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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 [局外人对局外人,影子对影子] ...

  •   窗前的梧桐落叶彻底掉尽,是一个多月后的事。天很冷很冷了。
      临近年底,为了争取年级前二十的名额,我几乎日夜泡在卷子里,写题写到发昏。偶尔抽闲,放下笔,望一望对面,窗户始终开着,晚上半掩。她睡觉时喜欢开着窗户透风,我已经了解。
      这些日子里,金起月哪里也不去,也没有立刻找工作,只是安心在家里陪着金仕心。他们父女俩虽然没有血缘,可是还算有默契,金仕心有些心里话,只愿意对她说,带她去钓鱼,去爬山。人老了,就要正式退休,一切都日渐衰退,感慨多起来。
      伯母看他们俩关系瞬间就拉近,不高兴,可是,敢怒不敢言。丈夫和儿子都离她越来越远。她只有盯着烟云兄弟俩,找些话题,挑挑刺,发泄心情。他们俩被说多了,渐渐地,周末回家的次数也少起来。偶尔家庭聚餐,留的时间也很短,吃过饭,放下碗,完成任务,立刻走人。
      第一场雪下过,一夜之间,埋了海王星。
      早晨起来,推开窗,白茫茫一片,梧桐枯树成了立绘画。走路很吃力,不小心,就狠滑一跤。
      海王星不是每年都有雪,几年不下雪,也是常有的事。这一年,仿佛把积攒几年的量都倾出来了,厚厚雪堆踩下去,没到小腿跟,而且湿,刺骨的冷,非常非常难受。
      这样的天气,不方便骑车,父亲也绝不开车送我,命令我,转坐公车。车更不敢开快,在冰面路上晃,晃到站,我下了车,小心翼翼走,走到学校门口,已经热的浑身冒汗,脸却冻成冰。
      白放是骑车来的。他在学校门口结结实实打了个滚,自行车轮胎也打滚。他裹在厚大衣里,躺倒在地上,挣扎一下,又挣扎一下,翻身起来。不顾死活地暴躁。
      我扶他起来。“你小姨呢?怎么不开车送你。”
      他拍拍身上的湿雪。“睡觉。天太冷,她早晨起不来,每天都要睡到正午才能醒。”他看我。“你呢?”
      “我父亲让我自己坐公车来学校。他说,不能让我养成懒惰的性子。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冒雨雪赶车上学,我也能。”
      他失笑。“我们有亲人没有?”
      我认真想他的话。“有亲人,但,不够亲。”
      他直摇头,扶起车,推着往学校里走。
      这是最后一天,拿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就正式放假。
      白放安慰我。“别紧张。考不到年级前二十,也不要紧,你让你姐姐帮忙,帮你多说点好话。一个姐姐不行,就让另一个姐姐也帮你。两个女孩子哄一哄你爸妈,一定能哄好。”
      我看他。“不是所有人说话都有作用。”金起月在金家,说话几乎没有分量。
      白放已经知道金起月的身份。立即明白我的意思,不再说下去。
      成绩单公布,年级第三十六。
      我没有过关,可是,仍然松了一口气。至少,还算好看。
      我已经尽力而为。心安下来,要冷眼要训斥,都随他们去了。
      到家,嘉尘先迎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她放假比我早,已经在家里懒睡了几天。这会儿,蓬头垢面,先直过来问我成绩。
      我低声回:“三十六。”
      她也松一口气。“可以。可以了。”我们姐弟俩的心思偶尔是很相通。
      我去书房递成绩单,交差。
      父亲看了一会儿,抬声喊:“嘉尘,过来。”
      嘉尘正刷牙,端着杯子,出现在面前,装傻,看我们。“怎么了?”
