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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 [少年的龌龊欲望,包裹着纯情的糖衣] ...

  •   这一年的暑假过去,嘉尘开始去金烟的公司实习。一切,由烟云兄弟俩打点安排。她只需要人到,做事,就可以。顺风顺水。
      嘉尘的同学,公司里的年轻下属,暗暗羡慕她。她始终姿态不变,微笑待人,低调作风。
      金起月也开始找工作。
      金仕心要为她安排,她不愿意,婉拒几次,金仕心也不强求了。
      家庭聚餐,金仕心当着面夸赞:“月月有骨气,有本事。”
      借着她的事,点我们几个小辈。主要,对烟云兄弟俩。
      金云的不耐烦都写在脸上。金烟没什么反应,更像是听惯了,麻木。仍然微笑,风度翩翩,对金起月敬酒。“有需要帮忙的,和我说一声。”
      金起月也僵硬微笑,逼着自己把酒喝下去。
      家庭聚餐,一顿比一顿吃的闷。
      我这一边,初三开学刚过去不久,另一边,金起月已经开始工作。拿着留学十多年的文凭,和过往工作经验,刊物社对她很满意,迅速入职。
      她开始变得非常非常忙。
      每天清晨,起的和我一样早。我推开窗,对面的窗帘已经撩开,她坐在桌前,迎着光化妆。我探出半个身子,撑在窗台上,透过梧桐树影,隔着一段距离,对她点点头。我们从没有在同一时间遇见过彼此。她忽然看见我,顿了一下,也对我点点头。
      等我吃过早餐,收拾了包,下楼取车,她才刚刚化好妆。她比我出门要晚半个小时。
      晚上,比我回来的更晚。
      她常常加班到晚上七八点,抱着厚厚一叠资料和刊物。回到卧室,开了灯,合上窗帘,继续埋头专心工作。偶尔,到夜深十一二点,才能到家,已经疲倦至极。
      见到她的时间,统共,可以用分钟来计算。
      我也忙的头疼。
      白放指着几所高中学校的册子给我看。“这一所,是市重点,要靠成绩进去,里面的优等生很多,干部子弟也多。这一所,是私立,砸钱,就进得去,里面的暴发户很多,混混也多。这一所,是普通高中,有成绩,有钱,有关系,只要有一样,就能进得去。”他看我,将册子扔在桌上。“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我这种成绩,读完三年,浪费三年,还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我按下他乱晃的手。“总之,他们一定要我报考市重点。”
      白放委屈看我。“我怎么办?”
      “你要是还想和我一起,最好抓紧复习,争取一下,和我一起考进市重点。”
      白放搂住我。“考不上,怎么办?”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对着刚刚发下来的模拟考成绩单发愁。“我的成绩,也未必进得去。”
      模拟考,难度升级,我的年级排名一下子掉到四十六名。不只是校内排名的问题,这个成绩总分,要考进市重点,真是难,连门槛都够地勉勉强强,随时就能被那些天生的学习机器挤出去。
      白放压低了声音。“我猜,还是要靠你父亲,找关系送进去。”如同,我进这一所重点初中。
      白放瘫倒在椅子里。“可是,这次,我花钱,也未必进得去了。”他能和我上同一所初中,他和他小姨在暗中花了一大笔钱。
      我们俩眼见着成了难兄难弟,连打球的心情也没有,每天抱着卷子写,写到头昏,成绩仍然提高不上去一点点。
      嘉尘每周五是实习日最后一天,下了班,从局里回家来,进门,就看见我垂头丧气。
      一段时间过去,她终于看不下去,开了口。“我帮你问问父亲吧。如果实在考不进去,就想办法找找关系,送你进去。”
      我默了一会儿,试着问:“能把白放也送进去?”
