳底下,他满头汗,脱了白T恤,塞进牛仔裤后腰缝里,挂半截,剩一件白色背心,已经微微汗湿。
“买了什么?”
我将丝绒布包着的盒子收进牛仔裤口袋深处。“秘密。”
我们并肩往餐厅走。
“送给金起月的,是不是。”
“嗯。”
“你姐姐没有礼物,她知道了要伤心。”
“不会。嘉尘拥有了你小姨的那一幅画,如获珍宝,喜欢极。”
“不一样,不是你送的。而且辛苦打工一个月,好不容易挣来。”
我微微笑,看他。“别挑事。”
白放眨眨眼。
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嘉承,你对她的这一种感情,是没有尽头的。”
我看他。
我们俩,终于第一次彼此坦诚面对这个秘密。
“如果永远见不得光,要怎么办。”
“只好见不得光。”
“如果她知道了,你要怎么办?”
我沉默,往前走。整条路的梧桐树荫,望不到尽头,我们走在底下,热的发晕。
这个问题,我理不出丝毫头绪。
晚上,我躺在黑暗里吹空调冷风,吹到浑身冰冷。手里紧握的戒指盒,仍然温。
我不知道怎么办。
过去不久,公益组织已经寄回来感谢信。我将那封信同阴阳戒指收进带锁抽屉的深处。
夜深,忽然下了暴雨,终于浇灭夏末的最后一点燥热。
这场雨,时下时歇,到暑假最后一天,仍然不见阳光。天一直阴暗着,仿佛时间定格在黄昏暮色里。
雨多了,闷热潮湿,空气里,被子上,木柜子,都是湿气霉味,非常浑浊,非常难闻。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手里的阴阳戒指,第一次,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后撤冲动。
我对她的喜欢,我对她的欲望,有朝一日,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样想我。
她会觉得,我看她的目光,原来一直是贪婪,是肮脏,是觊觎。她会觉得,我对她的好,原来一直是另有所图。她会觉得,我和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一样,一样恶心。
她会如梦初醒。她好不容易信任的弟弟,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用男人的目光看她。看的,是她的□□,想的,是她的性。每一道眼神,都幻想着她蜷缩在我身体底下的样子。每一次靠近,都忍耐着抚摸她拥抱她吻住她的冲动。
我止不住发抖。脑热身热,焦躁不安。
我不想让她讨厌我。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恶心。
这是我对她全部渴望的最后一道底线。
至少,别讨厌我。
我忽然心胃抽搐,忍不住干呕。我匆匆跑去卫生间,关紧门,吐到流眼泪,只有酸水一直涌。
手心钝痛。阴阳戒指已经汗湿。
暑假的最后一夜,不歇的暴雨里,只有窗前那棵梧桐树,挡在我与她之间,隔出模糊的距离,濛濛的眼光。树影摇曳,她眼里的我,我眼里的她,始终完美,始终动人,始终是彼此可以信任的依靠。
高中开学第一天,金起月来接我放学。
学校在市中心,离刊物社只有六七百米距离。我要直接去公司大楼找她,她不愿意,要我在学校等。
她从刊物社徒步过来。
迎了面,白放踏在车上,同她在校门口说话。
“姐姐,你对嘉承也太好了。他都高中生了,你还来接他放学?”白放斜我一眼。“又不是上幼儿园。”
金起月淡淡笑。“是他接我才对。”
白放不明白其中缘由。“什么意思?”
我已经拦到车,拉着金起月上车。“字面意思。”
开学过去不久,梧桐叶开始黄,往下掉。
午休,我和白放在学校附近吃饭。吃了几口,白放扔了筷子,推开碗。
我看他。“怎么了?”
“没胃口。”
“不舒服?”
“我小姨哭了一整夜。我也一夜没睡。”
“为什么。”
“分手。”
“和那个画廊老板?”
“是。”
“为什么分手。”
“劈腿。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白放顿了一下,冷冷笑。“应该是女孩。听说是学生,只有十九岁。”
我默了一会儿。“怎么样,要我陪你去教训他吗。”
“有什么用,打他一顿,他还是照样风流。真正受伤的,只有我小姨。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我以为,你想为她出气。”
“我有点累。我听她哭了一夜。每一次分手,每一次被那些男人骗感情骗身体,她都哭的撕心裂肺,下定决心,再也不相信一切男人。下一次,遇到喜欢的男人,还是不顾一切。”他看我。“嘉承,她怎么就不长脑子?怎么会有人被伤害这么多次,还是没有记性?难道她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
“你也说过,她缺爱。她想要爱。”
“可是,那些男人根本没有爱,只是图她的身体。”白放脸色越来越难看。“偏偏,她最爱老男人。都是油嘴滑舌的东西。”
我想起来,嘉尘和金起月曾经聊起过。“她们觉得,老男人有安全感。”
“安全感?老的皮肤发皱,浑身松松垮垮,连那根没用的东西都报废!哪里来的安全感?”