      “下学期,你每周末回来,继续给嘉承补课。”
      补课有效果。父亲是满意的。
      嘉尘立刻答应。“没问题。只有一个问题。”
      “说。”
      “有没有薪水拿?我一直做免费劳动力,有点累。”
      父亲看她一眼,缓和了脸色。打开抽屉,拿出两只红包。其中一只,非常非常厚,推给嘉尘。另一只推给我。“拿去。”
      我们拿了红包,道了一句恭喜发财,转身就跑。
      新年就这样开始。
      这是金起月第二次在金家过年。
      “上一次,是你十岁那会儿?”我问她。
      她陪我贴春联,垫着脚,仔细将春联纸边对准角。“我刚来金家不久,待了半年,过完年,我就去英国读书了。”
      再过去不久,我大哥病逝。我出生了。
      我低头抹胶水。“我姐姐只有六七岁吧。”
      “是,她那会儿很内向,不爱说话,比我还内向。”金起月笑。“可是,她愿意和我一起玩。”
      “还有我大哥。她和我说过,她那会儿最喜欢跟在大哥和你身边玩。”
      金起月默了,看我。
      我佯装无事,微微笑。“大哥很好吧。”
      “是。”她仔细贴福。“非常非常聪明,非常非常温柔。无论做什么事,总能做得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他。他会把嘉尘抱起来,抱的很高很高,逗她笑。他总是能把我和嘉尘逗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委屈了,哭了,到他那里,立即就被哄好。”她低低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出身,成长环境,是很灰暗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闪闪发光,优秀至极。好像,全世界的好处,都给了他。”
      我也跟着她笑。“他也哄过你?”
      “嗯,哄过。”金起月没有犹豫。她低了低眉眼,有瞬间的柔情。“我刚来金家,大家都对我很陌生,很排斥。云哥年纪小,不懂事,要赶我走,觉得我占了他们的位置。他对父亲生气,问,从哪里带回来的野孩子。我听了,非常难受,非常害怕,可是不敢说话,跑下楼,躲起来,偷偷哭。想着,要不然,就这么跑了吧,流浪去,要是死了,也就解脱了。我一边哭,一边往军区大院外面跑,忽然有一双手拦住我。”
      我顿在那里,默默地听。
      “大哥跑过来追我,蹲下来,笑着看我,非常非常温柔地问我,为什么哭。我不肯说。他哄我,是不是两个哥哥欺负我了,他帮我教训他们。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金起月忽然默了。声音很低很低。“他哄我很久,我不哭了,终于愿意跟他回去。他夸我,是好孩子。牵住我的手,带我回家。他告诉我,如果不想被欺负,就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凭着自己的本事,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心里抖震。“是我大哥给你出主意?他让你去留学?”
      她看我。点头。“是。”
      十岁的孩子,出身贫寒,经历家变,害怕至极,迷茫至极,怎么可能立即想到飞去英国,去一个连说话都不通的异国读书。如果不是金仕心有意安排,她自己敢闯出这一步,只可能,有军师,为她出谋划策。
      金起月深深望住我。“嘉承,你大哥是我真正的恩人。”
      春节前一天,金仕心和父亲要给几位省领导登门送礼。他们让父亲的司机来军区大院待命。
      母亲和伯母在餐厅里包饺子。做饭阿姨先煮了两盘给我们。
      嘉尘只吃了两个。
      我看她。“确定不吃了?”