      嘉尘瞪我。“你们俩还真是狼狈为奸!帮你作弊开后门还不够,还要捎上一个白放!”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你知道,他为了跟我上一个初中,是特意砸钱进来的。”
      嘉尘捂脸。“接下去,等你们要绑定上同一所大学,你该说,你们俩是过命的交情了。”
      “说不定。”
      嘉尘无奈,苦笑。“嘉承,白放可不是什么混日子的太子陪读,他比你有本事。”
      我顿在那里,冷下来。面上仍然微微笑。
      嘉尘思忖一会儿,低声道:“我不是要间隙你们俩的关系。你们是好朋友,我知道。白放对你很好,我也知道。但,嘉承,永远记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关系是永远的。尤其是朋友关系。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小孩,对一切人,是谈不上什么过命交情的。一切交情,都有利益做基础。白放虽然没有你心思深,可是,他性子够野。应该说,是太野了。学校绝不是他的舞台。我只说这么多,嘉承,你永远记住我今天的话就够。”
      嘉尘起了身,经过我,握一握我的肩。“你们俩考学校这件事,我会去和父亲商量。你不要管。专心复习,准备考试。”
      我低头,对她感激。“是。”
      嘉尘的提醒非常非常刺耳,因为真实。
      第一出发点,一定利己。是我们这种人刻在骨子里的血性。江湖侠客,血性是情义深重,是正邪不两立。我们的血性,是权利为首,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我把这些姐弟私话默默收进心底深处。
      我仍然将白放视作最好的兄弟。
      我升学这件事,嘉尘还没有想好怎么同父亲开口商量,父亲要离家整整一周。
      “你母亲的表妹病重,可能日子不多了。我带你母亲去探亲,一周回。”父亲坐在书房里对嘉尘安排,丢下一笔钱。“你向学校和局里都请个假,这一个星期,你就待在家里,照顾弟弟。生活费够用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们,或者直接去找大伯。没事别乱跑,尤其是嘉承,让他放学就回家。”
      嘉尘接过钱,一一记下。“是。”
      我们一同送爸妈上车离开。
      往回走,经过梧桐树下,金起月撑在窗台上看我们。“怎么了?”
      嘉尘对她招手。“月,来找我玩。”
      金起月笑着摇摇头。“不行,我还有半篇稿子要赶,一直磨不出来。”
      “是什么?来,我也看看,帮你出主意。”
      金起月来了我们家,抱着一叠资料。“刊物社准备和公益组织长期合作,专门救助需要帮助的人。我们要在刊物上登稿,鼓励大家捐款。”
      嘉尘趴在沙发上细细看。“救助贫困儿童?”
      “都有。贫困儿童,病患儿童,还有,被霸凌的儿童妇女。”
      我看她。
      嘉尘翻一页过去,资料上,印着几张被放大的照片,是被家暴的女人,被霸凌的学生。画面模糊,血腥狰狞。
      “嗯……”嘉尘打了个寒颤,匆匆合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金起月想了一会儿。“等项目开始了,能不能请你帮忙,在大学公告栏贴捐款海报?你在政府里认识的人多,帮忙问问看,文化局那边愿不愿意合作宣传?”
      “当然!”嘉尘收拾全部资料,立即答应。
      金起月感激看她。
      嘉尘起了身,去拿外套。“我去买晚饭回来。月,你晚上就留在我们这儿吃吧。”
      “怎么不去父亲家?”
      嘉尘眨眨眼。“爸妈留了这么多生活费,干嘛不用。”她看我。“你快去写卷子。月,帮我看着他,他现在是我的重点监察对象!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问她:“要不要我陪你?”她帮我说好话办事,我找机会为她鞠躬尽瘁。
      “不用,我开车。”
      客套已经做够,我立刻摆摆手。“快去快回。”
      嘉尘瞪我。
      金起月看我们。“你们俩又吵架了?”
      我轻轻摇头。“不是。是我虎落平阳,有求于她。”
      “等着吧,总有你报答我的机会。”嘉尘甩手就走。
      那一夜,她和嘉尘窝在沙发里看新租的碟片,美国浪漫喜剧,爆米花电影。嘉尘最喜欢这一种黏黏腻腻的电影。
      嘉尘带我一起看,我没拒绝。可是,我的心一直狂跳,对金起月,我心怀不轨,我仍然演地很好,镇静异常。
      电影看到三分之一,男女主仍然在暗恋里,我没了兴趣。我靠着沙发另一端,最边上的角落里,离她们远远地,裹了毯子,佯装睡觉。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在闪烁。我悄悄半睁着眼,透过微弱的光,远远望住她。暗夜里,她低着头,蜷缩身子,抱紧双腿。牛仔布很软,紧紧包裹她饱满圆润的大腿,白T有些透,勾勒胸侧弧度,黑发披散,掩住半边面孔。
      想抱她。非常非常想抱住她。我闭上眼。认了命。我想抱她。
      电影快演到结局,夜已经很深很深,忽然接到白放的电话。
      “我在大院门口的电话亭。”
      我一顿。“怎么了?”