我认真想。“有钱,有地位,会照顾人。应该是这些。”
白放冷笑一声。“半条腿进了棺材的守财奴而已。”
话虽然难听。我没有否认。
我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买了单,转出去,又拿了两瓶冰镇可乐,同他并肩往学校回。
“什么感情,什么爱,根本不存在,都是骗人的东西。好没意思。”白放懒懒往前走。“看着她这样,我都觉得痛苦。比我每个月算她的消费账单还要痛苦。”
“买些蛋糕吧,带回去,她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她花钱没有数,赚钱没有数,感情没有数,基本生活也没有数。只知道一件事,画画。她怎么能把自己活成这幅样子?我觉得,要是我不在她身边了,不出几天,她会死。要么死在酒桌上,要么饿死在床上。”白放认真看住我。“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如果她死了,给她收尸的,还是我。只有我。”
我沉默了。
金起月每天担惊受怕,精神恍惚,酗酒到昏天黑地。这样下去,她会怎么样,我不敢深想。
回了教室,迎面几个同班男生,对我和白放横眉冷眼,走过去,撞着肩,白放跳起来就要斗,我拦住他。
班里有几个混子,混插打科,逃学惹事,总是找一些软弱学生的麻烦。有那么几次,又同白放斗起来,竖了仇家。
争锋相对几回,渐渐摸清楚那几个男孩的身份。家里做生意发达了几年,算不上富,算得上阔。父母大多离异,分手分财产分孩子,闹得很僵,整天在外面飞,没有空管他们。全靠托关系,砸重金,一路送他们进市重点,以为这样就是高级教育,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儿子摆脱穷祖辈的底,高人一等。
白放冷笑。“小小暴发户。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我站在校门口,专心等金起月。“我们俩也是靠关系进来的。”
“不一样。我们多么漂亮,多么讨喜。我们拿得出手。”
我看他一眼。“又从哪里学来的疯话。”
白放把着自行车,神色骄傲。“我小姨的朋友,说我长得好看,想让我做她画里的模特。”
“要脱光衣服的那一种?”
“别歧视。等我一脱成名,带你吃香喝辣。”
“真要脱?”
“当然不!”
我点点头。“有道德底线,是德艺双馨的好模特。”
“等画册出来,我一定送你一百本,让你看够我。”
我正要继续逗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好像,你小姨从来没有画过你。”
白放顿了一下。“嗯。”笑容渐渐收敛。“我妈妈也没有画过我。”
暮色里,有车停下。金起月来迟了,但,仍然尽快赶来了。
她落下车窗,对我招手。“嘉承!”
我快步过去。“走了。我等你的画册。”
白放对我们点点头。踏动自行车,飞远出去。
我上了车,金起月往另一边坐,给我让位置。
“加班了?”
“嗯,有点忙,紧急改稿子。已经处理好了。”她看我。“抱歉,让你等我那么久。还让白放跟着一起等。”
“他愿意跟着我等。他最近很黏我,有不少话要和我说。”
那副冷面孔终于被我逗笑。轻声问:“什么话?是秘密?”
天已经暗。暗光里,我认真看住她,低声回:“是秘密。想知道吗?”
“白放的事?我就不多问了,你们俩自己聊一聊。”
“如果是我的秘密呢。”我看她。“你想知道吗。”
“你的?”她看我。“你的秘密,嘉尘应该都很了解,是不是。你们姐弟俩无话不谈。”
我轻轻摇头。“是她不知道的。我只告诉你。你想听吗。”
阴影里,她的脸半明半暗,有瞬间的茫然,又清醒过来。
她没有说话。
我缓缓靠近过去。
她没有条件反射往后躲。
已经感觉到她的淡淡温度。我压抑住呼吸,一字一句,低声道:“我十一岁那年……”
她紧紧望住我。
我败下阵来。退到车窗边,靠着看她。“以后再告诉你。”
“不相信我?”
“不是。只是觉得,说出来,我就再也没有秘密了。”我认真看住她。“我还是想对你保持一点神秘感。”
她一怔,看我。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夜幕里,窗外光影飞速闪过。我深深看她低头的笑,满心柔情,又渐渐冷下来。
我的秘密,始终,开不了口。
少年时代,就在这样的无意义里,一日一日消耗过去。
唯一兴趣和精力,是金起月。
金起月之外,只有无止尽的枯燥考卷。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排名让我一震。在那些学习机器之间,我掉到一百五十名开外。白放的名字已经数到末页。
市重点,靠关系进来的学生再多,到底,靠实打实成绩进来的学生,更多。分数一亮相,立见高下。
第一次觉得,高考这件事,遥远,遥远,遥远地不可及。
全中国的学生都在熬夜苦读,拼命争同一个名额。
拿着成绩单,回到家,嘉尘正在收拾行李。
“做什么?”
