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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局外人对局外人,影子对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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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嘉尘已经当上学生会会长。一如既往的优秀。
大学成了嘉尘的微型社会修炼场。她性子稳重内敛,不是高调的人,仍然人缘宽阔。
金家人都很有交际本领。和是否开朗外向无关,和是否油嘴滑舌无关。这是基因里自带的,天生擅长做人偶。明面暗面,怎么说,怎么做,仿佛被剧本写好,只要站到镜头前念台词就行。
念得好,人人喜欢。
我为嘉尘感到可惜。她如果可以顺利去留学,相信她能再登上数个台阶,不用被束缚真正潜力。
但她被束缚了。
她心里是否压抑,她从来不说,我们从来不问。至少,看上去,她始终优秀,懂事,微笑。
金家人不需要表达自我,不需要内心独白,只需要,做人偶,念台词。
周末,嘉尘从学校回家来,开门,迎面,我一顿,以为是别人家的富家千金登场。
她的打扮时髦很多,成熟很多,化了妆,玻璃透明唇,珍珠耳环,身上颜色浅且亮。
她对我点点头,碎长直发微微颤。“我们开始流行韩国女演员那一种审美。”
“是吗。我看白放小姨仍然是浓妆红唇。”金起月也抹红唇,不过,脸色更清冷,更苍白,有一种锋利的冷冽。仿佛,是雌雄两幅面孔。
嘉尘了然,指着刊物给我看。“那是好莱坞那边流行的审美。好看,但是,太热烈,不适合我。”
嘉尘开始研究美。饭,只吃两勺,菜,只吃绿色和蛋白。她拒绝可乐。
我递给她的那一瓶被退回来,我拿走,一手一瓶,独自享用。
餐桌上,父亲给我定下目标。“年级前二十。不能再商量。”
母亲补了一句。“过去,你大哥和你姐姐都是年级前十前五的成绩。”
我沉默。
跨不过去的巅峰,不是嘉尘,是大哥。
嘉尘没帮我说话,咬着筷子,得意看我。“需要补课,和我说。不过,我只有周末回家才有时间。”
我对她微微笑,低声威胁。“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下次你需要帮忙,别对我使眼色。”
她瞪我。我面不改色。
晚饭后,父亲把我喊去书房说话。
父亲爱研究古玩,书房里已经收藏不少。平日难得去书房,总是小心谨慎,眼光灵敏,时刻注意着那些珍贵易碎的百年生命。
父亲说,一切有时间历史的文物,是有灵气的。
“想过要考什么大学吗?”
“没有。”
“想过要做什么吗?”
想?无论我想做什么,最终都会和嘉尘一样,被强扭上另一条轨道。心安理得回。“没有。”
父亲默了。点一支烟,抽了一截,慢慢开口:“成绩平平。毫无目标。那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始终有逆反心理。“我非得想做点什么才行吗?”
十三四岁那会儿,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对什么都茫然,只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活一天是一天。生活优渥,不愁吃穿。除了面对父亲的贬低蔑视,母亲的丧子哀痛,我没有受到一切挑战。温室里,我更加茫然。我是谁,我要成为谁,我要做什么,我一点方向也没有。
模仿大哥,是我唯一可以摸索的方向。至少,可以让所有人对我稍稍顺眼一点。
尽管,我心里觉得恶心。
父亲冷眼看我。“什么本事都没有,那你以后怎么生存?”
父亲命令我,压我,始终没有真正教育过我,更不可能倾听我的心声。母亲一样,对我的吃穿用度极尽大方,却从未打心底与我真正亲近,始终冷漠。什么迷茫?什么冷暖?什么人格?一概不听不问。他们心里,只有大哥。大哥事事不必他们烦忧,又继承他们各自优势,是永远的不可替代。连聪敏懂事的嘉尘,也远远赶不及大哥。
我忽然蹦出来一句。“你不能指望着我事事顺你的心意。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这是白放小姨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牢记在心,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脱口而出。
一眼掠过。大哥的黑白遗像挂在白墙上,始终翩翩优雅,温润如玉。
“废物!”父亲怒骂。
我们不欢而散。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压线年级前五十,我与年级前二十之间的排名,遥遥漫长。三十个名额的距离,如同登山艰难。
父亲要给我找家教老师补课。我抗议。我对学习没有极高天赋,我对考满分没有兴趣。压力使我压抑至极,甩门就走。彼此僵持,一周不说话。
父亲转头去责备母亲。“你教的什么东西!胆子越来越大!儿子敢跟老子叫板!”