      她把饺子盘推远了。坚定摇摇头。“不吃。坚决不吃了。”
      金起月笑。“嘉尘,你要减肥,也不急着过年这两天。”
      “不行。年夜饭全是荤肉,吃下去,立刻长几斤。我得用半个月时间减下去。不吃。”
      我给金起月倒了可乐。“我说了,她减肥上瘾,已经走火入魔。”
      嘉尘对我冷笑。“等到你二三十岁,看着吧,你也会和我一样,对减肥走火入魔。男人要胖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多瘦高的漂亮少年,最后都会变成油腻发福的中年男人。”
      我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你……”
      “嘉承,你最好还是现在就有保持身材的意识,以后才不至于连镜子都不敢照。”
      金起月温柔地笑,又吃下去一个饺子,默默看我们姐弟俩斗嘴。
      客厅忽然亮起来。窗外乌云散开了,下了几天的大雪已经停了,还出了太阳。眼看着,雪就要融化。我们商量着下楼去玩雪。
      说着话,烟云兄弟俩一齐回家来了。
      金云带回来不少过节礼,大多是别人送给他的。他们俩同母亲和伯母打过招呼,转回客厅,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金烟喊了嘉尘去书房关门说话。
      金云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从那些袋子里小心翼翼拿出来几个大小盒子。
      他给了金起月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盒子,里面是一颗光滑的黑珠子,在白炽光底下隐隐闪光,有细微划痕。他说,这是天然矿石做成的珠子,一百年多年前留下来的东西,被他朋友淘到了。
      金起月看一看,不懂这些古玩,想退还给他。
      金云摆摆手。“也不是多贵的东西,就是有年代了,图个意思。拿着玩儿吧。”他小心取出另一盒里的一瓶青花瓷器,给我们看。“这个,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乾隆年间做的瓷器。”
      我看他。“孝敬给大伯的?”
      “这个,我要给叔父。”
      我看他。又看一看那只瓷瓶。
      “这么稀罕的东西,谁愿意大手笔送给你。”
      “朋友咯。”
      “你朋友出手很大方。”
      “这些做生意发家的,钱多了,就喜欢研究烧钱的东西。”
      我和金起月看着,没说话。
      书房门开了,金烟对金云点点头。“过来,有事和你说。”
      金云仔细放回瓷器,合上盒子。“来了。”
      吃到夜深,我们跑下楼,炸爆竹,放烟火,玩饿了,又跑回去接着吃,不觉得累。
      过年休假这几天,烟云兄弟俩总是要留在家里住,陪金仕心和伯母。
      金云已经喝晕了,倒回卧室里,昏昏睡着。金烟也醉了,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
      金起月放下碗筷,去收拾屋子,把房间腾出来给金烟。
      嘉尘挽着她的手,往我们家回。“跟我睡,跟我睡。”
      我走到她们身边,准备帮忙拎行李。
      金起月撤了一步,躲开我伸过去的手,让我放心。“不重。我自己可以。”
      她的行李很少很少,只有一个箱子,已经装满全部东西。
      嘉尘去推她的行李箱。“让他拿吧,嘉承有的是力气!”
      那副冷面孔忍不住笑了。“没事。”
      她自己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又爬上楼。微微喘。始终走得很稳。
      爸妈还在陪金仕心喝酒。我们姐弟三人回了家,忽然静悄悄,热闹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有些冷清。
      嘉尘喊我。“困不困?来我房里,吃宵夜,看电影,我租了好莱坞碟片。”
      当然不困。金起月在。新年时刻,心更加升温。立即答应。
      金起月先去洗了个澡。她心里在意,不是自己的窝,要把自己打理干净,才觉得得体,不至于惹人厌恶。
      嘉尘安排我,装碟片,倒可乐,拆零食。
      金起月洗过澡出来,擦头发,进房间。我坐在书桌边,不动声色地看她。这才知道,卸了妆,擦去红唇,金起月是另一个人。疲倦,苍白,脆弱,冷漠,雌雄两副面孔,仿佛魂肉分离,两种人格,压在她身体里。她从来不是她。她一直在演。她用精致妆容作面具,掩藏她破碎的人格。不同情境里,演不同人格,为了保护自己。
      她套了一件毛绒绒的柔软黑毛衣,曲线隐隐。经过我,有淡淡香。
      我默默低了头。
      关了灯,她们俩钻进被窝里,放电影,吃东西。
      片头曲缓缓响,很低很低,漫长,神秘,压抑。
      “这故事说的是什么?”我问。
      “人鬼情未了。”嘉尘嚼饼干。“我也还没有看过,只看到碟片介绍,这电影在国外刚上映不久,很热。男主角意外去世,一直以灵魂状态陪伴在女主角身边,保护她。”
      我一顿。
      暗光里,我看嘉尘。“你越来越奇怪。新年夜,人人都要听吉祥话,做吉祥事。你拉着我们俩陪你看惊悚片。”
      嘉尘大笑。“什么惊悚片!这是浪漫爱情片!看下去!看下去,你们就知道了,相信我!我看过剧情梗概了,非常非常浪漫,感人至极!”
