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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 [少年的龌龊欲望,包裹着纯情的糖衣] ...

  •   夜已经很深很深。
      仍然睡不着。翻来覆去,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忽然听见细微声响。
      我轻轻推开书房门,她正窝在书柜边上角落里,裹着厚毛毯,喝酒。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我看住她手里的酒。冷下来。“还没喝够。”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走神,点点头。“还剩半瓶,别浪费了。”
      我无奈。在她身边坐下。
      她看我,要把毛毯取下来给我。
      “不用了。”我拦住她。看一眼书房里的空调,又起身去拿遥控器,开了暖气。“怎么不开空调,还坐在地上,不冷吗。”
      “房间里太热了,容易头晕睡着。”
      我看她。“原来是不想睡。”
      那副冷面孔笑一笑,不说话了,靠着书柜喝酒。
      彼此都沉默。
      一会儿,她轻轻放下酒瓶。瓶底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喝完了。”神色疲倦,仍然心满意足。
      暗光里,我同她并肩靠着书柜休息。我默默仔细看她。苍白面孔,冷,酒精作用,微微红。
      “金起月。”
      “嗯。”
      “你能不能戒酒。”
      她看住我,疲倦醉脸上,温柔地笑了一下。
      “怎么啦。”
      “酒精有一股味道。”
      “嗯。”
      “不好闻。”
      “嗯……”
      她沉默好一会儿,忽然低头闷声笑了。
      我看她。“你笑什么。”
      “没有啊……”她仍然忍不住低低地笑。
      “你喝醉了。”
      “没有……没有……”
      我不说话了。
      她渐渐歇下来了。她不笑了。累的靠在书柜上,昏昏欲睡。
      “金起月。”
      “嗯……”
      “你一直一个人?”
      “什么?”
      我低声问她:“谈恋爱,交朋友。”
      她反应过来,笑一笑。“哦……是。嗯,是。”
      “不喜欢和人靠近?”
      “嗯,不喜欢。”她睁开了困眼。脸色又冷下来。
      “你愿意和嘉尘亲近。”
      “她不一样。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你也愿意和我靠近。”
      她看我。
      我微微笑,看住她。“这么说,在你心里,我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轻轻点头。“你们……发着光。”
      我沉默很久。
      “就没有一个让你愿意靠近的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退开了,缓缓抱住自己,蜷起了身子。“嘉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嘉承,我和大多数女孩子不一样。她们那一种让人羡慕的命运剧本,与我永远无关。我……我不喜欢接触人。那些男人,那些男孩,不分年纪,都是一样的。看我的眼神很不好。那些陌生男人,莫名其妙地走上来,搭讪,盯着我说话,拉拉扯扯,骚扰我,跟踪我。那些认识的男人,甚至,趁着没人……碰我。”
      我怔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无论我怎么做,怎么伪装自己,还是会遇到这种事。嘉承,我很害怕。我觉得,非常非常恶心。一开始,是觉得他们恶心。渐渐地,就觉得,我自己恶心。恶心到止不住干呕。仍然不能抹去那一种深深恶心的感觉。”她蜷缩在角落里。“所以,我是不打算结婚的。我这一辈子,与这种事,与正常的人生剧本,是无缘的。”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触不到的距离,她究竟还遇到过多少这种事。我问不出口。
      “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没有想打探你的……”