      “有没有空,我们出去吃宵夜。”
      我看一眼金起月,她蜷在嘉尘身边,已经昏昏欲睡。
      我压低声音。“没有空。你怎么了?”
      白放好像很烦躁。“一言难尽。算了。”
      我默了一下。“要来我家吗?”
      “你肯收留我一夜?”
      “你怎么不回家?”
      “不方便回。”
      我隐约明白过来。“等我,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和嘉尘说了一声,白放要来我们家住。我套上外套,下楼,去接他。
      白放靠在墙边上踢可乐罐,手插裤袋,低着头,很烦闷。
      我领着他进军区大院,往家回。
      “怎么了?”
      黑夜里,寂静无声。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小姨,她把男朋友带回来了。”
      “你不是一直把那些男人都赶出去吗?怎么今天被赶出来的是你。”
      白放默了一会儿。“这个,不一样。我小姨说,这个人,不一样。他们在一起很久了。”
      “就算你不喜欢那个人,你回房里睡觉也可以。这样跑出来,你小姨会担心你。”
      白放呼吸乱起来,路灯下,他踢了路灯杆一脚。声音越来越低。“不是。他们……他们在上床。我嫌烦,就跑出来了。”
      我不出声。
      白放也沉默,顿在那里,闷着头。
      我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骗子!”白放冷笑。“我小姨太蠢,总是在男人身上吃亏,身心都给出去,受尽伤害,永远不长记性!”
      “既然能把那些骗子都赶出去,为什么这个不能。”
      白放不说话。
      回到家,金起月已经醒了,电影正在放片尾曲。
      白放对她们打招呼。
      我把客厅的灯打开,瞬间,天光亮。
      金起月揉揉眼睛。“白放?你怎么来了?”
      他笑。“借宿一晚。”他环顾一圈。“叔叔阿姨不在?”
      嘉尘起身,拿可乐给他。“去上海了。”
      嘉尘让白放到沙发上坐。“我把我的房间收拾一下,我去对面,跟月一起睡。我的房间让给白放。”
      白放赶紧放下可乐。“没事,我睡沙发就行!”
      “那不行,睡沙发难受。”嘉尘劝下他。“不要紧,不费事。”
      上一次,前男友的事,嘉尘已经了解前因末尾。她心里暗暗对白放和他小姨感激。有了机会,就把人情还回去。
      我看她。“我睡爸妈的房间吧,你留这儿,白放睡我那边。”
      嘉尘看我,大方笑一笑。“没事。我的东西很少,我不介意。你的秘密比我多,还是不要费劲挪地方了。”
      我顿在那里。
      没来及细想,嘉尘已经迅速简单收拾了东西,准备和金起月一起回大伯家。
      她回头叮嘱我。“不许偷偷跑出去。”又看一眼白放,脸色柔和。“帮我看着他。”
      话也是对白放提醒的。
      白放笑。“姐姐放心。”
      折腾到凌晨,我已经没了困意。
      我关了灯,拉开半截窗帘,坐在书桌前静静地望。
      树影婆娑,对面的灯还亮着,窗帘紧闭。她们俩还没睡。应该,是在说些悄悄话。
      白放来卧室找我。
      我拉上窗帘,去开门。
      他走进来,帘角还在轻轻摇曳。他晃一眼。在我床上躺下。
      “心里都是事,睡不着。”他摇头。“在做什么?”