瞬间刺痛母亲。她几乎崩溃,哭地绝望。“我教不会!两个儿子,已经死了一个!另一个,我永远教不会!”
我静静地听,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嘉尘回家来,做中间好人。“我来,每周末,我给嘉承补课。”
关键时刻,还是她拉了我一把。
父子关系才渐渐缓和。
母亲仍然麻木,每天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她肉眼可见地苍老,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睁眼,是买菜做饭,闭眼,是打理家务。毫无心思管我们是高兴是难过。她只知道,她自己难过。她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多余兴趣。她没有自己的心血。
大哥,是她的唯一心血。
一个月过去,家里气氛仍然冰冷到极点。彼此对彼此越来越疏远。
直到嘉尘拿到驾照和新车,才稍微松动了一点紧绷的情绪。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数学临时换成体育。难得的空闲,我和白放组队打篮球,汗水淋漓,浑身冒热气,才尽兴。放学,骑着车,一同往学校外面奔。
出了学校门口,有人喊我。我匆匆回头望一眼,心一惊,急急刹车。白放也停下来。
嘉尘身边站着金起月。
嘉尘喊我。“骑那么快!”
我立刻调转头,冲到她们面前。“姐姐。”
那副冷面孔温柔地笑,看我一会儿。
三年不见,她没有怎么变,冷面孔,黑发红唇,看上去总比同龄人成熟几岁。我有一种感觉,她这幅模样,到四五十岁,还是这样,不会变化。
“长高了。”
“高了很多。”
“好事情。”
“你怎么回国了?”
“有事要办,我可能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真的?不会……几天过去,就走吧。”
“不会。”
白放缓缓停车。“姐姐们好。”
白放看一看金起月,看一看我。“这位是?”
“我姐姐。”
“你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漂亮姐姐?”总是他最识时务,最嘴甜。一句话哄得面前两个女人心满意足。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金家人口多。”
嘉尘亮出手里的车钥匙。“走,姐姐带你们吃饭去。”
我看她。“拿到驾照了?”
“不错。新车也到手。新手上路,请你们坐第一班车。”
“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你今天都只能坐我的车。”
“等我一会儿,我们把车停学校里。”
白放看我。“我也去?”
我对他点头。
我们将自行车停好,出了学校,坐上嘉尘的新车,一路往餐厅去。
金起月转过身来,从副座递一包纸巾给我和白放。“你们打球了吗,一身汗。”
我接过来,和白放分两张。“是,体育课。”
纸巾是香的。她总是很好闻。连同着她用的东西。
我一直备着纸巾。可是,我只想用她的,让我浑身留下她的全部味道。
学校离市中心不远,一会儿,抵达目的地。餐厅是嘉尘的大学同学家里开的,生意红火。落座,同学立即从幕后赶来,邀嘉尘去见一见其他朋友。
嘉尘让我们等她一会儿,去去就来。
餐上齐全了,正要开动,她回来了。已经喝得眼睛发光。
她拎着两瓶酒,满面笑容,坐下。“月姐姐,我们俩喝一杯。”
我静静看她。三年大学生活,已经让嘉尘脱胎换骨,放飞自我。
金起月拦住她。“要开车。”
嘉尘摇摇头,倒酒。“打电话给金云,让他来接我们。”她把酒杯推过去。
金起月有点犹豫,还在细想,嘉尘已经同她碰杯。“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把英国的工作都辞了。”
我看过去。
“是。”
“大伯让你回来陪陪他,你就连工作都不要了,月,你不用做到这一种程度。”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冷面孔上面无表情,喝一口酒,低声道:“这次,我是一定要回来的。父亲是我的恩人,收养我,资助我,我应该尽孝道。”
“是。是。是该尽孝道。我明年大四,就要去审计局实习了。家里有人就是好,一路给我铺红毯,旁人挣破头都挣不来的机会,轻飘飘送到我手里。如果表现不错,我毕业以后的工作,应该也是敲定了。”嘉尘猛灌酒。“和谁结婚,怎样给他们养老送终……我这一生,都被爸妈敲定好了。”
这顿饭越吃越闷。她们姐妹俩借着酒精说心里话,我和白放在旁边听着,也食不知味。
白放吃累了,扔了手里的冷饮,倒进椅子里。“她们怎么了?”
我撑着头,懒懒看她们。“难受。”
“为什么不反抗?”