“我打算回大学住,住研究生宿舍里。”
“怎么就非得要去学校宿舍吃苦。”
“在家有惰性。”她用力塞衣服。“路景说的对,我不是一个懒惰的人。我得好好考,把硕士学位考下来。”
她默了一会儿,示意我。
我转身关上门,将爸妈隔绝在另一间卧室。
“怎么了?”
嘉尘看我,低声道:“嘉承,我不瞒你,我真害怕,父亲又要和我提工作的事。我不想去局里。我更不想去烟云哥哥他们俩的公司。我不想和金家的政治圈子有牵扯。我只想离这一切远远的。可是,眼下,我是出不了国的,我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那些格子间的工作,简直是折磨。我只有回学校里,继续读书。”
我拉过椅子,坐下来,仔细想了一会儿。“不一定。高中那会儿,是因为父亲被双规,金家是众矢之的,你只有先取消留学。现在,风平浪静,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要去留学,去就是了。父亲不会拦你。读书的事,他们一定不会拦。”
嘉尘低下头,收拾衣服,不说话。
我仔细看她。“是你自己心里犹豫了,是不是。”
她仍然不说话。
“你不想去留学了?”
她抬头看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眼下,考研的事已经落实,我又正在和路景恋爱……我不知道。”
“留学是你的梦想。”
“我……”
“难道你要为了那个路景,放弃留学?”
“当然不是!”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只是……如果我出国了,我和他就是异国恋,我一定是要待上四五年不回来的……这么远的距离,只怕他……”
我冷下脸。“姐,你是聪明人。别天真。”
“嘉承,我很犹豫。我不想和他分开。我不想他变心。”
“难道你以为可以和他确定一生?”我冷笑。“他就算今天立刻和你领证结婚,他也不会收心。”
嘉尘看我,目光温柔。“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只觉得心里难受,难受的恶心。聪明清醒如嘉尘,面对感情,也会犯糊涂。“姐,别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永远没有过命的交情。”
气氛僵冷。我缓下来,将手里的成绩单递给她,柔声道:“再说,我还需要你帮我补课。”
嘉尘看了我的成绩,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怎么样?考虑一下。在家备考,顺便帮我补课。”我看住她。“要想彻底飞出金家,我们姐弟俩,势必要埋头苦读三年。”
她思忖一会儿,对我点点头。“好。”
读书,未必能真正脱离金家的控制。究竟将来要做什么,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可是,至少,能让我们往着另一种世界,摸索到一点方向。
嘉尘收起行李箱,不回学校了,留家备考。我心里仍然不平静。
我去找金起月,将嘉尘的犹豫告诉她。
“她为了那个路景,竟然考虑放弃留学。只因为怕距离太远,怕他变心。可笑。”我坐在她的窗台上,看她写稿子。“难道她忘记五年前的事,她撕了录取通知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半个月。谈一场恋爱,过往伤痛,全部梦想,转头就忘。”
金起月笑。“动了感情,人都是盲目的。”她放下笔,想了一会儿。“我去和她聊一聊吧。”
金起月没有同嘉尘聊什么。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没有真正找到你自己之前,也找不到真正爱你的人。”
嘉尘就此收了心,和路景的约会时间少去一半,专心在家备考,帮我补课。
我深深看金起月。“你怎么一两句就可以说动她?”
那副冷面孔温柔笑。“我理解她。”
“你有你的智慧。”
她轻轻摇头。“不是智慧,是经验。看惯了各种悲剧,自然而然,就感觉得到,每个人的痛处在哪儿,每个人的执念在哪儿。”
“执念?”
她对我笑,神色疲倦。“嘉承,人的执念,可以把人折磨到生不如死。”
我默了一会儿。“嘉尘想要被爱?”
“是被重视。”金起月低声说道。“她想要被重视。她是女儿,从小不被金家重视,甚至为了家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留学梦想。又为了家里,不得不去实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从来没有人听她的委屈,从来没有人支持她听从自己的心。她心里受伤。路景却愿意把她放在手心里捧,不谈是不是真爱,还是为了金家的好处,他确实给足了她被重视的感觉。所以,她放不下,舍不得。”
这是嘉尘自己来不及深想的欲望。
周一上学,白放胳膊缠着厚厚的石膏绷带,脸上带着擦伤,晃进了教室。
我问他:“怎么回事?”
