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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2] [少年的龌龊欲望,包裹着纯情的糖衣] ...

  •   爸妈回来不久,一周过半,天王星那边就传来丧讯,母亲的表妹病逝。
      金家人集体出动,去参加葬礼。
      出发前,嘉尘将我升学的事对父亲说了。父亲没有什么反应,只说等一等,等从天王星回来再说。
      葬礼当天,西装革履的政客塞满整座大厅。大厅非常非常冷,他们的神色也非常非常冷。
      我站在嘉尘和金起月身边,远远地,望见一个少年,看上去,和我一般大。他独自坐在大厅外面的走廊下,白T恤,黑西裤,双腿交叠,手臂轻轻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弓,姿态优雅。他安静地看着院子里来往说话的长辈们,微微笑,始终沉默。
      有女人快步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话。他点点头,起身,跟着那个打扮雍容华贵的女人往里厅走。他们走到几个男人之间,面容冷肃,低声说话。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退出去,带着那个女人和少年往我们这一边走。一直走到金仕心和父亲面前,停下。
      他们紧紧握手。
      那个男人对我们介绍:“这是我儿子,方野横。”
      少年微微笑,环顾一圈,挨个称呼。
      父亲点点头。“这么多年不见,转眼已经这么大了。”
      那个女人搂住少年的肩。“是,十五岁了,正是最难管的年纪。”
      他们彼此寒暄。
      母亲始终独自坐在角落里,没有心思说话,对谁都不理。这些日子,她每天以泪洗面,哀痛至极。
      我们齐齐沉默,做金仕心和父亲身后的透明人。
      追悼仪式开始前,他们一家人道别离开,去往大厅另一个方向。
      葬礼结束,众人出发去饭店。进宴会厅前,嘉尘拉住我,低声道:“我同父亲说了你升学的事。”
      “怎么样?”
      “父亲同意了。”
      我一顿。“真的?”
      “是。”嘉尘默了一下。“我想,是因为葬礼,刺激到父亲。他没有心情去追究你的成绩好坏了。”
      我立刻了然。大哥。他们总是忘不了丧子痛。
      我想了一会儿。“白放呢?父亲愿意帮忙吗?”
      嘉尘点点头。“同意了。”
      “为什么?”这是真正的出乎意料。从始至终,我并没有抱希望。
      嘉尘看我。“父亲说,白放从小当家,骨气够硬。”
      我微微笑。“比我有本事。是不是。”
      嘉尘没说话。
      我觉得非常非常累,敛了笑,转身走。“算了。愿意帮忙就好。”
      心里都反抗金家。真有了事情,第一反应,还是求助金家。还是要依靠着金家的权力,办成事,得好处。
      嘉尘拉住我。“你真以为,父亲帮白放,是因为喜欢他?”
      我看她。“不是吗。”对大哥,对烟云兄弟俩,对白放,都比看我满意。
      “父亲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去帮一个没有背景的孩子。”
      我顿在那里。
      嘉尘细细同我分析。“白放家里,空有名声,没有权力,在父亲眼里,只是一些作诗饮酒,装腔作势的文化人而已。他帮白放,是举手之劳,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身边能多一个忠心耿耿的人,至少也多个帮手,多条路。”
      我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嘉尘轻轻摇头。“嘉承,我提醒过你,我们这种孩子,只要还依靠着金家的权力吃饭,就永远没有真朋友。永远别忘记。”
      “白放是我朋友。”
      嘉尘无奈笑。“白放未必不懂这些事。他是个很早长大的人。他可能是真在乎你,又或者……对我们有所求,所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而已。”
      我听得心里发闷。
      我们并肩往宴会厅里走。
      “你也要大学毕业了,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要么留在金烟的公司,要么直接进审计局工作,要么,我留校考研,读个硕士,拖延一点时间。”嘉尘压低声音,从那些政客之间穿过去。“但是,我都不想去。我不想去金烟的公司,我更不想进政府做事。”
      “留学呢?不考虑了吗?”
      她默了一会儿,看我。“我不知道。爸妈能同意我去留学吗。”
      “双规的事情已经过去四五年,没有一切理由再绊住你。他们应该不会阻拦。”
      嘉尘笑了。“没有理由?我读到大四,立刻把我送去金烟那里实习,甚至不让我在外面自己找工作,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了。”
      说着,彼此都沉默。
      饭局过去一半,金起月已经喝到眼睛起雾水。一杯接一杯,仍然维持镇静,身子坐地笔直,只不过,肩膀缓缓就塌下去,又小心坐正。
      她中途起身,去卫生间,拎着包,独自往宴会厅外面走。
      我不好直接同她去,没有合适借口,只有默默望住她,确认她足够清醒,步伐平稳,一直走出去。宴会厅门口的服务生眼疾手快,立刻为她开门,又轻轻合上。
      背影终于消失,我收回视线。忽然掠过,隔壁桌,有另一双目光落在同一方向。我定睛去看,那个白衣少年也注意到我,静静望我一眼,点头,微微笑,收回目光,斜靠在椅子里,折手里的纸巾。
      金起月回来时,脸色红很多,眼里的水雾浓很多。她稳稳坐下来,仍然继续喝。
      金仕心看她一眼,沉声问道:“月月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金起月赶紧放下酒杯,客套笑一下。“为工作上的一些事发愁,想着多喝几杯,就能有主意了。”
      金仕心默了一会儿。“酒还是要少喝,伤身子。我现在是烟酒都不碰。你们年轻人,现在能抗,年纪再长,就扛不动了。”
      金起月低头。“是。”
      前半程过去,饭局散了一点葬礼的压抑,大家忙着敬酒,穿梭来去,渐渐热络。
      男人们的世界。政客们的主场。
      金起月忽然很不自在,时不时暗暗往另一边后面看,又迅速收回去,夹紧手臂,拘谨坐着,心神很不安稳。
      我一直默默在意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些男人四散开来,靠在一起敬酒,另一些男人坐着,红脸说话。眼花缭乱。
      我靠近过去,隔在嘉尘身边,低声问她:“怎么了?”