      金起月低声说道:“是,确实是爱情片。刊物全在赶热潮,写这部电影,铺天盖地。”
      我无奈。
      电影过去二十分钟,男女主角做陶艺,开始床戏。赤裸又隐晦。背景音里,英语男声唱的缱绻,拉扯,黏稠。
      嘉尘立刻跳下来,要捂我的眼睛。“别看!小孩子别看!”
      我被她挡地歪歪倒倒,仍然冷静,面不改色,去推她的手。“还以为你是思想开明的新时代大学生。”我说着,心里却不是脸上那么一回事。
      我暗暗去看金起月。
      嘉尘仍然挡在我眼前。“让爸妈知道我带你看这个,我要被骂!”
      我们俩都有意无意,借着孩子气的打闹,忽略过去说不清楚的尴尬。尤其,还有金起月在。也幸好,有金起月在。
      金起月蜷在被窝里,拿遥控器,笑。“跳过这一段吧。我按快进了。”
      嘉尘顿了一下,转回头。“可是,我想看。”
      我立即捉紧她的手,把她推回去。“原来是你自己心思不正,拿我当枪使。”
      “你可以先出去,等这一段演完了,你再进来,接着看。”
      “谁没有上过生物课?谁没有学过人体构造?谁没有了解生理知识?我统统知道,没有什么看不得的。难道你读的大学只教你裹小脚?”
      斗半天,还是看了。
      这一场床戏,吻,抱,彼此爱抚,够了快十分钟,才缓缓收尾。
      卧室里只有电视荧幕在闪。
      寂静无声。
      嘉尘轻声感叹。“太会拍了。”这会儿,她已经不记得害羞了,只觉得惊艳。
      是很惊艳。往后数十年,洋人电影里,男演员脱得越来越多,女演员穿的越来越少,再少有哪一部电影,有这一场欲露未露的镜头那样柔情。脱离了战争与贫困,艺术蔓延开来,却只是蔓延,没有光芒。
      我静静去望金起月,她躲在阴影里,始终没有反应,神情冷淡。
      故事最后,男主角不顾灵魂被消耗的危险,再一次触碰她,保护她,女主角终于跨越生死的阴阳边界,听见他,看见他。
      黑暗里,有低低泣声。
      金起月擦掉眼泪。眼泪又掉下来。
      嘉尘也哭。男主角就要去天堂了,同女主角说爱,道别。
      我沉默坐在荧幕光里,看着男主角的灵魂缓缓消逝在光芒里。
      电影结束,嘉尘没尽兴,指挥我,换下一张碟片,继续放。外面忽然传来爆竹声,已经是新年零点。
      等我终于也熬不住困,金起月已经昏昏欲睡,倒在枕头上,蜷在毛衣里。嘉尘下了床,低声喊我,帮她把眼前狼藉收拾走。她拿了衣服,去洗澡。
      我收拾到最后一趟,转回房间里,电视也关了,一片黑暗,月光隐隐。
      金起月仍然蜷缩在那里,已经睡熟了。
      我走过去,轻轻给她拉上被子。
      她忽然发冷,轻轻颤。
      我顿在那里,不敢轻易动。等了数秒,轻轻放下被子。
      我站在床边,静静看她,一会儿,她又打寒颤。
      好像,是在做梦。
      看来,是噩梦。
      我屏住呼吸,俯下身,去碰她被子底下的手背,冰冷。我缓缓覆上去,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渡过去一点温度。
      过去很久,远处,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我悄无声息离开。
      春节这几天,金起月住在我们家,她生怕打扰,一直闷在嘉尘房间里,几乎不主动亮相。碰面,开口,就是问我爸妈,有没有家务事需要帮忙做,有没有饭菜还需要端。得体礼貌,低头做人。
      嘉尘也拉着她,喜欢她,每天待在卧室里,说不完的女孩话。我想望一眼金起月,望不到,故意经过,房门总是关的。只有等到饭点,在饭桌上,默默看她几眼。
      我放下筷子,往房间回。“姐,你下午有空吗?”