“吃金家的,用金家的,全部光环都是金家给的,不能反抗,没有资格反抗。”
白放不说话了。
晚餐过去,嘉尘要买单,服务生机灵,立刻去说了,同学从幕后转出来,拦住她,折了票据,免了单,满脸笑,又递上贵重礼物。
嘉尘也没有客气。
同学连笑带哄,一路送我们出餐厅。“以后,如果有需要,还要请您父亲帮帮忙,多照应着我们。”
两瓶洋酒灌下去,嘉尘喝上头了,脚虚浮,仍然微笑,维持镇定。“一定。”
终于道别。
我和金起月扶着嘉尘进车里。坐上后座,嘉尘看我。“喊金云来开车。”说完,倒头就睡。
几乎是晕过去。
金起月要下车,去路边报刊亭,拨电话给金云,让他来接。
我拦住。“你喊他?”
金起月顿了一下,看我。“我不会开车,只有喊他来帮忙。”
我面无表情。仍然伸长了手,拦在她面前。
“让白放开吧。”我下了决定。
金起月不可思议,转头看他。“你会开车?”
白放点点头,笑。“我跟我小姨学的开车,我偷偷开了半年,嘉承坐过,只要没有警察拦,一定安全送到家。”
金起月厉声拒绝。
“他可以。”
“不行。我去打电话给金云。”
白放胸有成竹。“实在担心,我可以开很慢。”
“我去找她的餐厅同学帮忙。”说着,又要去开车门。
我们还在僵持,嘉尘忽然翻身吐了,全吐在我身上。
呕吐物熏了满车,我顿时僵住。对白放示意。“走,快走。”
白放没犹豫,立刻起身,从副驾钻进主驾,利落关门,系安全带,踩油门,直冲出去。金起月再来不及拦。
我和金起月将两边车窗打开通风,拿了纸巾给嘉尘擦脸擦身。
嘉尘趴在我身上,难受地抓我衣服。我用力扶住她,不让她跌下去。金起月在一边扶着她半边胳膊。
吐了一场,嘉尘稍微醒过来,扯住我的衣领,有气无力。“嘉承!”
“嗯。”
“金嘉承!”
“在。”
“嘉尘!嘉承!谁分得清楚!”
我不说话。
“嘉承……你和大哥……你们俩……谁分得清楚!”
我仍然沉默。
“凭什么!凭什么……大哥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金起月顿在那里。暗光里,静静看我。
我抱紧嘉尘,不让她乱动。
嘉尘扑在我怀里,闷声哭了。“我想去美国……我想去留学……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话?爸爸安全过关了,那我呢?为了金家的未来,我不可以去留学……那我的未来呢?我求求你们!我想去留学!我不想在你们虚伪的世界里待一辈子!我讨厌这里!我讨厌我是金家的女儿!我讨厌!”
车里,寂静无声。
夜风一股一股地吹,身上发寒。呕吐物的酸味一点一点散去。
嘉尘哭地撕心裂肺。
我始终沉默,抱紧她,一动不动。
白放开车很稳,没有颠簸,安全到家。车过军区大院门口,站岗的士兵来查,金起月先开窗露出脸来,将车牌号和父亲的名字报上去,士兵立刻放行,没有去查开车人是谁。
车停在楼下。
嘉尘已经昏睡过去。
白放下车来开门。“怎么弄?”
我脱下脏了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下车。“帮忙,把她抱出来,我背她上楼。”
金起月立刻下车腾位置,白放从另一边上车,半扶半抱,将嘉尘推出来,我蹲在车边,接住她,背稳,起身,往家回。
我喊金起月。“钥匙在她包里。声音轻一点,让我爸知道她醉成这样,一定要被训。”
金起月点点头。
白放跟紧在我身后,扶着嘉尘。
我们走在暗夜里,一步一步,慢慢回了家。
时间还早,爸妈的卧室关着,透电视光。我们小心翼翼放轻动静,将嘉尘放进卧室里。
金起月低声道:“白放,你赶快回家。嘉承,你回房间,我留在这里照顾她。”
我点头。“白放,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白放看一眼睡倒的嘉尘。“你们让她睡,睡够了,酒自然就醒了。”
我看他。
他笑。“我小姨经常喝多,都是我照顾她。”
金起月看他。“白放,你胆子够大。”又补了一句。“车技不错。”
白放歪一歪头。“还可以。”
门外,忽然有响声。“嘉尘,你们回来了?”