      金起月猛地抬眼。冷面孔里的慌张,来不及掩过去。
      嘉尘也看她。
      金起月看一眼我们姐弟俩,低着头,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有人看我。”
      我和嘉尘都怔在那里。“什么?”
      金起月仍然不敢抬头。她在演,强装冷静,紧绷着身子,坐在那里,盯住面前的碗,一动不动。“那边一桌,有个男人一直看我。眼神很不好。我不舒服。”
      嘉尘环顾一圈。
      我低声问她:“谁?”我心里已经定了方向。我以为,她说的是那个白衣男孩。他刚刚看过她几眼。
      她咽一咽口水,醉眼蒙了水雾。“穿西装,看上去五十多岁的那个男人,棕色衬衫,没打领带的那个。”
      我立即去找。在隔了一桌的角落位置发现他。
      他满脸涨红,对桌上其他男人讨好地笑,双手举杯喝酒。并没有看金起月。
      嘉尘握一握她的手。转过脸来看我,无声动一动嘴唇。她说,什么情况。
      茫然至极。
      嘉尘从小被保护的很好,对男人眼光里的阴暗并不灵敏。男人看她,往往用正面的光,将她看作听话懂事的小辈,看作优雅矜贵的聪明人,看作不能惹的金家女儿。不是女人。
      我没来及回,金云已经看过来。“凑一起干嘛呢。”
      这句话落,所有人看过来。金起月又被所有人盯住看。各自心思不一样,都在打量。
      我和嘉尘坐正身子。嘉尘拿起筷子,夹菜。“没事,聊天呢。”
      金起月始终低着头。
      饭局结束,宴会厅里的人全部往外面涌,忙着握手,忙着说话。只有一个通道出口,走廊很窄,渐渐拥挤,彼此挨着彼此。我们一家人渐渐分散开来。烟云兄弟俩紧跟在几位长辈身边,走到走廊里,同那些男人握手道别。
      金起月紧紧抓住嘉尘的手,小心闪躲,从那些男人之间挤过去。“嘉尘,我们快些走。”
      几乎是逃。
      我紧紧跟在她们俩身边,快步走。
      嘉尘被拉地脚步匆匆。“月,是谁在看你?”
      有凌厉眼光飞过来。
      烟云兄弟俩和长辈们站在前面,统统转过脸来看。
      这一句话被他们听见。
      没有人出声了。
      到路边,人退去,安静下来,烟云俩过去拦车。
      伯母问道:“月月好像一整晚心思不在,怎么了。”
      金仕心和父亲静静地站在一边,没说话。
      金起月低下头,勉强笑一笑。“没事,有点喝多了,不太舒服。”
      伯母看她一眼。“谁看你?”
      烟云俩回头看她。
      金起月不说话。
      伯母看嘉尘。“她怎么了?”
      嘉尘放柔声音哄。“没什么,随便聊几句而已。”
      金仕心看过来,沉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父亲也皱紧眉头看我们。
      嘉尘连声哄。“大伯,别问了,你们大人不懂的,小女孩之间的话,你不懂。”
      伯母叹了声气。脸色很僵。“也不晓得你这个小孩怎么搞的,整天疑神疑鬼!老是觉得有什么人有什么事,紧张的不得了。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事。你这个样子不好!忙了一天葬礼,我们心情都不太好,被你搞得心情更不好了。”她冷冷瞥金起月一眼。“这是家里面人的丧事,我们是很讲究这些东西的。不要瞎闹。”
      母亲站在一边,脸色苍白憔悴,并不理我们。表妹病逝,走在她前面,她不多的家人又少了一位。她已经几天不说话。
      金起月定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孔。“是,知道了。”
      烟云拦了两辆车,车先后缓缓停下。
      金仕心往车走,看金起月一眼。“回去好好休息。”
      “是。”金起月立即答。
      回了酒店,我们送长辈们先上楼回房,才一同往我们那一层走廊回。脱离了金仕心的视线范围,金起月露形,脚步发飘,眼神涣散。
      金烟快一步,从后面先扶住了她。他皱紧眉头,低声训斥她。“你这样,父亲会生气。”
      金起月立即醒神,站的笔直,小心翼翼推开他,低头听训。“对不起。”
      金烟放开她。“在外人面前,不要乱说话。谨言慎行。”
      “是。”
      “嘉尘,你照顾好她。有什么事,来找我,或者喊金云。”
      嘉尘赶紧过去扶住她。“知道了。”
      金起月对她笑一笑。“不用扶,我有数。”她确实清醒。
      金云也凑上去关心。“你比我的酒瘾还大,这样都不醉。改天,我们俩喝一局,我看,你能把我喝倒。”
      金起月尴尬地笑,抬不起头。
      金烟冷冷瞥他们一眼,径直走过我们,往房间回。“你那一点酒量,喝得过谁。”
      等到所有人都回了房间,我轻轻打开门,回到她的房间门口。
      听见响,好半天,她才来开。
      “怎么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打开一瓶水,递给我。
      “我想问一问你今晚的事。”
      她顿了一下。看我。“嘉承,已经没事了。”她笑一下。“不用理我。是我看错。”
      “我看到你说的那个男人了。”
      “嗯。”
      “但……我只看到他在喝酒。”
      她笑了,敷衍点点头,掠一把凌乱散发,脸色疲倦。“嗯,是我看错。没事了,嘉承,快回去休息吧。”
      我看她。“我的意思是,下次遇到这种事,立即告诉嘉尘,告诉我,告诉身边人。”
      她抬头望住我。
      我慢慢说道:“不要管是不是重要场合,那些人不重要。”我补了一句。“你不用理金烟说的话。”
      她仍然勉强笑。“知道,知道。谢谢。”
      我不想让她心烦意乱,及时起了身。“你喝了不少,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要送我。
      我拦住。“几步路。休息吧。”
      她点点头,躺倒下来,翻身卷进被子里,留一个背影。
      已经累得说不动话。
      我走到门口,握门把手,又撤离。
      她挣扎几下,裹着被子,趴在床尾,探头看我,醉眼朦胧。“怎么了?”说着话,咽了几次口水,像是快要吐。
      我远远地看着她。“我不想走。”我坦白。