      “怎么?”
      “寒假作业,有几道题不会,想问一问你。”
      嘉尘看我,不相信。可是,爸妈在,学习上的事,她不敢拒绝。只好答应。“下午来找我。”
      我微微笑。“多谢。”
      午休过后,立刻拿着题目去敲嘉尘的房门。嘉尘很快来开,小声示意我。我往她身后看,金起月睡着了,蜷在被窝里,连面孔都看不清。
      我们转去书房。
      仍然靠不近金起月。
      难得,她住在我们家,只有一墙之隔,可是,却比之前更加难见到她,总是擦肩。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我与她,同一屋檐,两个时空。
      我倦倦写题,抬眼,掠过,黑白遗像里,大哥始终温柔微笑,目光澄澈。
      一直到过完年假,烟云兄弟俩走了。
      金起月拖着行李箱,又搬了回去。窗户推开,窗帘紧闭。我坐在书桌前,隔着梧桐树,静静地望了一会儿,起身,合上窗帘,闷头睡觉。
      天暖起来。
      窗前的梧桐叶子渐渐长出新绿,已经是清明。
      金家去祭祖上坟。金起月第一次和我们一同去。
      两辆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我提前吃了晕车药,只有点犯恶心。顺利抵达。
      进墓园,是很长很长的一段上坡路。墓园占地很广,绿化很好,初春,已经绿荫密布,仍然透冷气。我们沿着平坦坡路慢慢往上走,找金家祖辈的墓碑。
      烟云兄弟俩打头阵,拎着几包纸钱,大步往前跨。金仕心走得慢一些,伯母扶着他,爸妈走在他们身侧。嘉尘和金起月手挽手,并肩走,说悄悄话。末尾,我走在金起月身后。
      走了十多分钟,才终于找到位置。我们给金家祖辈祭拜过,分了两批,金仕心一家去给金家旁支亲戚烧纸,我们一家去找大哥的墓。
      金起月跟着我们走。
      又是七八分钟的距离。
      母亲给大哥的墓碑前放贡品。
      “你最喜欢吃甜的。”母亲低头擦眼泪。“我特意带了糕点,都是新鲜做好的。”
      父亲嗯了一声。“他的口味随我。”
      大哥大哥大哥,离开十四年,你仍然是爸妈心里的唯一阳光。我与嘉尘,始终活在你的阴影里。
      我在心里暗暗叹息,仍然不能纾解闷气。
      我立在一边,静静地望。他们点燃一小簇火苗,春风也有感应,用力摇曳,火焰瞬间爆裂,越烧越旺。
      金起月拎着一袋金元宝过来,示意我。
      我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过去,同爸妈和嘉尘一起围在火堆前,投纸钱。
      我从袋子里拿,无意间,轻轻碰到她的手,她没有反应,好像没有感觉,没有在意。
      我往火里放元宝,轻声道:“大哥,来拿钱了。”
      金起月顿了一下,看我。我佯装不知道。
      我们一直等到纸钱燃成灰烬,火苗越来越小。
      母亲蹲久了,身子僵硬,起来有些费力。嘉尘赶紧上去扶。
      我也靠近过去,弯下腰,和嘉尘一同仔细去扶母亲。
      她撑着我们俩的胳膊,起身,风里擦泪,茫茫然看我,怔在那里。
      我对她微微笑,温柔劝慰。“大哥看到你这样,会伤心。”
      母亲忽然发抖,目眦欲裂,用力甩开我的手,把我赶走推远,几乎摔倒在嘉尘身上。嘉尘慌忙扶住。母亲一言不发,急急去抓父亲的手。
      父亲冷冷回头看我一眼,不说话,转回去,带母亲走。
      我静静立在那里,看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在矮矮墓碑之间。
      嘉尘和金起月看着我,都有些发怔。
      嘉尘狠狠打我一下。“你干什么!”