      她对我笑。越来越疲倦。“我知道。我都明白。你关心我。你和嘉尘,是最关心我的人。她也常常私下和我聊起这些事,一直给我安慰,给我鼓励。你们对我的好,我都明白。”
      她埋进手臂里,疲倦道:“嘉承,我只想逃到没有人类存在的世界去……最好,是宇宙里。永永远远,永远永远,不必和人类接触。远离人类……离得越远越好……”
      书房里渐渐暖起来,暖到热。她醉了,昏昏沉睡过去。
      我轻轻抱住她,握紧她的手,吻她的手,吻她的额角。
      我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酸酒精味。底下,是淡淡的乳香。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月光里,一眼掠过,黑白遗像里,大哥仍然温柔。
      “大哥,你都看见了,是不是。”我低了头,抱紧她。“那就一直看着她,守着她。我求你……保护她。”
      隔天,白放小姨和嘉尘通了一通电话。
      白放小姨想给金仕心和路景送谢礼。嘉尘拦住她。“不用费那个劲,伯父和路景是很宽容大度的人,我已经帮你向他们答谢过了,他们理解。”
      过着年,让金家人出动,为一个外人孩子,派人派车,忙了一夜。白放小姨过意不去。
      嘉尘握着电话笑。“谁叫白放懂事,他已经是我的半个亲弟弟。你把这回人情记着,放在心上就好,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想到你们,请你们帮忙,到那会儿,可别想推脱。”
      我和金起月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
      我靠近过去,对她耳语。“看到了吗,这就是嘉尘的外交手腕。她平时在你面前装可爱妹妹,在外面,她可是很冷漠,很有手段的。”
      金起月推开我。“你们姐弟俩一样,嘴毒,都爱说对方坏话。偏偏还都喜欢说给我听。”
      她的手轻轻拂过来,冷冷暖暖,片刻停留在我肩上。散着淡淡乳香。
      心瞬间起了涟漪。我隐在她身侧,深深望住她,忍不住笑。
      金起月起身要走。
      嘉尘挂了电话,看过来。“说我什么?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
      我默默靠进沙发椅背里,躲在金起月身后,扯一扯她的衣角。
      金起月移了一步,身子挡住我,哄嘉尘。“没有,他怎么敢。”
      “他什么都敢。”
      嘉尘在沙发上坐下,盘起腿,敷面膜。金起月也不走了,又坐回来。坐回我身边。
      我没动。任由她的身子轻轻挨着我,贴着我。
      金起月给嘉尘脸上抹那盒黑色膏体。
      我问嘉尘:“路景人脉很广。”
      嘉尘闭着眼,说道:“是,路景在海王星还是很有名气的。做生意的,做文化的,政府里的,不少人认识他。他喜欢在各个圈子里结识朋友。虽然不是极富,虽然没有乌纱帽戴着,可是,胜在有名声。”
      我探身过去,环绕着金起月身边,伸手勾了点她手里的黑面膜,抹在嘉尘脸上。金起月看我一眼,那副冷面孔温柔极。
      “和你一样,人缘好。”我懒懒靠下来。
      嘉尘睁开眼,越过金起月,看我。“多个朋友多条路。嘉承,你做人要随和点。对你有好处。”
      “我不随和吗。”
      “你觉得呢。”
      我微微笑。“我觉得,我挺随和的。”
      嘉尘脸上黑黑白白,对我翻一翻白眼。“虚伪。”
      “彼此彼此。”
      金起月夹在当中,摇一摇头。“这么看来,我没有兄弟姐妹,还是很好的。看着白放和他小姨吵架,看着你们俩吵架,头疼。”
      嘉尘笑。白牙咧开来,脸却是一团黑乎乎地糊满。仍然抬手仔细抹匀。“这是真的。好像血缘亲的都爱吵架。烟云哥哥他们俩也是,从小吵到大。不过,好在金烟哥哥脾气好,够稳重,吵几句就不搭理了,他镇得住云哥。不然,按照云哥那个坏脾气,兄弟俩不知道要打多少架。”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云哥的脾气是急躁了点。”
      “云哥就像是没长大过,到现在也是小男孩脾气。我和他们一起去吃酒局,他和金烟哥哥说着话,有了分歧,趁着酒劲,当着一桌子朋友的面,就发脾气,说话很不好听。醒过来,又糊里糊涂地说记不清了,打哈哈混过去。他这人恃宠而骄习惯了,说话做事没数。金烟哥哥给他收拾的烂摊子,数不过来。”
      我冷冷笑。“伯母最宠云哥,金烟也不好对他怎么样。”
      金起月给嘉尘掠开脸上碎发。“至少,烟云兄弟俩的家族意识强烈,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如同父亲和叔父。”