      她茫了一下,又反应过来。“我没事,嘉承,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指一指窗边的沙发。“我就坐在这里,可以?我等你睡着了,再走。”我默了一下。“我怕你吐。”
      冷面孔上,轻轻笑了。她远远望住我。“我没事,嘉承。我自己可以。你走吧,回去吧。”
      我仍然看住她。
      她卷在被窝里,躺倒着看我,疲倦醉眼带着淡淡的笑,安抚我。
      我低了头。“好。有什么事,喊我。嘉尘的房间也在旁边。”
      “嗯。谢谢。”
      我听了她的话。我离开了。
      我渐渐发觉她掩饰下的恐惧。
      她害怕男人的靠近。她害怕女人的靠近。她害怕所有人对她的靠近。
      回到海王星,父亲始终没有找我私下说起学校的事。可是,嘉尘已经一字一句转达,我放下心。
      “你安心备考,其他事,父亲会处理好。”
      我点点头。“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嘉尘看我。
      我微微笑。“报答你。”
      嘉尘不屑,笑。“记着人情,等以后再说。”
      “一定。”
      嘉尘举着两只手,手上抹了厚厚几层护手霜,外面套透明膜袋。一动不动。看过去,像是抬手作法的女巫雕像。我端着果盘,做她小弟,喂她吃水果。
      嘉尘懒懒靠进沙发里,盘起双腿,换舒服一点的坐姿。“嘉承,我在想,月是不是心里压的事情太多了,精神过度紧张。”
      “或许。”
      “她总是觉得有人在看她。”
      “确实有人看她。”我看她。“眼神阴暗,心思龌龊。”
      嘉尘皱紧眉。“可是……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声音越来越低。“上一次,我们去逛街,约好下班后在市中心见。她过来了,小心翼翼,连走带跑,她说,有个男人从街那边开始就跟着她,一直在看她。我当时以为她是看错,还安慰她,市中心人太多,刚好同路而已。她脸色很僵,浑身不自在,闷头往前走,好像如临大敌。”
      “她之前遇到过这样的事。就在我们眼前。”
      嘉尘默了一会儿。“她也算得上是命运坎坷的人。以前,大哥总和我说,对月姐姐好一点。现在想,她儿时经历的那些事,换作其他女孩子,换作我,早就绝望想死了。”
      我不说话。
      “嘉承,对月姐姐好一点。”
      我喂她吃橘子。“知道。”
      嘉尘咬一口叉子上的橘子。“可是……她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是心里面的毛病。折磨久了,人会崩溃。”
      我撤开手。“我洁癖,你也说我是心里面有毛病。”
      她瞪我。“你有强迫症。”
      “我只是爱干净。”
      “你不是爱干净,你是心里面瞧不起人。”嘉尘仍然举着不能动的手。“你愿意亲近的人,就能碰你,碰你的东西。其他一切人,你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要是你讨厌的人,握过手,你恨不得拿着消毒剂对准人家猛喷。你以为你是爱干净吗?你不是在擦手,你是在嫌弃眼前的那些人。最看不起人的人,就是你。”
      我无辜看她。“我没有。我很礼貌,始终笑脸迎人。大家对我印象不错。”
      “伪善者。”
      我放下果盘,特意放远一点,不喂她吃了。“伪善者告退。”
      “刚刚说报答我,现在就翻脸。”
      我对她微微笑,起身,往房间回。“反正,我虚伪。”
      升学的事情落定,我和白放没有了烦恼,立刻自由起来。
      白放小姨买了一车的昂贵东西,拎着白放来军区大院,对父亲鞠躬道谢。
      这是白放小姨第一次来我们家拜访。她仍然是她的风格。长卷发,大耳圈,红唇,黑皮衣。仿佛电影里的西部女郎,忽然闯入旧时代,周身卷着风,英姿飒飒,无人能拒。
      出乎意料,父亲对她印象很好。隔着辈,白放小姨却把严肃冷脸的父亲哄高兴了。母亲倒了茶,就离开,没有兴趣听下去。
      父亲看一看白放,夸道:“这小子不错,从小当家,有骨气,有本事。”
      白放小姨斜白放一眼。“还算是有一点用。”
      白放在父亲面前很懂得装本分。微笑,低头,倒茶,礼仪得当。
      “你年纪这么小,就带着他,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他性子野,很难管,我管不好他。”
      父亲客套几句。“他和嘉承关系好,你们有什么难处,就对我们开口。”
      白放小姨笑容明媚,连声感谢。
      我送他们下楼。
      白放搂住我。“亲兄弟。”
      白放小姨教育他。“人家帮你搞定了上学的事,以后要好好照顾嘉承!”
      我微微笑。“他对我挺好的。”
      白放小姨撑在车门上,对我笑。“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和他说,和我说。我们一定尽全力。”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旁人家的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几千个日夜,挤破头都未必能争取来的一个升学名额,立刻被我们俩占去,再无多余位置。被挤出去的名额,原本属于谁,那两个人,是谁,正在海王星的哪一个角落埋头苦读。我不知道。我不必知道。
      从小到大,一路绿灯,顺利通行。什么都明白,心里也厌恶,也抗拒,可事情到了眼前,仍然屈服在权力的温床里,自己先拿了好处再说,理不上别人是死是活。
      说到底,还是天性冷漠自私。看惯了人吃人,官压官的丑陋,享尽了被众星捧月,渐渐地,也被同化。
      自从初三进入备考期,一切文化课都被换成了主课。难得,老师给我们放了风,恢复一节体育课。我和白放打篮球,中途奔跑,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腿,脚腕红肿。
      白放陪我在老师办公室里擦药。
      班主任紧张至极,弯下腰给我抹红药水。“要不要通知你父母?要不要去医院?”