      我镇定看她。“怎么了。”
      嘉尘怒极,仍然不敢大声。“别故意吓人!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这样做,你报复不到一切人!难受的只有你自己!”
      我安抚她。“我只是想安慰妈妈。看着我这张脸,应该很有作用吧。”
      嘉尘震的掉眼泪,对我不敢置信,甩甩手,拉着金起月就走。
      金起月回头,望我一眼,目光仍然冷冷淡淡,跟着走了。
      太阳越来越暖。我低头,对大哥的墓碑点点头,道别。“大哥,我们先走了。”
      去饭店的回程路上,嘉尘劝母亲。“重回学校,继续教书,做自己的事业,将培养大哥的那份力气,用在教书育人上,成就感越足,伤痛越淡。”
      母亲麻木摇头。“我累了。已经离开课堂十五年,我没有那个心力再去教育谁。我没有资格。”
      大哥一死,她的整个世界都灰暗。灯再也不亮。
      我坐在后座,不动声色看母亲,收回目光。余光掠过,隔着嘉尘,金起月在看我。冷面孔上,冷冷淡淡。
      我飞速看她一眼。猜不出她的心思。
      她默默转回脸,望向车窗外。
      我们进了饭店,金烟报姓名,服务生领着我们去提前预定好的包厢。
      人全往里面走。我仍然在末尾,走在金起月身后。
      经过没人的关灯包厢,我拉一拉她的手腕。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她与嘉尘之间瞬间拉远。他们已经进了包厢。
      我拉她去空包厢里。
      她迅速冷静下来,看住我。
      我立刻放开她。不想惹她不舒服。
      黑暗里,我低声问她:“为什么一直看我。”
      “什么?”
      “你也讨厌我,是不是。”
      很久很久,寂静无声。
      金起月终于开口,低声道:“我没有讨厌你。嘉承,你姐姐说的很对,你这么做,报复不了一切人,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手仍然隐在裤袋里,暗暗握紧。我不出声。
      她靠近过来,扶住我的肩,要我看她。“嘉承,你不是他,你也不用变成他。就算全世界人都把你当成大哥去看,你也不能这样看自己。你就是你。”
      她默了一下。“所以,这种恶作剧,以后不要做了。没有必要去做。”
      我抬头看她。她的冷面孔半明半暗。
      “我只是想让他们有一点安慰。”我仍然不松口。“我以为,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或许……或许这是叔叔阿姨想要的。但,不是嘉尘想要的。嘉尘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大哥去看。”
      我不说话。
      她低声说道:“我也从来没有把你看作他。嘉承,你就是你。”
      我微微笑,看她。“真的?你看着我这副脸,从来没有一瞬间,以为我是他?”
      她不出声。
      这一顿饭,吃的很安静。金仕心在,没有人敢乱热闹。连话最多的伯母都很少开口。
      结束,我们出了包厢,忽然有人闪身拦住。
      那个男人对烟云兄弟俩满脸笑容。“唉哟!我就说!远远看着是你们!”
      他们紧紧握手。
      男人弓着背,飞快看一眼我们,迅速对准冷面严肃的金仕心。“这是令尊吧?”
      金烟上前。“是,我父亲。”转头,对金仕心低头介绍。“这是做建材生意的钱老板。”
      钱老板立刻赶上去双手去握,连声喊金厅长。
      金仕心冷冷同他握手,迅速放开。
      仍然在暗暗打量,低头弯腰,挨个打招呼。金烟一一介绍。
      那双讨好的混浊眼光,在金起月面前停下。
      “这是我弟弟和两个妹妹。”金烟说道。
      我晃过去两步,站在金起月和嘉尘身边,微笑着看他。“钱叔叔好。”
      他反应过来,笑着对我点头。“你好!你好!”他看向金烟。“你们金家人才多啊,各个都是漂亮又懂事!”