      “睡不着,只好睁眼躺着。”我在书桌边坐下。
      暗光里,他看向我。“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真要离开我小姨,我没地方去。”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没有落脚的地方。她是我唯一的家人。那里,是我唯一的家。”
      我思忖一会儿。“你父亲给的抚养费,足够你独立生存下去。”
      “那她呢?我拿着抚养费走了,她怎么办。”他冷笑一声。“她全指望着我爸给的这笔钱活下去。”
      我默了。
      “真的,嘉承,我和她,都是没有家的人了。离开谁,都活不下去。至少,会活得非常非常艰难。”
      我不说话,窗帘隐隐透光,我盯着出了神。
      “以前,总觉得我活的很富裕。我爸有名,有钱,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文化圈里的人,我什么都见过了,要什么有什么,我什么都不缺。现在,我才忽然觉得,我一无所有。我好穷。嘉承,我什么都没有。只要我父亲断供了抚养费,我什么都没有。”
      白放翻了个身,坐起来。“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去,我一点都不想见到她和那些男人……”
      他走到窗边,倚在桌边,闲闲撩拨窗帘一角,让月光透进来。
      我猛地去拦。已经来不及。
      他忽然一顿。“唷……嘉承,这里是……”
      我立即按下他的手,瞬间拉紧窗帘。
      他怔在那里,仿佛石头。
      他立在阴影里,看我。“嘉承。”
      我不出声。
      他一字一句开口。“嘉承,你在看谁。”
      我只觉得混沌,抹一把脸,逼自己清醒过来。“白放,别问。”
      “你姐姐。”他的声音冰冷。
      我抬头看他。心狂跳。
      他已经念出她的名字。“金起月。”
      我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秘密已经被揭穿。
      他也不说话了。
      他走回床边,倒下来,很久很久,他抬起手,捂住脸。“嘉承,你疯了。”声音发抖,咬牙切齿。
      一夜无眠。
      白放说不想回去,是认真想过。他在我这儿待到第三天,晚上,他坐我的自行车后座,我们一同放学回家,他又跑出去一趟,再回来,掏出来一叠钱,给嘉尘。
      “姐姐,我借住到叔叔阿姨回来就走。这是这几天的生活费。”
      嘉尘立刻推回去。“说什么胡话!你是嘉承的好朋友,也算是我半个弟弟,住就住了,权当是我们邀请你过来玩。”
      白放低着头,不说话,仍然将那笔钱放在桌上。
      嘉尘放柔了声音。“但,你终究是要回去的。白放,那里是你的家。你的家人在等你。”
      白放仍然不出声。
      嘉尘看我一眼,缓缓问道:“我可以问问,是什么事?你为什么和你小姨吵架?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和她聊一聊。”
      嘉尘不知道白放心里的介意。
      白放抬了头,笑一笑。“算了,聊也没用,说不通的。我知道了,这周末我就回家。谢谢姐姐。”
      嘉尘又看我一眼。
      我对她默默摇头。
      周五早晨,白放扔了买来的新内裤,换上第六条,套上我的T恤,系上校服外套,喊我:“嘉承,走了,上学!”
      我打开房门,环住手臂,看他。
      他眨眨眼。“走了,不然要迟到。”
      我指一指浴室方向。“你还真是奢侈,在我这边住五天,扔了五条新内裤。”
      他有些窘,抿一抿唇,搂住我。“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穿你的。我的也不方便洗啊。你姐姐在,内衣这种私密的东西,晾在你们家的阳台上,太奇怪了。”
      我推开他。“作风腐败。”
      他对我笑。“我可不想惹你姐姐讨厌。她是我的恩人,说不定,我们姐弟俩以后还能有机会多来往。我得给她留下好印象。”
      我背上包,下楼。“你是抱紧她这个大腿了。”
      白放没有否认。“是,抱定了。”
      当天放学,白放小姨开着车,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没有对我多问问题。白放来我们家住的当天深夜,嘉尘就主动打了电话给她,报备一切。
      白放小姨没理他,先转到我面前来,低声说谢谢。“还有你姐姐,帮我转达,过几天,我打电话预约她,请她吃饭。”
      我微微笑。“白放是我好兄弟,收留他,应该的。”
      白放冷眼瞧着我们俩。
      她对我极尽笑容,极尽感谢,终于转过去,面色骤冷。“回家。”
      白放摆架子,不说话。
      “还没玩儿够?”