“我小姨喝多了,我去接她,她走不稳路,从楼梯上摔下去,我没拉住她,跟着她一起滚下去了。”
“你小姨没事吧。”
“哼。”他冷哼。“她有我为她卖命。”
白放抱着他小姨滚了十几层的台阶,全靠着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护住了她,没让她受着一点伤。
他从抽屉里摸出作业本。周五放学,他把全部作业丢在了学校,没带回家。
他对我笑。“嘉承哥哥,帮帮忙,我右手写不了字了,你帮我抄下作业,行不。”
我拿过他的作业本,坐下来,开始写。
“你劝着她一点,别喝这么多。”
“有用么。”他叠起双腿,靠倒在椅子里。“你让你的月姐姐戒酒,她听么。”
我不说话了。
“嘉承,她们的酒瘾怎么就这么大。”
“她们心里有事。”
“嘉承,我觉得,她们根本不是女人,是疯子。你没有看到我小姨那天晚上醉成什么样。我要带她走,她手里还抓着酒瓶不放手。她一点离不了酒。”
白放的小臂被摔碎的酒瓶玻璃片扎进去,划了一道深口子,食指长,缝了二十多针。后来,骨头好了,石膏卸下来,皮肉上留了一道笔芯粗的粉白色肉疤,轻轻凸起来,像是一条扭曲的小蛇,浮在苍白雕塑上。
学期最后一天,下了大雪,白放不想跑,没来学校,我帮他拿了全部作业。金起月特意请早下班,提前来学校接我,车一直在雪地里等。
我上了车,金起月忙着给我拂雪。“冷不冷?怎么不戴围巾?”说着,把自己的取下来给我。
“不冷。”我没拦。围巾已经绕在我身上,很好闻,淡淡的浓香。
她轻轻扫我头发上的雪。“脸都冻红了,还不冷。”
我笑,低头靠过去,给她仔细弄干净。“真的不冷。手是热的。”我翻过手心,轻轻贴了贴她冰冷的手。“比较冷的,是你。”
“身体素质不一样。”她退开来。“我本来就体质冷。”
我想去握她的手,给她暖一暖。想了想,还是没有去握。
她看我。“烟云两个哥哥回家来了,过节这段时间都住家里。”
“嗯,一会儿回去,我帮你搬行李。”每到过年这几天,金起月要把房间腾出来,给金烟住。她搬来和嘉尘睡。
“我在想,嘉尘在备考,每天都要写题背书,我过去和她住,会不会打扰她学习。”
“空间很大,还有书房。”
“只是觉得,太麻烦了。嘉尘要读书,我要熬夜写稿,叔叔阿姨平时养生,睡得早……大家都忙,作息规律也乱。我过去,实在多余。空间再大,也只有那么大。凑在一起,影响彼此。”
我看住她。“你想去住酒店?”
她微微一怔。“是,我是这么想……你怎么知道。嘉承,你真是有通心的本事。反正,酒店离大院不远,就在涅普顿路那边,五百米的距离,我去住几天,吃过饭就去酒店睡一觉,谁也不打扰。”
我默了一会儿,靠近过去,看她。“你是不是……怕他们发现你喝酒的事。”
冷面孔不动声色,躲开了我的目光。“没有。不是。”
我仍然堵着她。“你能不能把酒戒了。”
她看我一眼,勉强地笑,神色疲倦。“我现在喝的很少了。只是助眠,喝两杯。”
“两杯?”
“嗯……两杯。”
我退回去。“我帮你保守秘密这么久,不是为了看你折腾自己。”
她不说话。仍然低着头。
我默默看她一眼。摘了围巾,仔细给她重新裹好。“放心,我不会说。别去住酒店了。要熬夜写稿,就去书房。要喝酒……就到我这边喝。喝过了,你就在我房间睡。我去书房打地铺。”
金起月立刻警醒。“那不行。”
这话很有作用。
我佯装镇定,暗暗笑着看她。
还是在我们家住下了。
嘉尘和她都熬夜。嘉尘在卧室里熬夜写题背书。她在书房里熬夜写稿。两人的睡觉时间反而凑到了一起。
夜深,爸妈已经睡沉。我轻轻走到书房,打开门。
金起月抬头看到我,点点头,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书房门。“我来看看你。”桌上没有酒。桌底下应该也没有酒。
她埋头翻刊物资料。“忙完这一段,我就休息。”
我转身看了一圈。大哥的黑白遗像仍然安静地挂在墙上。桌上的贡品换过。香炉里,有几截完整烟灰。
“你点的?”