      金仕心先抬了脚。对我们示意。“走了。”
      烟云兄弟俩立刻低头送。“是。我们先送您上车。”
      金仕心径直就走,没回头。“不必了,你们聊吧。”
      金家人往酒店外面走,留下金烟和金云。
      我慢慢跟在末尾,回头看一眼,钱老板热情揽住烟云兄弟俩,进了另一间包厢。
      我默默收回视线。紧跟在金起月身后,离开。
      过去半个月,嘉尘仍然对我不冷不热。看见我,仿佛没有看见。该说话就说话,说完,转身就走。
      周末,她从学校回家来,开车,载着我和金起月去逛街。我任由她使唤,端水拎包,毫无怨言。
      她终于把我折磨够,心满意足,往餐厅去。
      是一家西式高档餐厅,在紫峰大厦高楼里,坐窗边,看得到海王星全景。
      落座,远远另一桌,有熟悉面孔。
      嘉尘怔在那里。
      我回头去看,那一边的人已经对上目光,也尴尬点头。
      他们立即买了单,走过来。
      金烟对我们介绍。“这是我女友。”
      女人挽住他的手臂,身上脂粉味浓重。
      我们默默看着。
      嘉尘先站起来圆场。“大哥,大嫂。”
      我撑着头,微微笑,看他们演戏。
      彼此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这件事……还要请你帮忙瞒一瞒。”金烟低声说道。“我们只是秘密恋爱,没有打算公开。”
      嘉尘连连点头。“当然!一定!”
      金烟满意地点点头,拍一拍我的肩。“你们这一桌的单,我已经买过了。吃过饭,早点回家。”
      “是,谢谢大哥。”
      终于把人送走。
      嘉尘累倒,坐下来。
      我抬手掸一掸被他碰过的肩头,指尖摩擦,轻轻甩出去,仍然不够,又抽了纸巾,细细擦过手指。
      嘉尘和金起月看住我。
      “嘉承,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毛病。”嘉尘困惑看我扔掉纸巾。
      “我怎么了。”
      “我只知道你爱干净,不知道……你已经成了洁癖怪人。”
      我冷冷瞥一眼他们先前离开的方向。“他们俩身上有一股味道。”我顿了一下。“有点恶心。”
      嘉尘默了一会儿。“嘉承,你这是强迫症。这是坏毛病。”
      “是吗。”
      “我在书上读到过,洁癖是心理问题,发展过度,就是强迫症。”
      “我从来没有对你洁癖过。我的东西,你可以碰,我的房间,你可以进。”
      “这个毛病,你要改。不然,以后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绕开话题。“原来他一直有女友。”
      嘉尘轻轻摇头。“……这是新的。”
      “什么。”
      “上一次,他身边带的女人,比这个矮一个头,衣服颜色更刺眼。”
      金起月坐在旁边听着,皱眉头,没说话。
      嘉尘冷冷笑,喝一口冷饮,趴下来。“这才过去几个月,身边又换人了。让大伯知道,一定是腥风血雨!尤其是伯母。”
      气氛渐渐缓和。
      我静静看她一会儿,低声问道:“还生气?”
      她抬眼看我。
      “以后,我不这样做了。”我默了一下。“我没有想要报复谁。以后,不会了。”
      嘉尘看住我。“从小到大,你一直故意模仿大哥,你故意玩弄所有人,潜移默化,让他们把你当成大哥去看。这就是你的报复。”
      我低了头,不说话。
      嘉尘叹口气,坐起身,伸手,戳一戳我的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金家的几个男孩,心思都不大正常。我竟然没有受他们影响,不可思议。我简直是出淤泥而不染!”
      金起月被她逗笑,又迅速恢复冷面孔。“嘉承,挺正常的。”
      “他是最不正常的。”
      “为什么。”
      “烟云两个哥哥,从小被大伯军队式教育,压抑太深,没有自我,以至于,永远是一副假人面孔,私下胡乱找发泄口。因为,反抗不了。”嘉尘看我。“他不是。他很奇怪,明明心里最讨厌大家把他误认成大哥,他却不反抗,还反过来拼命模仿大哥,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我懒懒瞧她一眼。嘉尘对我横眉瞪眼。
      金起月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嘉承,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一种被惯坏的味道。”
      嘉尘反应过来,深深看我一眼。“他?”