      我微微笑,感谢她。“这点伤,几天就好了。”
      白放在旁边说道:“放学别骑车了,坐我的后座,我送你回去。”
      我问老师:“能不能借座机打个电话?”
      我拨通电话。一会儿,声音响起来。
      “姐姐。”我喊她。“我打球伤着腿了,不能骑车,能不能来接我放学?”
      对面立刻答应,让我放学在学校里等。
      挂了电话,心满意足,微微笑,对老师连声感谢。
      傍晚,放学铃响,白放没走,躺在椅子里看我。“嘉承,你故意摔倒吧。”
      我不可思议。“我没那么无聊。”
      他失笑,摇头。不说话了。
      一会儿,金起月终于赶到。
      她跑进教室,喘着气,蹲下来看我。“怎么回事?”
      我对她苦笑。“摔着了。”
      她小心翼翼碰我的腿。“要不要紧?我带你去医院。”
      我拦住她。“没事。”我顿了一下。“但是,太痛了。”我撩起裤脚给她看。“脚踝也有点肿。走路很吃力。”
      白放在旁边演透明人,却止不住白眼。
      摔倒是真。让金起月接我,是故意。这是金家人的优良基因。脑子永远在转,永远能从一切事情里,找到可以算计利益的部分。
      金起月扶着我往学校门口走,拦车。白放骑上车,说了再见,头也不回,速速远去。
      我看一看金起月的包,很沉,厚厚一叠资料露出来半截。“很忙?”
      “嗯。每天都忙。这个月要准备下个月的主题,这一周要准备下一周的稿子,还要和每一位采访对象协调采访时间,来回跑。没有歇下来的可能。”
      她每天回家也在忙。忙到半夜。喝到半夜。
      我想帮她拎着,又想到,她的性格,一定不愿意。默默收回手。
      我们坐上车,一同回家。
      一连几天,我都请她帮忙,早晨打车送我去学校,晚上打车接我回家。金起月几乎没有一点空余时间,工作之外,睁眼闭眼,就是我。
      连父亲都看不过去。插了话,要让母亲来接送我。
      我刚想怎么编个好理由,把事情圆过去,金起月开了口。“没事,刊物社离他的学校不远,也算顺路,很方便。”
      父亲作罢。转头,私下嘱咐母亲:“给月月买点衣服补品,他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虽然不亲近,她这个小孩对我们金家人还是不错的。”
      周五放学,金起月下了班,来学校接我,我们坐上出租车,往家回。
      她撑在车窗边吹风。“伤怎么样了。”
      “伤口基本好了,肿着的地方还是肿。”我坦白。
      “嗯,多用点药,少活动。”
      我默了一会儿,问她:“可以一直来接我放学?”
      她一顿。“为什么?”
      “学校离你公司很近。”
      “什么?”
      她皱眉,细细看我,冷面孔上,笑了。“嘉承,你想陪着我回家,是不是。”
      “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不放心。”
      “嘉承,你不必这样为我考虑。”
      我垂着眼,不说话,安静地等。我赌。我赌我的这幅姿态,她会心软。我总是用这一副姿态哄嘉尘心软。
      她撑住脸,沉默好一会儿,低声道:“那就一起回家吧。”
      我抬眼看她。
      她对我温柔地笑。“谢谢。”
      “你是我姐姐。”我算准她的心思。她抗拒不了亲情。
      她有片刻的发怔。才缓缓道:“是我幸运,沾了你大哥和嘉尘的光。他们对我好,所以,你也对我好。”
      金起月是一个心容易软的人。我要靠近她,非常非常靠近她,家人,是我唯一理由,光明正大,百试百灵。
      脚伤痊愈,已经近月末。
      找到合适的机会,我问白放:“你小姨经常喝多?”
      “是。她没事就和那些做音乐的写文章的画画的人混在一起,聚会喝酒,说是艺术交流。”白放冷笑。“交流到醉醺醺地回来。”
      “你小姨喝多了,你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时间太晚还不回家,就去找她,把她抓回来。她也不是醉到不省人事,基本上心里有数,能保持清醒,自己摸回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回到家就吐,我还要给她收拾。”白放颓倒在我身上。“嘉承,她这是虐待!虐待!”
      我掩住脸,退开。
      白放仍然靠过来。“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解放了。毕业暑假,准备做点什么?”
      我拿起手里的卷子,佯装认真写。“还能做什么。在家待着。不过是少了暑假作业而已,没有一切区别。”
      白放搂紧我。“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我看他。“我不可能私下和你去旅游。这海王星的城门,我父亲是绝不允许我踏出去半步。”
      他笑。“跑那么远干什么,都是山山水水,一样的城市,一样的风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就在海王星里玩一玩。”
      “玩什么。”
      “我小姨整天往那些所谓的艺术交流会跑,我问她要了一场画展的打工机会,我们去做现场的引导员,刚好赚点零用钱。”
      “你也想陶冶情操,接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反正暑假闲着很无聊。”
      这件事还是暂时应了下来。
      我和白放没有升学的压力,心已经野了,最后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所有人埋头苦学,我们俩抽了空就混在一起,也不做什么,只是打球,玩游戏机。我们俩,一个书香出身,一个大院出身,耳濡目染,心里有一种惹人厌恶的矜持与高傲,我们瞧不上那些混混孩子玩的东西,混的圈子,做的事。没有意思。很没有意思。
      这世上,有远比打架闹事泡吧更有意思的事。
      对白放,是研究钱。对白放小姨,是画画。对烟云兄弟俩,是权和利。对嘉尘,是没能达成心愿的留学。
      对我。我很简单。
      金起月。
      毕业考结束,终于离开学校。暑假开始,我想每天去刊物社接金起月下班。第一天,没打招呼,默默在楼下等,被金起月赶回去:“再这样,等你读高中,我不会去接你放学。”
      “我放假,没有事做。”我尽力找借口。
      “在家睡觉。”她不允许我再商量。
      我退一步。“那你不要加班太晚,有工作,带回来做。如果一定要加班,天黑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我补了一句。“如果嘉尘刚好休息,我和她一起去接你。”
      金起月的冷面孔终于缓和。温柔低声道:“知道了。谢谢你。”
      我想护着她的安全,陪着她,让她安心一点。可是,她永远是同一句,她自己可以。
      接我放学,已经是她愿意主动示弱,同我最亲近的机会。我不想失去。
      我听了她的话。蒙头睡觉。
      过去半个月,我睡到不知日月黑白,被白放连着电话喊醒。
      嘉尘大学毕了业,实习也终于告一段落。难得解放,她被吵醒,站在客厅里怒喊我。“白放喊你去画展领工作证!”