“嗯。”
“不害怕吗。”
“什么。”
“我大哥的遗像挂在这儿,你半夜一个人待在这里。”
金起月抬头看我,冷面孔上,淡淡的笑。“胡说什么。大哥是很温柔的人。”她看一眼遗像。“他不会让我害怕的。”
我低了头,微微笑。“是。一定的。他是很好的人。他会保护你。”又忽然想到,我这幅神态,和大哥一模一样,立即收敛。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是来检查我有没有偷偷喝酒的,是不是。”
我无辜看她。“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不就是想看我有没有喝酒。”她撑住脸,懒懒看我。“没有。没有喝。真的没有。”
我点点头。“就是想看看你。看过了,我回去休息了。”
我又看了她一眼。轻声离开了书房。
寒假第二天,白放小姨带着白放来送过年礼。
白放小姨给我递上红包,转去客厅陪爸妈聊天。我带白放去房间拿他的作业。
“金起月住你们家?”
“嗯,过年这几天都住这儿,她的房间要还给金烟住。”
嘉尘和金起月来送红包,齐齐递给白放。“新年好。”
白放顿在那里。“这是?”
嘉尘笑。“一份是我爸妈的,一份是月姐姐的,一份是我的。新年了,图个吉利,收下吧。”
白放满面笑容,起身,双手接下,鞠躬弯腰,做西方礼,对她们眨眨眼。“还是两位亲姐姐对我好。”
他看我一眼,低声问道:“是我的红包厚,还是嘉承的红包厚。”
嘉尘对他点点头。“你的。我和月特意给你多塞了好几张。”
“够意思。”
我抱住手臂,看他们。“你们三个才是亲姐弟。”
金起月指一指红包。“里面有一张卡,是运动服品牌店的购物卡。之前看到你穿的鞋子总是他们家的,刚好我有新卡,我想你会喜欢,送给你。”
白放怔了一下。“谢谢姐姐。”
她们退出去。“来客厅玩儿吧,有水果零食。”
门关上,白放看我。“原来是一个心很细的人。”
我点点头,微微笑。“嗯,非常非常心细。”
金起月永远看得到别人的需求,别人的渴望,别人的喜怒哀乐。唯独,不看她自己的。
白放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小姨回家。
年里,金家同往年一样,让做饭阿姨在家里做了席吃。
我和嘉尘帮爸妈拎着酒去金仕心家。
进了门,伯母和金云立即迎上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
金云手臂揽过去嘉尘。“来餐厅,我带了你喜欢的蛋糕。”
嘉尘立即跟着他跑了。
我转到客厅,金烟正坐在沙发上,低头专心教金起月怎么编那个复杂的紫色中国结。
金起月穿着绳,拉一拉,停下了。“好像……又错了。”
金烟接过来,仔细看,拆了两根线,重新绕进去,递回去给她。“好了。”
金起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不大会手工的东西。”
“弄懂了结构,就不复杂。”
“嗯。”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他们抬起头来,对我笑。“嘉承,新年好。”
我点点头。“新年好。”
金烟起了身,从一边挂着的西服里拿出红包。“好好学习。”
我微微笑接过。“一定。”
他拍拍我。“去陪你月姐姐玩会儿吧。她不会编中国结,你教教她。”
“嗯。”
他往餐厅去了。
嘉尘接着进了门,身边还带着一位。
路景拎着满手的礼盒,来拜访金家。
长辈们不知道路景和嘉尘私下恋爱的事。烟云兄弟俩迎了他,热情介绍,只说是他们俩生意上的朋友。
嘉尘走在他们身边,满面红光。
他们全部涌进餐厅喝酒说话,客厅冷清下来。
我把热牛奶和红枣碟端给金起月。“伯父和我父亲,总是比嘉尘更有吸引力。”
金起月把牛奶推回给我,低声道:“一会儿吃饭,别摆脸给人家看啊。无论怎么样,他是嘉尘的男友。而且,父亲和叔叔都在。”
我看她。“我摆过脸吗。我一直微笑待人呢。”
金起月看我一眼,冷面孔笑了。“嘉尘说心思最毒的就是你。一点不错。”
“她最爱诽谤我。”
金起月仍然笑,拿了红枣吃。
“怎么不喝牛奶。”
“我不爱喝。”
“有营养,补钙。”
“应该是你多喝点才对,长个子。”
“我已经比你高出一个头。”
“再争取一下,往一米八五一米八八的位置冲。”
“你喜欢?”
她吃着红枣,低头翻刊物。“个子高点,挺好的。”
“嗯。”
我端了那杯热牛奶,默默喝下去。
这顿晚饭,吃的最高兴的,是伯母。
路景哄女人很有本领,不分年纪,都被他捧在甜言蜜语里融化。
饭吃到一半,忽然又有客人。
白放小姨。
我迎她进来。“白放呢。”
她脸色苍白,狼狈至极。“我不打扰你们吃饭。嘉承,我来问问,白放有没有来找你?我打电话到你们家,去你们家,没有人应,只好跑来你大伯家打扰了。”
“他没来找我。怎么了?”