      嘉尘轻声打断她。“错了。他们俩,从来不是家族意识强烈,他们是对利益意识强烈。彼此捆绑,彼此搭戏,依靠着金家的权力,摸尽油水。有朝一日,他们利益内斗,再看他们是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也不顾谁。”
      我在一边默默听着,没有否认。
      嘉尘轻声摇头。“月,不要天真。这世上没有什么关系是牢不可破的。家人又怎样。说句不好听的,不是故意伤你。你亲生母亲都能抛弃你,一走了之,杳无音信。你亲生父亲都能对你残忍至极。更何况别的家庭。谁说是家人,就一定会对家人负责到底,保护到底。利益面前,就算是家人,也会一拍就散,从此势不两立。只看利益大小而已。”
      金起月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寒假结束前一天,白放来大院找我,抄寒假作业。进了门,先对嘉尘鞠躬作揖,连声道谢,才低着头退场。
      我也帮他一起写,加快进度。写到头疼。
      “你是一点没碰过作业,是不是。”
      “放假啊,谁想写作业。”
      “你在干什么。”
      “睡觉。打游戏。”他凑过来。“和我小姨吵架。”
      我看他。“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是是是。”他低头。“知错了,知错了。”
      “你小姨是很在乎你的。那天晚上,她来找我们,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天,冻得发抖,吓得脸色惨白。”
      白放专心抄题。“嗯。知道。我对她道过歉了。为了请罪,我还承包了全部的家务活儿。”
      “你们俩像是小孩子,斗来斗去。”
      “是很像小孩子。”
      “你父亲过年没回国?”
      “他在法国那边找了个白人女,准备结婚了,还要买房子,忙装修,没空回来。”
      我顿在那里。“结婚?”
      白放对我笑。“听我父亲说,那个白人女离过婚,还带着孩子。”
      “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就留在国内,留在我小姨身边。”
      “他不打算接你去法国?”
      白放默了一会儿,看我。“你舍得我?”
      “不舍得也要舍得。”
      “说得好像看儿子出嫁。”
      “嗯。”
      “占我便宜。”
      “你自己说的。”
      白放轻声笑。“我爸连问都没问过我。显然是不想我打扰他的新婚生活。他在那边组成新家庭,我过去,语言不通,没有感情基础,又多占去一间房,我就是个外人,讨人嫌。再说,这么多年,我也没跟着我爸过几天日子,我都快成年了,还特意跑到我爸身边干什么。”
      我放下笔,转身出去,拿了可乐,回房间,递给他。
      “金起月今天不在?”
      “她假期结束了,回去上班。”
      白放默默喝可乐。好一会儿,开口道:“嘉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原来她儿时经历过那些事。”
      “她的隐私。”
      “我小姨说,她和我母亲姐妹俩,虽然从小没有见过亲生父亲,可是,至少成长路上,没有受过折磨。”白放看住我。“我小姨说,金起月的灵魂,身体,都受了折磨,很凌辱,很残忍。一个人不应该受这样的欺负。尤其,是女孩子。”
      我不说话。
      写到傍晚,终于赶完作业,嘉尘留白放吃晚饭,白放赶忙道谢婉拒。
      我和嘉尘送白放出大院。
      嘉尘训他。“以后再也不可以这样任性。”
      “是,记得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首要,先想着来找我和嘉承。”
      白放看住她。“是。”
      往回走,寒冬,天已经早早黑。
      我问嘉尘:“你现在对白放,比我对他好得多。”
      “他帮过我嘛。”
      “你提醒过我,我们这一种人,永远没有过命的交情。”
      嘉尘沉默很久,低声说道:“话虽如此,看着这样讲义气重感情的朋友,再冷硬的心,也禁不住动。我有许多朋友,许多人也都喜欢我。可是,真心为我好的朋友,却没有。”
      她看我。“嘉承,你够幸运,有白放这样的兄弟在身边。”
      我没有否认。
      第二天要开学报道,这一夜,我睡得很早。
      昏昏沉沉之间,忽然听见嘉尘焦急喊我。“嘉承!嘉承!”