      我挣扎起床,到客厅。嘉尘茫然看我。“等等,什么画展?什么工作证?”
      我接起电话。“这就去。你来大院找我吧,我们一道去。”
      挂电话,我向嘉尘解释。
      我将画展的册子递给她看。“就是这个,白放他小姨是参展画家之一,我们去打工,一个月结束。”
      嘉尘恍然大悟。“我知道,我也正打算去看展。”她看我。“你和爸妈说了吗。”
      “还没有。”
      嘉尘瞪我。
      我低下声音哄她。“拜托你了,姐。”
      “又是我?又拜托我?”嘉尘抓乱头发,回房间,倒头睡觉。“金家三个男人做坏事,全要靠我一个女孩来打掩护!”
      嘉尘还是帮我说了话。
      父亲听说我要去打工,很意料之外。他看一看画展介绍,将册子丢回给嘉尘。“看紧他。一个小孩子,打什么工,还不知道是不是找借口跑出去野!”却没有阻拦。
      嘉尘连连低头,退出书房。“是是是。”
      嘉尘将册子塞回我手里。“你愿意主动找罪受,父亲很高兴。”
      “什么找罪受,这是锻炼,去体悟人间疾苦。”
      “人间疾苦?”嘉尘冷冷笑。“你真要体悟人间疾苦,去海王星最穷的地方过一段日子,逛一逛那里的菜市场,住一住那里的破房子,你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想走出军区大院。”
      “干什么讽刺我。打击我的积极性。”
      “你愿意去打工,至少算是成长一段。不过,点到为止。这种画展之类的文化场合,去一去,还可以,就当做是玩儿了。其他一切地方,以后你想都不要想。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帮你。”
      “怎么不见你说白放。”
      “他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觉得白放和我不一样。一样的出身,一样的不被爸妈喜欢。只有……他从小亲眼看到妈妈自杀这一件事。”
      “不,他不一样。”
      “为什么。”
      嘉尘对着镜子化妆,从镜子里看我。“因为你从来没有受过真正的苦。没有钱用,没有饭吃的苦。”
      我指一指已经用了二十年的旧书柜。“这样朴素的家,还不算艰苦耐劳?简直把中国人的节俭精神贯彻到底。”
      “这里?这里是天堂。”
      我在她的床上躺下,懒懒答:“是,知道了。”
      她仍然在忙着给自己抹苍白粉底。
      “有约会?”
      她眨眨眼,专心画眼睛。“不是,几个同学朋友聚会。”
      我透过镜子看她一会儿。“开车去吗。”
      “怎么。”
      我心里了然。“看来是有人会送你回来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
      “少喝点酒。你醉昏过去的样子,能被外人笑话一整年。”
      她扔过来东西,狠狠砸在我身上。
      画展给我和白放做了教学。主要是熟悉现场区域,无事,站桩,有人有需要,我们做指引。除了我和白放,另外还有几个大学生也来做兼职服务生。工作内容非常非常简单。
      我在展厅里看到白放小姨的画。
      “这幅画,说的是什么?”我问白放。
      “混浊的人类世界。她说,世界不是我们肉眼看到的那个样子。一切繁华,是混浊的雾气,扰乱人心。”
      我仔细看那一团分不清黑白红的油画。转到下一副,背景茫茫压抑,画面当中,只有微微发光的一艘小船在渡。落款,留的是艺名。
      “这说的是什么?”
      “摆渡人。”
      “什么?”
      “她说,每个灵魂都有一位专属的摆渡人。摆渡人负责指引迷途灵魂觉醒,撕破幻相,逃离矩阵。”
      “逃离矩阵?”
      “是。逃离这个布满恶魔的世界。”
      “她们看到的世界,总是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是不是。”
      白放顿了一下。看我。“她们?”又反应过来。“金起月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每晚喝到夜深,人混混沌沌,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
      “为什么?”
      “她说,她害怕。喝了酒,酒壮怂人胆,好像可以勇敢一点。”
      “害怕什么?”
      我不说话。
      白放沉默很久,低声说道:“嘉承,她们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世界,永远不一样。她们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不属于这里。”
      开展前一天,我坐在梧桐树上,拿了软糖果,吃一颗,扔一颗,对准她的窗户,轻轻扔过去。
      她终于听见响声,过来开窗。窗帘撩开,有一丝丝空调冷气飘出来。
      “嘉承,怎么又爬这么高?很危险!”
      我倚着树枝,微微笑。“要出去透透气吗?”
      “什么?”
      “紫金山,梧桐大道。这会儿是傍晚,那里很凉快,很舒服,去不去。”
      “嘉尘呢?”
      “她今天和朋友有约。”我补了一句。“别在家里吃了,散过步,我们去餐厅。”
      金起月点点头。“好,你等我一下。”
      我同她各自向伯母和母亲打了招呼,出大院,拦车,往梧桐大道去。晚饭时间,天仍然很亮很亮。
      到了紫金山底下,有不少附近的老居民在散步。
      “我明天去画展打工。”
      她已经听说。“过几天,我也会去看展。”
      “有采访?”
      “嗯。”
      “你和嘉尘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白放小姨也是,她对画画几乎狂热。”我看她。“我觉得,你们在发光。”
      “你没有喜欢做的事吗?”