      “谁玩了?”白放冷冷看她。“玩的人是你吧。”
      白放小姨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要回家,就上车,不回家,我就等你。”她上了车,放下车窗,开了收音台听歌。
      白放怒极。和我匆匆丢下一句“下周见”,扭头就走。
      他们俩相似得可怕。
      刚走出去一截,有喇叭声对他响。白放小姨踩着车油门,缓缓跟在他身边。
      “干什么!”白放瞪她。
      她也瞪回去。“等你回家啊!”
      我看的头疼,骑车回家。
      刚进门,脱了校服,客厅里,电话忽然响,嘉尘接起来。
      声音渐渐不对。我走出卧室,看她。嘉尘一脸慌张,匆忙对电话那端连声应,速速挂了电话,跑回房间拿车钥匙。
      我拉住她。“怎么了?”
      “月在警察局!”
      “什么?”
      嘉尘一把抓住我。“走!我们一起去!”
      我和嘉尘赶到警察局,她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外套紧裹,立领捂脸。
      嘉尘跑过去,紧紧抓住她的手。
      那个光天化日底下跟着她进卫生间的变态,坐在外厅的办公桌对面,接受警察的询问调查。他们连手铐也没有给他上,只是敷衍问他的基本信息,让他拿出身份证,在一本写满随手登记信息的簿子上做简单记录,就开始口头教育。
      不是正式严谨的备案册。
      显而易见,是敷衍工作,要放他走的意思。
      也只有放他走。
      那个男人深知这一点,眯眼假笑,对警察说道:“我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你们没有理由抓我,对吧。”
      我怒极,冲上去给他一拳,拖住他要继续打。“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你还打算怎么伤害她?!畜生!”
      两个警察立刻冲上来拦我。
      嘉尘走过去,拿了座机,拨电话。
      电话直拨给金仕心。
      嘉尘在电话里刻意将事情描重。“他骚扰姐姐,跟踪她,一直跟进卫生间,上来就拉扯说话,对她动手动脚。他说他是军人,就住在部队里。”
      那个男人在旁边听了,脸色涨红。“我没有动手动脚!我连碰都没碰到她!”
      嘉尘不理他,继续对电话里说:“他说,反正,他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构不成犯罪,警察没有理由抓他。对了,这两个警察连正规备案也没有做,就要放他走。他们把姐姐一个人丢在大厅里等,一直没理她。”
      话说够,电话那边已经震怒。
      不到十几分钟,金仕心安排的人已经开车到场。
      该负责的人做不到尽职恪守,只有让手握权柄的人去处理。
      我们坐上车,嘉尘踩油门,往家回。
      金起月蜷缩在车窗底下,闭着眼,不说话。
      我紧紧望住她,开不了口。
      嘉尘低声说道:“拿瓶水给姐姐。”
      我拿了矿泉水,打开来,递给金起月。“要不要喝点水?”
      她仍然闭紧着眼。轻轻摇头。
      嘉尘轻声缓缓问道:“月,那人跟着你进卫生间,到底做什么了。”
      很久很久,她睁开眼,疲倦至极。“他趴在门底下看我……还想伸手进来……”
      我僵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他伸了几次手,又跑到隔间……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我听到他在喘……我很害怕,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我赶紧跑出去求救……”
      车里,寂静无声。
      嘉尘用力踩油门,车猛冲出去。“好了,不说了。大伯一定会帮你教训那个畜生!不让他脱了那身军服,我也不会罢休!”
      我倒在椅背里,水洒出来,湿了裤子,我才发觉,手止不住颤。
      我们沉默回到家。
      我心头一热,脱了这一身碰过那个变态的衣服,拿了剪刀,剪成稀烂碎布。
      嘉尘听见动静,跑出来,惊叫。“嘉承!你在干什么!”