“他和我吵架,跑出去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声音发抖,又冷又惊,眼泪掉下来。“他不会跑出去这么久都不回来的!他就算要跑,也一定是来找你,要么去我朋友的工作室待着。绝对不会让我找不到!嘉承,帮帮忙!如果你有他的消息,一定立刻告诉我!”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都找过了!”她止不住眼泪。“我找不到他!”
金起月从餐厅里出来。“怎么了?”
我和金起月喊了嘉尘,站在门口外面说话。
“还是要找伯父帮忙,让他直接派人找,警察可以查监控,查消费记录,他们的信息网是最快的。”我问白放小姨。“他出门带卡了吗?”
“没有!那会儿我们吵的厉害,他走得急,什么都没拿!应该是身上只有一点现金……”
嘉尘想了一会儿。“你问过你的朋友们了吗?确定白放不在他们那里?”
白放小姨拼命摇头。“不在!我统统打电话问了一遍!”
我和嘉尘下了决定。“我们现在就去找伯父帮忙。”
金仕心没犹豫,安排了几句,金烟立即转去书房拨电话。
路景问道:“他平时还会去哪里玩?酒吧,夜店,有没有可能?”
白放小姨顿了一下。“他一般去酒吧,都是为了找我……他自己不去那些地方。”
路景想了想。“这样吧,我也帮忙问问看朋友们。小男孩还能去哪些地方,除了找酒店网吧落脚,就是去酒吧这种地方胡闹。伯父这边派警察找,我这边让朋友们在自家店里找,两边一起,总是多一条路子。”
路景也转出去拨电话。
这顿饭吃冷下来。
我们坐在客厅里。嘉尘安抚白放小姨。“没事的,白放那么灵活的人,一定是在哪边玩昏头了。找到他就没事了。”
没有等很久,两边几乎前后脚来了同一条消息。
“在酒吧。”
金烟放下电话,对我们安排:“警察局那边派车出发了,一辆来接我们,一辆直接去找人。一会儿,你们……”
“我陪他们去找人。”路景说着,套上外套。“你们兄弟俩在家里陪长辈们吃饭,这事儿我来办。那家酒吧的老板我认识,放心。”
到了外面,寒冬深夜,冰冷刺骨。便衣警察开着私车,已经停在大院门口。我们五个钻进车里,瞬间暖的发闷。
路景坐在副驾驶座上,同那个便衣警察客套。
嘉尘坐在正当中。白放小姨靠在门边上,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仍然没有回过血来。
嘉尘握紧她的手,低声安慰她。“已经找到了,别担心。路景已经让朋友看住白放,警察也过去了,没事的。”
四个人拥了并排。金起月坐的位置很窄,身子紧绷着,头却往下沉,跟着车晃。
暗光里,我藏在阴影里,紧紧扶住她。
她看我一眼,晕晕沉沉,对我勉强笑一笑。
我轻声问她:“难受?”
她点点头。“刚刚没想太多,直接跟着来了。酒喝多了,坐车有点晕。”
“想吐吗?”
她缓缓抬了一下手,放下去。
雪夜,路上车不多,没有太久,已经到了。
民国旧街,残垣断壁,闪着姹紫嫣红。
机关那边一片肃穆冷清,城市另一边却热闹极,不少人不怕冷,坐在远处戏楼的露天台上吃饭喝酒。
到酒吧门口,嘉尘拦住我。“嘉承,你别进去,跟警察待在车上等。”
我轻轻按下她的手。“这会儿,还在乎这个吗。”
我们一同进去,酒吧老板已经在入口等,快步迎上来,握路景的手。
酒吧老板带着我们快步往里面走。
他匆匆看一圈,忽然笑起来。“金起月?”
我们看过去。
金起月对他礼貌点点头。“石老板,好久不见。新年好。”
“这么巧,原来你和路哥也认识。”
“是。”
“这么说,那个男孩你也认识?”
“他在哪儿?”
“在台上唱歌呢。”
所有人一怔。
幽暗光影里,音乐声缓慢,客人稀少,酒吧异常冷清。
我远远望过去,狭窄舞台上,白放一身白T恤牛仔裤,拎着一瓶酒,握着麦唱歌,唱的神魂颠倒。
低沉声音里,他在唱那首革命老歌。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轻风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曲子结束了,清冷酒吧里,寥寥几桌人,用力鼓掌叫好。
白放退开来,鞠躬道谢,笑了。
那副野性的少年面孔,笑起来,眼睛闪光,嘴角带着孩子气的顽皮。
老板带我们去二楼,留出僻静位置。路景同三位警察打了招呼,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酒吧立在河边上,推开木格窗,就看得到幽绿河水。
白放坐下来,倒半杯洋酒,喝了一口,看我们。“我只是出来放松一下,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嘉尘瞪他。“不至于吗?你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你小姨一直在外面找你!”