      我轻轻笑。“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没有。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没有梦想。”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说道:“不是每个人生来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都是在路上摸索。国内教育太严苛,很限制人的思想自由。国外的教育方式更放开一些,他们鼓励学生从小多参与课外活动,接触不同知识,为的,就是让学生成为真正的人,了解自己的人格,找到自己的梦想。但……很多人都是等到长大以后,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有些人甚至要等到三四十岁,才忽然觉醒。所以,不用着急,时机不到,你还在路上。”
      “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笑了。“嘉承,我和你一样,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梦想。”
      “我以为,你喜欢做刊物。”
      她的脚步渐渐缓了。“我不能说不喜欢,很矛盾,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那是我的一个小小出口。但,仍然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真正想做的事,是会让我为之疯狂,奔跑到鲜血淋漓,也要去做。甚至……是命运逼迫,不得不做。”
      “命运逼迫?还算是想做的事吗?”
      她点一点头。“那不是想不想,是原本就应该做的事,是灵魂真正要去往的方向。”
      我看她。“你的方向,是什么样。”
      暮色渐拢,我同金起月并肩穿梭在梧桐密林深处,与那些散步的闲散人已经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顶天的梧桐绿荫彼此交织,遮天蔽日,凉意渗心。寂静里,只有蝉鸣声。仿佛要探入另一个世界。
      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朦胧暗光里,转头看我,低声道:“嘉承,我想逃。如果非要说梦想这种遥远的东西,从小到大,我唯一的梦想,就是逃。逃离家庭,逃离暴力,逃离男人的眼光,逃离所有人的声音,逃离海王星,逃离这一切,逃离……人类世界。或许,这算不上梦想,可是,却真真实实地折磨着我,逼迫着我,奔跑下去,逃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头。”
      她想逃。终于逃去英国十年。又为着金家的一通温情电话,立刻接应召唤,回头了。
      暮色里,我紧紧望住她,心里抖震。
      吃过晚餐,夜有些深,我们出了餐厅,拦车,往家回。坐上车,金起月将手里的黑色外套裹上,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终于坐定。
      “热吗。”
      “习惯了。”
      我默默看她一会儿。低声说道:“我陪着你回家,你可以安心。”
      她看我一眼,淡淡笑,笑得很勉强。“嘉承,我很惭愧,我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只是一段回家的夜路,却需要你帮忙鼓劲加油。”她不动声色,沉默低了头,目光闪躲进阴影里。
      我微微笑,想哄她放松一点心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都有点心理障碍,正常。我那一点洁癖,总被嘉尘盯着骂,说我有毛病,心里面有问题。我仍然改不了。所以,没有必要惭愧。这很正常。”
      可能是我的话,让她瞬间想起嘉尘平时怎样和我斗嘴,她被我逗笑,认真点一点头。“嗯。”
      她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嘉尘是我眼里的太阳。聪明,优秀,有想法,很独立,一切都好,还有你这样一个弟弟,护着她,真正对她好。”
      “我对你是一样的。”我及时收了声。还是没有将那一句做掩护的“你也是我姐姐”说出口。
      她笑了,有些疲倦。她总是有一种无力的疲倦。“是,我知道,所以,我感激。你们兄妹三个,把我当真正的家人待。”
      她默了一下,说道:“嘉承,金家的孩子里,你们三个是最优秀的。”
      “惋惜大哥的死,是不是。想起他,总是惋惜。”我淡淡笑。“大哥和姐姐确实优秀,很聪明,各方面都很好。我不能作数。我赶不及他们。”永远赶不及。永远赶不及大哥。
      金起月看我,没有说话。
      下了车,我们走进大院一段路,夜幕里,远远地,看见嘉尘从一辆车下来,绕至驾驶座,弯下身说话,一会儿,车窗里探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
      我和金起月都不自觉停了脚步。
      嘉尘起了身,车发动声响,她目送那辆车慢慢掉头走。
      我立即拉着金起月躲进另一边的梧桐树影里。
      金起月看我一眼,低声问:“你不想让她知道?”
      我低声回:“她不愿意说,我不会多问。那是她的秘密,我不想打扰。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比较好。”
      她轻轻点头。
      盛夏,正热,我们俩躲在梧桐树底下,往嘉尘那一边看,彼此挨着,她穿了一身长袖长裤,闷极,又因为紧张,浑身热,已经有些微微喘气,呼吸很沉。
      我听出她的难受,低声道:“走吧,我们从另一边绕着走。”
      阴影里,她迅速跟上我的步伐。
      我们故意拖慢了步子,想等着嘉尘先一步回家,留一点时间错位。她的呼吸仍然乱。经过路灯底下,脸上淌汗,已经有点红。
      我只觉得怜惜又好笑。忍不住问她:“这样,会不会中暑。”
      她摇摇头,神色坚定。“不会,就到家了。”
      我暗暗忍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脸偏过去,失声笑。又觉得她这事儿真的笑不得,心里过不去,赶紧抬手轻轻挡,佯装咳嗽,压下去。
      她看我。
      我的心一跳,放正姿态,看她一眼。她的目光有些怔。
      我害怕惹她不高兴。立刻冷下来,解释。“别生气,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到你……”
      她摇一摇头。“我知道。”她敛了目光,低头,转身往前走。“回家吧。”
      她又冷下来。那副冷面孔,又恢复了生人勿扰的冷漠,警惕,抗拒。
      从并肩到前后,从亲近到远离,是瞬间的事。和她的性子一样。热与冷,是瞬间的事。仿佛,被冰压抑住的火山。
      黑夜里,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我追上去,紧紧走在她身侧,沉默下来。
      画展开始几天,总有人同白放打招呼,络绎不绝,彼此很熟悉。
      “不少人认识你。”我问白放。
      白放笑。“他们没事就和我小姨混在一起,都见过我,也知道我父亲的名字,算是看着我长大。”
      开幕式上,那些参展的画家,半数躲在休息室里,很安静。半数转出来接人,又转出去送客,忙不停。
      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笑脸。有人被冷遇,站在那些优雅清冷的角色之间,低头微笑,插不上话。仿佛,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存在。
      “我以为,做艺术的,都像你小姨那样,天马行空,灵动脱俗。原来,他们也会做这一套捧高踩低的事。”
      白放望着那一边的几个人,冷冷笑。“嘉承,不要被表面迷惑。有些做艺术的人,尤其是男人,私底下,和流氓地痞没有丝毫区别。吸毒,赌博,把女人当畜生玩弄……什么龌龊事,他们都做尽了。男男女女,拿艺术和头衔当遮羞布。仗着一点称不上才华的技巧,一点虚假的皮囊,拿来做骗人的手段用,班门弄斧。对艺术,对世界,对一切,没有天赋,没有心灵,没有钻研。年轻时,还能唬一唬人,等年纪一到,真相毕露,脸皮干脆厚起来,再盖上去几层粉,遮一遮丑。”
      白放他小姨刚刚忙完一阵,抽了空,过来看我们。
      “怎么样?累吗?”