      我对着银盆里的碎布点火。“烧衣服。”
      她按住我的手。“在家里烧东西!你疯了!”她一把拿走打火机,把银盆推远。
      我看住她。“我嫌恶心。得烧了。”
      “什么恶心?”她忙着收拾狼藉。忽然僵住,抬头看我。“嘉承……”
      我止不住发抖。仍然尽力镇定。“姐,把打火机给我。我去楼下烧。”
      嘉尘脸色复杂,有些害怕。声音越来越轻。“嘉承,你这样是折磨自己。”
      我点点头,抹一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我知道。我知道。洁癖是毛病,强迫症是心里面有病。我知道。你把东西给我。我烧了,心里才能舒服一点。”
      嘉尘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轻轻放下打火机,独自回了房间。
      我拿着东西,到大院的空地方,烧了那些衣服。夜色里,火光四溅。我立在月光里,安静看着,一直等到它们燃成灰烬。
      手渐渐不再抖。
      隔天,金起月仍然一如往常,起早,化妆,上班,仿佛无事发生。
      唯一变化,她开始每天打车上下班。如同惊弓之鸟,把自己裹得像一团黑粽子。远远望过去,一团黑影,独自晃,小心翼翼。
      我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但我不能想明白。
      金起月开始不化妆,不打扮,整天把自己裹在破布烂衫里,憔悴至极,浑噩至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下的阴影越来越青。走路时,总是小心翼翼,蜷着身体,目光惊恐,神色发怔。远远望过去,曾经充满力量的她,像是一道黑色糊影,茫茫然飘荡。
      一段时间过去,她忽然又开始化妆,每天上班前,起早打扮,仔细整理。仍然裹紧一身黑色长袖长裤出门。
      放了学,我骑着车,快到军区大院门口,远远地,看见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一会儿,金起月从车上下来,裹紧一身黑,低着头,蜷着背,快步走。
      我悄无声息地追过去,踏在车上,轻轻点了点她的肩。
      她仿佛触电,瞬间猛闪身,挥手用力打过来。
      “别碰我!”
      我和她都怔在那里。
      那副冷面孔,目光惊恐,异常愤怒,浑身发抖。
      她看见是我,才反应过来。疲倦抹一把脸,颤抖着,低下声音,温柔道:“嘉承……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
      目光仍然恐惧。
      我对她微微笑。“没事。”
      我骑着车,缓缓与她并肩。
      “今天下班很早。”
      疲倦面孔上勉强笑了一下。“嗯,最近我都把工作带回来做。”
      我默了一会儿。“以前,你一个人在爱丁堡,怎样生活。”
      她看我一眼。明白过来我想问什么。
      她声音冷静。“专心读书,素面朝天,甚至邋遢,不让一切人注意到我,除了上课,就是闷在屋里读书,不与一切人往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过去。我是中国人是韩国人,是丑是美,是男是女,那些洋人都不会关心。这就是我在英国独自待了十年的生存法则。”
      “你在公司也这样?”
      “公司?不是。”她指一指自己的黑衣底下,是妆扮齐全的脸孔与身体。“在公司,在外人面前,我是另外一副面孔。在那样的环境里,邋遢流浪汉是没有生存余地的。要做事业,需得这一副包装才可以,震慑旁人,再拿出一百零一分的实力和手段,杀伐果断,才有可能掌握全部话语权。”
      “演的很累吧。”
      “嘉承,我不瞒你。演的太久了,演的太过了,我自己觉得恶心,忍不住作呕,生理作呕,当下要跑开,跑去没人的角落里,呕到哭,那一种恶心至极的感觉才好一些。我总是觉得,这幅肉身不是我。我是另一个我,飘浮在半空,穿墙而过,飞天入海,我是透明的,我与我的肉身之间,扯着无数神经,我静静地望着我。”金起月出神地盯住自己的手。“这双手,是不存在的。我是这幅肉身的影子。我不是我。”
      她一直在演。面具底下,始终在哭,痛苦至极。可是,没有人听见她破碎的声音。
      她是谁。她是那个茫茫然飘浮的透明存在。
      夜深,我洗过澡,关了灯,准备睡,忽然听见窗外有隐隐动静。撩开窗帘,一惊,赶紧推开窗户。
      夜幕里,树影后,她正翻身往窗台外面爬。
      我低声喊她。“金起月!”