      我醒过来,黑暗里,嘉尘浑身发抖,冰冷双手紧紧抓住我。“嘉承!快起来!”
      我们跟着爸妈赶去金仕心家。进了门,金云蜷缩在角落里,头脸有伤,衣衫见血,神色惊慌。
      金仕心怒极,对他连踹几脚,仍然不泄气,砸了手边的东西,玻璃碎一地。
      玻璃炸碎开来,我下意识冲过去,肉身挡住离他们最近的金起月。
      玻璃碎渣弹飞过去。
      金起月一惊,慌忙抓住我,双手冰冷。“嘉承!有没有被伤到!”
      我轻轻摇头。
      书房的门打开了,金烟从里面出来,对金仕心冷声说道:“打过电话了,他们马上带人赶过去处理。”
      金烟走过来,把金云狠狠拖起来,一路拖到沙发边上,连甩几个耳光。
      伯母哭着哀求去拉。
      金烟浑身发抖。“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们那些狗孙子不能处!暴发户的儿子!除了吃喝嫖赌!打架闹事!有什么出息!你真以为他们跟着你混,是把你当兄弟啊!他们就是一帮子吸血的畜生!操!”
      金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撞人的是他们!开车的是他们!我只是坐在车后面!我什么都没做!”
      金烟往他脸上捶过去。“你他妈的是不是昏头了!那辆车是你的!他们那帮子畜生合起伙来能把你玩儿死!”
      所有人都沉默。
      金起月站在那里,始终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只有身子悄悄发抖。
      伯母目眦欲裂,对金仕心大喊:“你是什么人!谁敢不听你的!谁敢动你这个公安厅副厅长的儿子!你只要动动手,说几句话,这件事就了了!谁也不敢查到金云头上!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救?你算什么男人!”
      金仕心沉默很久,脸色僵黄,沉沉开了口。“金烟,过来。”
      “在。”
      “这事儿,你找个合适的人,让他出面替我去谈。其他事,我私下来安排。”
      “是。”
      “那些暴发户和局里的人,要什么,就给。如果他们不配合,就想办法,找人,弄事,逼到他们配合。”金仕心深深喘一口气。“一定要把金云从这件事里剔干净。一点痕迹也不能留下。”
      “是。”
      金仕心胸闷气短,捂着心口,勉强站起来,没走到房门口,忽然摔倒。所有人扑上去扶,金仕心已经彻底昏过去。
      救护车把金仕心接走。爸妈拦住我们,要我们在家里等消息。
      嘉尘拉住我,看着救护车开出军区大院。
      我们回到金仕心家,客厅里,金光透亮,一地的玻璃碎渣。
      金起月拿了扫帚,弯下腰,一点一点扫干净。
      嘉尘过去帮忙,被金起月拦下来。“别伤到手。你们快回去休息吧。嘉承明天还要上学。”
      嘉尘没有心思,跌坐在沙发上,出了神,始终沉默。
      我走过去,拿走金起月手里的东西。“我来吧。”
      她轻轻推开我。
      我默了一会儿,问嘉尘:“那人,被撞死了吗?”
      “不知道。”
      “金云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丢下车祸现场?丢下所有人?”
      嘉尘怔怔望着我,脸色麻木。很久很久,眼泪掉下来。“嗯。”
      我们一直坐在电话前等消息。没有人睡得着。
      天蒙蒙亮,终于电话铃响。
      两条消息。
      金云和他那些朋友撞到的人,没死,及时抢救回来了,还在昏迷。
      金仕心是肺癌晚期,瞒了病情,私下吃药已经几年。
      嘉尘放下电话,疲倦喊我:“嘉承,我回去做点早饭给你,吃过就去学校。”
      金起月也起了身,疲倦抹一把脸,解了头绳,往浴室走。“嘉承,我一会儿去上班,打车送你去学校,我们顺路走。你一夜没睡,别去赶公车了。”
      “好。”
      我跟着嘉尘往家回。
      鸟鸣声响,天光大亮。我推开窗,金起月坐在窗边,刚刚化好妆。她对我点一点头。我下了楼,在梧桐树底下等她。
      我们并肩上了车,往市中心去。
      我思忖很久,问她:“你早就知道大伯生病的事,是不是。”
      她看我。轻轻点头。
      “你回国陪他,就是因为这个,才留下来,是不是。”
      她仍然点头。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了。只觉得非常非常疲倦,往后靠下去,闭眼休息。
      快下车前,金起月低声说道:“报道结束,中午就放学了吧。”
      “嗯。”
      “那你先自己回家,慢点走,一晚上没睡,注意力容易不集中。”
      我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看她。“我去找你。”
      “嗯?”