      我微微笑。“都很好。”
      她靠近过来,低声对我说道:“有什么辛苦的活儿,都给白放。”
      我失笑。了解地对她点点头,达成默契。“好。”
      白放伸了手,拦在我们中间。“虐待童工,我可以举报你们。”
      白放小姨推开他,一路把他推到另一边的工作点,长卷发飘逸,姿态利落。“别偷懒。不然我扣你工钱。”
      “工资又不是你给!”
      “我让画廊老板扣!”
      “哦!已经关系好到这一种程度了,是不是?”
      白放小姨立刻噤声,按他的头。“小声点!”
      白放没再说话,甩甩手,走远,留了背影。
      嘉尘出现在画廊时,她主动把那个年轻男人带到了我面前。
      她对那个男人介绍。“我弟弟,嘉承。”
      转头对我介绍。“我男朋友,路景。”
      他对我热情笑,面孔仿佛盛夏骄阳。“你好。”
      我微微笑,点点头。
      路景问道:“刚刚初中毕业?”
      “是。”
      他的眼睛微微闪光。“这么小就知道出来磨炼一下。”他看嘉尘。“你们姐弟俩都是很有想法的人。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我看他。“只是暑假没事做,闲着无聊,来打发时间。”
      嘉尘笑。“你以为的,是什么样?”
      路景没有立即回答。仍然笑容明朗,缓缓靠近过去,才温柔开口道:“说明叔叔教育的好。”
      我不动声色看他。二十六七岁。穿的非常非常普通,暗色长衫,旧式布裤。只能称得上整洁干净。眉眼开阔,尖鼻糙肤,模样普通,棱角里有些硬气的俊朗。笑起来,仿佛闪烁太阳的光,眼里却藏心事,笑不进眼底。
      我任由他们打情骂俏,退到一边,安静工作。
      他们在人前并没有手挽手,只是靠近。
      画展每天开到晚上八点。嘉尘和路景特意等我收尾,带我去餐厅吃饭。
      白放拦我。“去吧,这里交给我。”
      我看他。“可以?”
      “可以。还有其他几个大学生,我小姨也在,反正都闲着没事,收拾关灯而已。”
      “等结束,我请你吃饭。”
      白放搂我一把。“当然!你这些天的薪水,我要统统吃光!”
      “是是是。”
      我提前出了画廊,坐上路景的车,同他们往餐厅去。
      嘉尘拿着一叠合同。
      “这是什么?”
      “路景给我买了一副画,这是签约合同。等画展结束,他们将画送过来。”
      我翻几页过去,看到那副画的名字。摆渡人。再翻一页过去,看到那幅画的金额。
      是白放小姨的画。
      付账人是路景。落款签名是嘉尘。这幅画从此属于她。
      我透过后视镜看他。
      这一种人,谈不上贵气与正气。更看不出他富。可是,他的钱最多。
      路景朗声笑。“不是很贵的画,嘉尘喜欢,我为她支持一下这些小众艺术家。”
      这是他们这一种弯弯绕的人的习惯。无论什么事物,开篇一定先委婉提价格,提来历,提背景,好标榜价值层次。有价格,才能证明自己的心意。
      这一种人,大多也不会给出超出心理预期的价格。物是什么价,事是什么价,人是什么价,他们算的很清楚。他们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明码标价。可是,总要嘴上说得好听,将自己往大方了去说。心里是守财奴,面上却要装撒善心钱的阔绰少爷。
      吃过晚餐,路景开车送我们回家。下了车,我和嘉尘走在大院里,私下说话。
      “你特意把路景带来,是要我帮你把关?”
      “要你把关?”嘉尘很不屑。“你看得出什么?”
      “模样端正,打扮朴素,有点小钱,摆脱不了的俗味。”
      “他不俗,他只是没有学习天赋,脑子都在赚钱的事情上发挥潜力了。可是,钱足够多,可以让他增长见识,开拓视野。”
      “你这样爱美的人,竟然找了个很没有审美的粗糙男人。”
      “他不粗糙。只是不爱打扮,不懂打扮。男人不能只看脸。而且,他的模样还是很坚毅的。”
      “他捧着你。”
      “是。”嘉尘没有否认。
      “他想讨好金家。”我补了一句。“金家的几个男人。”
      嘉尘默了一会儿。“和他相处,我很舒服,他心思细,很知道照顾女孩的需要。”
      “他比你年长一些,如果连基本礼仪都不懂,你也不会看他一眼。”
      “不是礼仪,是心思。”嘉尘看我。“他看得到我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热了,冷了,高兴,冷脸,他都很在意。”
      “他细致入微地保护我。饭局上,那些年轻男人从父辈那里学来糟粕,哄我敬酒,一杯一杯,没完没了。只有他,站出来为我挡酒,甚至对那些男人摆面孔,不怕得罪人。”
      我皱眉。“你们在饭局上认识?什么局?”