      她一怔,半个身子挂在里面,半个身子跨在外面。“在。”
      我让她别动,急急冲下楼,跑到梧桐树下,翻身爬上去,她还坐在那里,扶着窗棱。我伸手,用力把她往屋里带进去。磕磕绊绊,从书桌半摔下去,终于落地。
      床头两瓶洋酒。她一身酒气。
      “你干什么?”
      “我想坐窗台上吹吹风。”
      她的身子很沉,四肢不稳,爬不起来,睡在地上。
      我也放弃挣扎,在她身边坐下。“你以前说,你在英国留学时很少喝酒,是谎话吧。”
      “嗯……”
      “为什么喝这么多?”
      “没有喝多。”
      “已经要爬窗了,还不算多?”
      她轻轻翻身,脸压在胳膊上,头发散乱。她眼眶发红,疲倦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道:“嘉承,我很害怕。我心里面害怕。我想勇敢一点。”声音还算稳。没有醉到不清醒。
      我失笑。“喝酒,就能勇敢了?”
      她看着我,深深呼一口闷气,点点头。“嗯,酒壮怂人胆。喝了酒,我觉得我比较勇敢一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你要做什么?”我微微笑,逗她。“去惩奸除恶?”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
      我也不说话了。
      “嘉承,那些男人看我。”
      “什么。”
      她望住我,目光恐惧,疲倦至极。“嘉承,那些男人盯着我看,想一些肮脏的事情,说一些难堪的话。他们看我走楼梯,看我分开的双腿,看我的背影,看我的身子……好像,我没有穿衣服,他们把我看的精光。”
      我立刻捕捉重点。“你知道他们想些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嘉承,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不是人。”
      “什么……”我怔怔望住她。
      “嘉承,那些人,不是人。”
      “你说什么。”
      “你和我,也不是人。”
      “为什么。”
      “我看得到。嘉承,我听得到。我能听到他们心里的声音。”
      “金起月,你喝多了。”
      她麻木看住我,默了很久很久,缓缓开口:“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
      “你也不相信我。没有人相信我。”她绝望,眼泪滚下来。
      我抓紧她。“我相信你。我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说的好像能听见他们心里的想法。”
      她在我的手里支离破碎。“我不知道……嘉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我只要看到他们,一切人,男人,女人……”她崩溃,目光哀求而无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遇到那些奇怪的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总是盯着我看!甚至跟着我!走上来缠住我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趁着没人的机会,压过来,摸我!碰我!亲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把自己彻底藏起来!谁也看不见我!好恶心!好脏!嘉承!我害怕!嘉承!我害怕!”
      她止不住发抖,浑身冰冷。
      我抱紧她。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角,泣不成声。“嘉承!没有人相信我!他们说我有病!他们说错的是我!是我有病!”
      “畜生的是他们。你没有错。”我不断念。“你没有错。”
      “嘉承,我从小……他们也是用这一种眼神看我。”她绝望看我。“我父亲,那些男人……他们也是用这一种眼神看我。”
      我心里抖震。
      她认为是自己的错。穿的衣服是错。抹红唇是错。披长发是错。这幅女儿身,最错。
      我看着她支离破碎的苍白泪脸,听着她说着没人能完全听懂的话,说着匪夷所思的过往。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无比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一个疯女人。
      而我,不能清醒地,迷恋上了她。
      她哭到精疲力尽,酒精催眠,昏睡过去。
      金起月开始酗酒。
      每天早早将工作全部带回家里做,一边写稿,一边喝酒,喝到夜深人静,沉沉昏倒。第二天宿醉起早,仿佛无事发生,顶着憔悴倦容化妆遮掩,强行让自己容光焕发,去上班,再到天亮下班。如此循环。