白放撇开目光,不说话。
白放小姨紧紧看住他,声音异常轻。“你有没有良心。你非要我急得焦头烂额,你心里才高兴,是不是。”
白放冷笑。“你不在家里和我过年,你跑出去和外面的野男人喝酒,是谁没良心?到底谁才是你的家人!”
白放小姨也冷下脸。“我说了,他是我朋友,打小就认识,他一直在国外,最近回国过年,我和他很久不见,喝两杯。我和我朋友喝两杯怎么了?不可以?你算什么东西!还能管到我头上来了!”
白放冷笑,看住她。“是。我算什么东西。我们俩今天把话说清楚,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嘉尘和金起月赶紧去拦。“你们俩怎么总吵架。”
“问他!”
“问她!”
白放小姨气极,说不出话,隐在阴影里,悄悄擦眼泪。
我正要开口劝白放,金起月伸了手,拿走他手里的半杯洋酒,仰头喝尽,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嘉尘看她。“月……你做什么?”
金起月眨眨眼,冷面孔笑了,仿佛黑暗里的黯淡月光。“我估计你们还要吵很久,我听的头疼,闲着也是闲着,我喝点酒。不然,这么好的洋酒,也是浪费了。”
金起月又喝下去一杯。几乎是灌。
她放下杯子,仍然笑。“我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看别人吵架。”
她抬眼看白放。“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金家的亲女儿,我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局外人。嘉承和你说过吗。我亲生母亲抛弃我,杳无音信。我亲生父亲是罪犯,吸毒,赌博,家暴……什么恶心事都做了。最后死在逃跑路上。”
白放紧紧看住她。
金起月看一看白放小姨,看一看他。“从小,我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人带我走,告诉我,他才是我真正的家人。我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真正关心我的家人,不打我,不骂我,不折磨我……白放,你和你小姨,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你们却不珍惜。你明明关心她,挂念她,却总是和她吵架。”
金起月对白放小姨笑。“你也一样。你从来没有把白放对你的关心放在心上。你们俩,模样很像,性子更像,一样的坏脾气,一样的野。”
金起月又要再倒酒。
我拦住她。“别喝了。”
路景带着警察走过来。“怎么样?很晚了,回家吧。”
没有人出声,却默契起了身。
金起月把桌上另一瓶还没开的洋酒拎在手里,往楼下去。
嘉尘被她这幅怪异模样震住。“月……”
路景静静看着,没说话。
白放小姨把她手里的酒一把拿走。“别喝了。”
金起月对她轻轻摇头。
白放抹一把倦脸,对他小姨冷冷说道:“你现在知道,我看着你喝酒是什么感觉了。”
酒吧老板一路送我们。
他同路景又握手,递烟,寒暄。
我们站在那里说话。
忽然有冷声喝道:“你看我干什么!”
所有人一惊,回头去看。
金起月紧紧看住那个便衣警察,脸色怒极,目光惊恐,身子发抖。“你别看我!”
嘉尘怔在那里,手足无措。“月……”
那个便衣警察脸色无辜,睁大了眼,看她。“你在说什么……”
嘉尘和白放小姨看彼此一眼,走到金起月身边,看那个男人一眼。
嘉尘被她吓住了。“月,你怎么了?”
我走过去,抓紧她的手腕,拉到身边,带她上车。“回家了。”
金起月发着抖,紧紧抓住我,眼泪掉下来,语无伦次。“嘉承,那个警察看我!他的眼神很不好。我不舒服。我很害怕。嘉承,他真的在看我!我没有喝多!我没有疯!我没有出现幻觉!你相信我!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好!嘉承!”
“我相信你。”我抓紧她的手腕。“没事,我在。”
这一夜,莫名其妙的闹剧尾声里,所有人都沉默。
一辆车送白放和他小姨回家。一辆车送我们回了军区大院。
嘉尘问路景:“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路景对她笑。“我先把你们送上楼。这事儿,我得把处理结果给伯父他们说一声。我一会儿打电话让司机开车来接我,放心。”
嘉尘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金起月渐渐停了下来。“我想散会儿步,你们先上去吧。”
嘉尘茫然看她。“现在?凌晨?雪地里?”
金起月疲倦笑。“嗯,我想走两圈。”
我快步过去。“我陪你。”
嘉尘皱紧眉。“月,你怎么了?”