      嘉尘看我。“上一回,烟云哥哥他们俩带我去的局。我和你说过。”
      已经走到家楼下。我抬头看一眼,金起月的卧室亮着灯。
      我低声提醒嘉尘:“少跟着他们混。”
      嘉尘笑。“还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直到画展第五天,金起月才迟迟出现。
      “怎么今天才过来?”
      “画展开幕,那些画家都要忙着接待朋友。这会儿人少一些,采访时间更富裕。”
      “我带你去休息室。”
      “嘉尘已经来过了?”
      “是,前两天来的。”我顿了一下。“带了新男友。”
      她看我。“已经公开了?”
      “没有,只是一道出来玩。”
      “怎么样?”
      我引着她往幕后走,已经近画家们的休息室。“做生意的。有一些钱。也只是那样而已。”
      金起月低声笑。“嘉承,你护着你姐姐,总是对她身边的男人不满意。”
      我没有否认。
      进休息室之前,我低声提醒她。“采访结束了,记得来找我。”
      她点点头。“我们一起回家。”
      我微微笑。“嗯。”
      这场采访,一直聊到天黑,画廊关灯,才终于结束。我们齐齐把画家们送走,准备收尾,外面忽然下了暴雨。我问画廊借了两把备用伞,一把给白放。
      我们穿过暗光,转回休息室,门半开着,里面灯通亮。金起月,白放小姨,画廊老板,正坐在里面说话。
      我和白放安静退到门口,立在阴影里,默默等。
      手里那把雨伞,被我拉开,又仔细折起来,压着痕,一点一点收紧。
      终于完整叠好雨伞,他们打开门出来了。
      不知道有人默默等,抬头看见我们俩并肩立在阴影里,他们一怔。金起月看我和白放,有些惊讶,冷面孔仍然非常非常温柔。
      画廊老板喊我们去吃饭,我和金起月都婉拒。白放没说话,低着头,默默走在他小姨身边,跟着一道去。
      在路边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空车。暴雨越来越大。
      我看金起月湿了的鞋裤。“要不要紧?”
      她摇头。闷热雨水里,半边肩也湿了。“下雨,好事情。淋点雨,没事。”
      T恤很薄,水浸过去,渐渐印出肩带印子,滑下去,是勒紧的饱满弧线,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默默收回目光,把伞偏过去。“都湿成这样了,也是好事情。”
      “我喜欢下雨。”她顿了一下。“我今天采访那会儿,也和一位画家聊到下雨的话题。他画了一场大雨,雨里是一个淋湿的女孩身影。”
      我记得那幅画。“他画的是谁?”
      “没有具体说。他只说,是他心里最美的美人。”她默了一会儿。“他画里的女孩,都是她。”
      “那是很深的感情了。”
      “是。可惜,他们俩没有在一起。”
      “为什么?”
      金起月看我。她整个人湿冷在雨里。“他说,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那个女孩。”
      我一顿。“什么意思?”
      “他只在梦里见过她。从小到大,一直梦见她,非常非常真实。可是,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她的脸。他说,就算这样,他还是爱上她了。”
      我紧紧望住她,忽然心狂跳。
      雨声躁动,碎裂在呼啸而过的车与风里。
      金起月笑了。她脸上的妆有些湿。“有点像牡丹亭的故事,是不是。好像杜丽娘和柳梦梅,总是梦里相见,却不知道彼此究竟是谁。”
      我收回神,低下目光。“我没有看过牡丹亭的戏,只听说过这个故事,听得也不完全。不过,我想,他梦里的那个女孩一定是很美的。像杜丽娘一样美。”
      金起月有些感叹。“梦中人,画中仙,不需要虚假的皮囊,就已经很美很美了。”
      我看她。“你也是。”
      “什么。”
      “美。”
      “嘉承,天底下的美人数不清,放眼望出去,我是最最不起眼的一个。”
      “嘉尘也说过这样的话。”我失声笑。“你们总是对自己不够满意,是不是。”
      金起月轻轻摇头。“不是。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美。就好像,嘉尘的美,是非常非常温暖的,大气的,稳重的。白放他小姨,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梦幻至极,热烈至极。这和她们的皮相没有关系,是她们灵魂里透出来的。”
      回到家,嘉尘还没回来。爸妈说,她留了言,晚上和朋友聚餐,十点前一定回。
      我看一看外面的暴雨,仍然没有停的意思。
      一直等到十点,她终于推开门。
      我倚在她房门口,看她卸妆。
      “玩到这么晚。”
      她转头看我,脸上糊了一团花白油膏,说话也费劲。“他把我安全送回来了。”
      路景虽然算富有,却没有足够的名声与权力。他很敬畏金家在官场上的地位,只要赴约,就赶着主动送嘉尘回家,极尽绅士,极尽体贴。
      “短短几天,已经见了多少面。”
      “怎么样。”
      “难舍难分。”
      “恋爱的人都这样。”
      “就这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嘉尘很愿意和路景走近。“我想跟着他学做生意。”
      “为什么。”
      她笑一笑。“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条出路。”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房门,压低了声音。“你在想什么?”
      嘉尘对我翻白眼。“至少能从路景身上学到一点有用的本事。他是很有能力的,一分一毛,全靠他自己辛苦赚来,没有一点点掺假。”
      我冷声回她:“对外说,都是白手起家。关起门,第一桶金由亲生父亲亲自汇进账户。”
      嘉尘没有否认。“仍然够厉害,他可以同他父亲并肩说话,不相上下。”
      我默了一会儿。“姐,不是所有富人都有名门望族的涵养。那些生意人身上,有一股味道,非常难闻。”
      “什么味道。铜臭味?”嘉尘笑,擦掉脸上的油膏,凑过来看我。“嘉承,年代早变了,现在,只有钞票上的油墨香。”
      我不说话。
      嘉尘戳一戳我的脸,手上的油膏全抹在我脸上。“我们身上也有一股味道,非常非常难闻。”
      我拂开她的手。“什么。”
      “冰冷冷的血腥味儿。因为吃人不眨眼,还要掩藏血迹装好人,闷久了,闷出来一股锈掉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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