      我搞不懂她。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夜深人静,醉酒昏倒,她一个人闷在角落里,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自我挣扎,那些不堪的儿时碎片,究竟怎样折磨着她。她仿佛将自己当作一个实验品,一会儿是这幅模样,一会儿是另一幅面孔,人格变来变去,面上却越来越沉默,异常平静,异常麻木。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我感觉,她快疯了。越平静,越快疯。
      那时,我只是倾听她,还不完全明白她。
      金起月不是第一次这样。
      她总是感觉到有不同的男人看她。甚至,有人在白日天里跟紧她走,跑来说话,上手拉扯。她紧张至极,恐惧至极。
      一开始,两三次,我确信是有不怀好意的人。次数多了,旁人都觉得她有点神经质,连我也迷茫起来,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错觉,是不是臆想。或许,是她儿时阴影太深,让她出现心理症状。
      我始终对她观察细微,事事在意。渐渐地,就发觉,不对。旁人对她的判断,不对。她是对的。金起月没有胡扯,不是臆想。她确实总遇到这种恶心事。非常非常莫名其妙。我紧紧走在她身边,也敏感察觉到那些男人对她投来的混浊目光,暗暗的,角落里。只因为我在她身边,所以,不敢轻易靠近。
      那些男人,不分年纪,不分贫富,有统一相似性。看旁人的眼光用正光一面,看男人的眼光用黑白一面,看女人的眼光用阴暗一面,看女孩的眼光,用死水一面。
      但,我仍然不明白。就算她将自己紧紧隐藏在粗布宽衣里,做透明人,就算我守在她身边,陪着她,为什么,仍然有那些肮脏眼光,捕捉住她,盯紧住她。
      很多年以后,一场饭局上,一个男人告诉我,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只有男人知道。与是否漂亮无关。有的女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她的存在,也是勾引着男人的欲望。
      那一瞬间,迷雾散开。我只觉得,恶心至极。我终于体悟金起月的感觉,明白她的“神经质”。她在这种孤立无助的绝望里,无声求救。求救不成,反反复复,她自己也糊涂了,就把一切问题归结给自己,责备自己,折磨自己。从始至终,没有人相信她,只当她是个疯了的笑话,冷眼旁观。这个恶心的世界,让她绝望至极。
      我坐在操场上写卷子,写一半,写不下去。
      远处,操场另一边,有人高声喊:“输的队伍请客!”
      他们熙熙攘攘散开。
      球局开始。
      我仔细盯住那些人,暗暗出神。
      白放搂住我。“在想什么?”
      我看他一眼。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在想,那些人在想什么。”
      他笑。“想出来了吗?”
      我认真点头。“一些。”我从小观察细微,洞悉人心。但,不是金起月那一种诡异感觉。我的一切思辨,始终基于理性逻辑。我想要摸透她看到的另一种世界。
      “……他们在想什么?输了球,把谁推上去请客?”
      “你觉得,人可以不用说话,就精准猜到别人在想些什么吗?”
      “当然可以。”他搂紧我。“不是有个词吗,心灵感应。就好像我们俩,天生有默契。第六感,人有第六感。”
      “如果,这一种第六感,太灵敏了,会怎么样。”
      他看我。
      我想了一会儿,将金起月的事告诉他。隐去她儿时不堪过往。
      白放放开我,安静坐稳。“会疯。”他看住我。“嘉承,第六感的感应太强烈,人会疯。”
      我在卷子白面画四方线,四方线里,画了一棵破体生发的枯树。“看着她,我觉得,我也快疯了。她半夜喝多了,翻窗户,几乎就要掉下去。”
      白放默了很久。“嘉承,我妈妈自杀之前,就是这样。每天浑浑噩噩,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说,有很多人在看着她,有不同的声音对她说话。她一直哭。说,想回家,这里不是她的家。说,有的人不是人,是脏东西,她很害怕。我那会儿年纪小,想安慰她,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去抓她的手,她推开我,告诉我,我不是她的儿子,我和她没有一切灵魂上的关系。我小姨看着洒脱,没心没肺,她偶尔也会对我说一些奇怪的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那些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是假的,是一场梦。”
      他看住我,面无表情。“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但是,我知道,人受了巨大刺激,是会出现心理问题,甚至,不需要受刺激,这种精神问题可以直接遗传。嘉承,你最好紧紧看着你姐姐。”
      我和他都沉默。
      那一晚,窗帘之后的秘密,始终,闭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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