      “我中午放学了,去刊物社等你。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不困吗。你早点回去,补个觉。”
      “没事。”
      她疲倦点点头。“好。也好。你过来,我带你去餐厅吃午饭。”
      “嗯。”
      车在学校门口先停下。又送她去几百米外的公司大楼。
      我定一定神,往学校里走。
      白放跑过来,看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熬夜打游戏了?”
      我拿出作业,一本一本放过去。“没有。只是一夜没睡。”
      他搂住我,拉我去楼下小卖部买可乐。“怎么回事?”
      我将金云的事告诉他。
      白放怔在那里。放开我。“嘉承……”
      我点点头。“只能说,万幸的是,那人没死,也没残。能健全地活下来,就是万幸。”
      “你们家两位长官大人怎么说。”
      “这件事,金烟会负责处理。”我拿了可乐,递过去红钞票,等老板找钱。“我大伯病了,昨晚进的医院。”
      “你哥哥这事儿做的……”白放说不下去。“这算什么,他丢下所有人,自己跑回来了?”
      我不说话。
      白放挂在我身上,往教室回。“嘉承,你以后可不能干这种混账事。”
      我瞥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我这是身为好兄弟,主动承担起责任,将你引入正途。”
      我疲倦点点头。“你说是就是。”
      放学,白放骑着车,陪我往刊物社走。
      他将画册拿出来,递给我。
      “已经印出来了?”
      “嗯。”
      我翻开来,油画里,是不同模样的白放。整整八页,全部属于他。
      “看得出,这个画家真的很喜欢你。”
      白放笑。“是挺喜欢我的。”
      我看他。
      他笑一笑,收回目光。“她亲了我。”
      “什么?”
      “那个画家。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说,她喜欢我。问我,能不能接受做她的情人。床上的那种。”
      我合上画册。
      白放停下来,转头看我。
      “我以为,你说做脱衣模特,是玩笑话。”
      “当然是玩笑话。你在想什么。”他示意我。“那几幅画里,我哪里脱了。”
      “她对你……”
      “只是亲了一下。”他凑过来。“亲的脸。”
      “你没回礼?”
      “怎么可能。我把她推开了。礼貌地推开,礼貌地道谢,礼貌地离开。一点没得罪人。毕竟,我还想把画册的分红给赚了。”
      我看他。“你小姨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说话。
      我思忖一会儿。“白放,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小姨。”
      “我又不是女孩子,亲就亲了,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要我到我小姨面前痛哭流涕。”
      “这种事,不分男人女人,不分男孩女孩。金起月从小到大,总是遇到这种事,被骚扰,被欺负。白放,骚扰这种事,从来和性别无关,和年纪无关。”
      白放沉默看我。
      “难道她给你画几幅画,难道因为她是女人,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问你,能不能做她床上的情人?白放,你才十六岁。”我将画册丢回他怀里。“不看了。”
      我往前走。
      白放骑着车追上来。“几个月后,她要办一场画展,画展上,会把我的画全部挂出来。我还想邀请你欣赏我年轻帅气的脸呢。你也不想去看了?”
      我仍然往前走。
      他轻声感叹。“我这张脸,放大几十倍,得多惊艳啊。”
      已经到公司大楼底下。
      我恢复心神,微微笑,转头看他。“你把这件事告诉你小姨,我就去画展。”
      他笑了。将画册扔回给我,踏着车,飞速远去。“知道了!一言为定!”