金起月仍然疲倦笑。“喝多了,想透透气。”
嘉尘犹豫好一会儿,嘱咐我:“走两圈就回来。天这么冷,已经很晚了,照顾好月姐姐。”
我点点头。“放心。你先回去吧。”
路景始终静静看着,没说话。他带嘉尘回了家。
我陪着金起月在大院雪地里散步。
她开了洋酒,一边走,一边喝。
数到第八棵梧桐树,她忽然停下了,回头看我。“你也觉得我有病,是不是。”
我停下来,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也?谁觉得你有病。”
“那个路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失声笑。“理他做什么。我相信你,就够了。”
“嘉承,那个警察看我。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很不好。他看我。很恶心。”
“嗯。我知道。”
暖黄路灯边,梧桐树已经枯尽,枝头落了白茫茫的雪。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灌酒,酒淌下来,湿了脸,湿了衣领。
凌晨,雪夜里,世界寂静无声。
我走过去,看着她,手在裤袋里暗暗握紧。很久很久,还是伸了手,轻轻去擦她红唇嘴角的冰冷酒液。
我收回手,尝一尝。
她怔怔看住我。
我细细感觉。“有点苦。”
她仍然不说话。
我微微笑,看她。“不怕你笑话。从小到大,跟着父亲吃了那么多酒局,我从来没有偷偷尝过酒。酒味儿不是很好闻,我不大喜欢。”
我轻轻靠近过去,隔着距离,闻她身上的酒味,浓郁味道里,有点酸,有点浊。还是抵不住那一种微微的恶心,忍不住皱眉,默默退开。“一会儿回去,你要好好洗个澡。”
她忽然后退,脚步踉跄,匆忙稳住,歪靠梧桐树。
我静在那里,看住她。
她低了头,掩住目光,轻声道:“看到了吧。喝了酒,我就会很勇敢,走夜路也没有那么害怕。嘉承,我没有酗酒,我没有喝多,我只是……需要一点点的酒精,只要一点,我就可以变得很勇敢。不害怕男人的眼光,不害怕骚扰,不害怕被打,不害怕被欺负……好像,我可以赤手空拳地反击,和他们斗到底。”
我没有说话。
金起月走累了。
我蹲下去。“我背你。”
她没动。
我看她,微微笑。“我背的动嘉尘,就背的住你。”
我背着金起月,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你认识那个酒吧老板?”
“嗯,之前采访过他。”
“采访?为什么。”
“刊物要做一期专题,采访海王星本地一些隐姓埋名的艺术家。那个酒吧老板,是雕塑家。你有没有看到,他的酒吧里,摆满了各种木头和石头做的雕塑。”
“是很多。不过,酒吧的客人好像很少。”
“他原意,是想给那些没有名气的艺术家们,有一个发挥的空间。在这里唱歌画画,谈天说地。可惜,他不擅长做生意,所以,酒吧就冷清下来。常来的,都是熟客。”
“仍然坚持做?”
“是。仍然坚持。”
“也算是不忘初心。”
“他说,来这里的,有很多是失意的艺术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
“嗯。就像是海王星这座城市,失意的城市,散落着失意的人。可是,懒懒散散,仍然沿着自己的初心,走下去。”
我背着她,沿着大院里的梧桐树,走下去。
她在我耳边沉声问:“嘉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声音非常非常疲倦。
我没有说话。
她说下去。“嘉承,你把我当真正的家人。你和你姐姐,把我当真正的家人。”她默了一会儿。“谢谢。”
我仍然不说话。
心却狂跳。
我沉默很久。“你对我也很好。”
她疲倦地笑。“不够,远远不够。”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她。
她没有犹豫。“你是我的家人。虽然,我不是金家的人,我没有资格说这个话。可是,我心里把你当家人,当亲弟弟。”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大哥吗。”
“我没有把你看做一切人。你就是你。”
“你对我好,是因为大哥对你好,你感激,所以,你就对我好吗。”
“嘉承,为什么一直问这种话。”
“我不知道。”
“你就是你。”
“我连名字都没有。我是谁,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灵魂本来就没有名字。抛去这幅肉身,我和你,是一样的。”
“真有灵魂吗。”
“我想,有的。一定有的。”
“可是,看不见,摸不着。”
“是。就算看不见祂们,摸不到祂们,仍然真真实实地存在。”
我默了很久,缓缓停下。
她下意识微微收拢了手臂,搂紧我。
“嘉承?”
“灵魂没有容貌,是不是。”
“是。听说,灵魂没有实体,只有一团发光的光晕。”
“如果,一个灵魂,换了一千副皮囊,还能有谁认得出祂吗。”
“用心,就可以认得出。”
“为什么。”
“感觉,就是灵魂。用心去感觉,可以感觉得到万事万物的生命。感觉足够强烈,可以看见彼此的灵魂。但,人类封闭了自己的心,封闭了全部感觉,封闭了灵魂。”
“你感觉到的我,是什么样。这幅皮囊底下,我的灵魂……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