      她对金起月笑着摇头。“不,他永远不会是被惯坏的公子哥。嘉承……嘉承是最受宠爱的,也是最不被宠爱的。他受到了多少的好处,就意味着,他受到了多少的冷落忽视。我爸妈对他好,吃穿玩乐,给他一切……看的不是他,看的是我大哥。他们在嘉承身上找大哥的影子。如果没有这些影子,嘉承不重要。我也一样。我是这幅女儿身,所以,我不重要。”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至少,金家够团结,亲情是真的。”她冷冷笑一声,自嘲。“有些人,把亲生儿女当畜生对待。”
      嘉尘柔声对金起月说道:“月,或许是因为你儿时家变,让你对家有一种强烈误解。不是所有家族都相亲相爱。有些所谓的家人,不是为了爱,才团聚凝结在一起,大多,是为了利益,又或者,是为了什么前世今生的讨债报恩,凑成血缘。家人之间,除了基因的连系,除了法律和道德的束缚,剩下的,就是利益捆绑了,简直叫人窒息。这世上,很少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亲情羁绊,不过是没到那个散的时机。我其实最羡慕你,六亲缘浅,管他是什么亲人友人爱人,统统与自己无关,无牵无挂,孤身来,孤身去,肉身自由,灵魂自由。”
      我歪头看她们,目光掠过,与月深深交缠。我沉默低头,只当作听不见,继续吃饭。
      嘉尘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儿时听母亲说过一个故事。她有一位老同学,家里三个儿女,小女儿只活到十岁,就病死了。最后几天里,垂死病危,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一直对她母亲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小女儿对她母亲说,‘你还欠我七吊钱没有还,我不走,我不走……’她在昏迷里只知道说这句话,念了几天,人去了。”
      我在旁边听着,也顿住,不自觉发寒。
      我与金起月下意识看彼此一眼。
      嘉尘无奈一笑。“所以啊,这就是人世间的剧本,所谓家族,所谓血缘,所谓亲情。有没有前世今生,前世今生究竟是怎样一种因果纠缠,谁也搞不清楚。”
      我始终微微笑。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其实,你们一直误会了。”
      她们看我。
      “我并不在乎爸妈怎样想我。他们愿意把我当成大哥去看,那就随他们的心愿,至少,对他们来说,是一点心灵寄托。我不介意。我和大哥是血缘兄弟,尽管少了点缘分,仍然是亲兄弟。”我有些累,换了只手,撑住脸。“我为什么要难过?就因为母亲觉得我克死了大哥,对我冷漠?她对我冷漠,可是,衣食住行,从未委屈过我,已经知足。她耗尽心血,养了大哥十八年,人忽然死在面前,就算是养一只狗,养了四五年,也舍不得。丧子痛,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熬过去。这是她要跨过去的坎。不是我的。”
      是谎话。也不完全是谎话。我心里的心结始终在,但,我早已经不再去理。理不清,我放弃,丢进最黑暗角落,再也不碰。不碰,就不痛,不痛,就不必费劲理清楚,解心结。
      嘉尘怔在那里。姐弟十多年,我与她之间,从未这样坦诚相待。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我的心声。
      我微微笑。“生来如此,为什么要强求。”我深深望住金起月。“姐姐的亲生父母都能对她残忍至此,我已经足够幸运,不能再多求。再求,就是贪婪。”
      嘉尘望住我,非常非常困惑,非常非常迷茫。“我常常觉得,我不完全认识嘉承。有时,我看着他,觉得他只是没长大的弟弟。有时,我看着他,又觉得他受爸妈影响太深,过早长大,甚至比我懂道理。有时,我看着他……”
      我已经知道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嘉尘的声音越来越低。“偶尔,我忽然觉得,他很像大哥,太像了。可是,他不是大哥。他也不是金嘉承。他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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