      我望着他离开。
      那道白色身影,仿佛一道风,肆意张狂。
      我的心渐渐冷下来。
      他才十六岁。
      我也只有十六岁。
      我对金起月做的事,却不是十六岁的少年该做的,不是心性坦荡的男人该做的。
      我吻过她。我抱过她。在她意识沉睡之间。
      我故意靠近她。她坐在沙发上,我靠近过去,对她耳语,闻她的香。
      我甚至,故意引诱她。她站在树底下,我故意去抹她唇边的酒,尝给她看。我看到她对我的慌张,我看到她对家人的犹豫。我静静看着,为她片刻的混乱,暗暗满足。
      我在她不知道的阴影里,想象她,勾勒她,意淫她。
      我要她一点一点地习惯我,习惯我的靠近,习惯我的触碰。我要她加深对所有男人的恐惧,只对我解开防备,只相信我。
      我做的事,又算什么。我和那个骚扰白放的四十多岁女人,有什么区别。我和那些骚扰过金起月的变态,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公司大楼底下,望着市中心的人来人往,心寒到底。
      我只觉得,我自己恶心至极。
      我为我骨子里的那一种男人天性,感到深深的恶心。
      我在楼下坐了很久很久。
      有熟悉的香拂过来,笼罩住我。
      她微微喘着气,饱满红唇浮冷白气。
      “嘉承!你怎么坐在这里!你好久不来!我正打算去学校找你!”
      声音很冷,仍然非常非常温柔。
      我茫茫然望着她。我仍然不能轻易抹去我的天性。我喜欢看她被毛衣紧紧包裹出的曲线。我喜欢看她被牛仔裤勒紧的弧度。我喜欢看她宽肩窄腰的身体。
      从我十一岁起,就喜欢。
      她的身体,她的全部,勾着我浑身的欲望。我绝望地清楚。这是我的天性。
      她过来拉我的手臂。“饿了吧?快起来,椅子冷,我带你去吃饭。”
      我怔在那里。
      她最抗拒男人的靠近。她最恐惧男人的靠近。
      可是,现在,她对我最亲近,最信任。她愿意主动为我拂雪。她愿意主动拉一拉我,碰一碰我。她低着头,允许我为她理长发。她喝醉了,允许我背着她走在雪地里。就像我与嘉尘之间,总是自然而然做的那样。
      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我只觉得,深深的恶心。
      好恶心。
      我好恶心。
      我将手里的画册递给她。
      她看我。“这是什么。”
      “画册。里面有白放的肖像画。”我起了身,径直往路边去。“我先走了。”
      她抓着画册,茫然来追我。“要回去了吗?不吃饭了?”
      “嗯。我困了。昨晚一夜没睡,太累了。”
      那副冷面孔镇定下来。“好。我帮你拦辆车,你赶快回家休息。嘉尘在家,你这会儿回去,应该刚好能吃上午饭。”
      说着,她去到路边拦车。
      市中心,几米就过一辆出租车。她打开车门,看我。“快上车吧,外面冷。”
      我没动。“你晚上早点回去,别留公司加班。”
      她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晚上得去一趟医院,我去看看父亲怎么样了。”
      我默了一下。“我和嘉尘周末会去医院。你要不要等到周末,和我们一道去。”
      “我今天先去一趟。周末,我们再一道去。”
      “好。”
      我上了车。
      她关上门。站在车窗外对我嘱咐。“注意安全。回去就睡觉。”
      我望着她,冷冷声音被隔绝在严密车窗外,很沉,很闷,很远。
      连同着她的身影,也远去了。
      我转身去看,她抓着画册,独自站在市中心路边,人来人往,她仍然望着我,望了好一会儿,人影只剩黑白点,终于转身离开。
      我收回目光,蜷缩进椅背,戴上卫衣帽,扯下去,将自己掩藏进黑暗的帽衫里。
      心里抖震。
      对不起。金起月。我和那些伤害你的男人一样,一样的龌龊,一样的恶心。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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