我和金起月赶忙去开门,虚掩着,挡住身后的嘉尘和白放。
母亲顿了一下。“月月,你也在。”
金起月点点头。“叔母,我今晚在这里和嘉尘一起睡,可以吗?我和她约了一起看电视,聊聊天。”
“当然。要添被子,就从嘉尘的柜子里拿。”
金起月乖巧点头。
母亲看一看我。“出来,你挤在姐姐房间里干什么。”
我镇静走出来。母亲皱眉。“怎么弄这么脏。”
我引着母亲说话,转移方向。“骑车,摔了一跤。”
身后,金起月赶紧关了门。
我送母亲回房间。
再回到嘉尘卧室,白放已经不在了。
“人呢。”
金起月指一指窗户。“他说楼层很矮,爬下去了。”
床上,嘉尘一身呕吐物,睡得不省人事。
我低声道:“帮忙照顾一下她了。”
金起月点头,脸色也疲倦。“你快回去休息吧。”
“需要什么,喊我。”
“等一等。”她低声喊住我。
我回头看她。
她拿起包,摸了一会儿,拿出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带给你的礼物。一晚上都在忙,没有来及给你。”
我顿在那里,缓缓接住。“送我的?”
她点点头,疲倦笑。“快回去休息吧。”
我退出去,匆匆冲澡,洗去一身污秽。
回房里擦头发,忽然想到,金起月不熟悉我们家。想来想去,撕了笔记本一页,写留言给她,告诉她,浴室里的东西分别在哪里,热水器怎么用,又拿了新牙刷毛巾,放好在特定位置,一一写下,事无巨细。
我无声走到嘉尘房间门口,蹲下,将薄纸塞进门缝里,推进去,留一截边角在外面。我等了一会儿,纸仍然没有动。我默默回房。
才终于坐定,拆礼物盒。
是一只银色手表。英国的百年老牌子。
手表指针是停着的。我看了一会儿,将时分针调至此刻,仍然停止,仔细收进带锁的抽屉深处。
第二天清早,我醒了,第一意识,是她。起身,去嘉尘卧室门口,看一眼,那一截纸已经不在了。
嘉尘睡到上午,酒醒了。爸妈不在。她赶紧跑去浴室洗换。金起月早已经不在她房里,没有人看见她走,也没有听见动静。
午饭时间,母亲给我们盛饭,说道:“没看着月月长大,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这么心细,一点都不打扰人。”
父亲正在准备钓鱼箱,下午要同母亲和几位老友去钓鱼。他细细擦拭钓鱼竿,放下,喊我:“嘉承,来书房。”
母亲刚刚把一桌菜摆好,看一眼我们,没有出声。
我跟着父亲进书房。
他问:“你们昨晚去哪儿了。”
“餐厅,吃饭。”我如实说。“姐姐的同学家里开餐厅,邀她去,吃过饭,我们就及时回来了。”
他沉默一会儿,点了支烟。“这学期期末考,成绩能提多少?”
我们姐弟三个昨晚动作神秘,遮遮掩掩,父亲不可能猜不到一点线索。他没特意追问,是给了一条路。我这会儿如果同他反着来,说不定,嘉尘也要被训。
我低了头,认真答:“姐姐帮我补课这么久,应该有效果。我尽力。”究竟成绩排名能提高多少,我没有抱期望。
父亲看我一眼。“去吧。”
勉强过关。
回餐桌吃饭,嘉尘看我气定神闲,无事发生,心里摸出大概,知道我没有背叛,放了心。暗暗对我点头。“好弟弟。”
我笑不出来。她昨晚喝醉酒,丢下一车不会开车和开车违法的人,这事是瞒过去了,过关了。担子却落在了我身上。年级前二十,是我眼前的沉重巨山。
嘉尘陪着我一直闷头学习到傍晚,爸妈来了电话,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饭。他们钓过鱼,和老友们有酒局。
嘉尘甩掉课本和笔,推开。“解放!”
我也累了,倦下来,懒懒靠进椅背里,对着满桌的考题发怔。
嘉尘揉一揉头发,理顺,让自己清醒。“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已经没有胃口。“听你的。”
“出去吃?”
“不想跑。”
“要不我们去大伯家蹭饭。”
“可以。”忽然恢复一点力气。
“我去跟伯母说一声,你一会儿直接来对面吃饭。”
“好。”
说定,嘉尘下楼去买饮料和零食。
我休整一会儿,下楼,准备去大伯家。刚到楼下,看见远处有熟车缓缓开过来。车停下,金烟和金云下来了。他们兄弟俩周末回家来吃饭。
他们俩并肩走过来,对我微笑。“干嘛呢。”
我微微笑。“正准备去大伯家吃饭。”
“巧了,我们带了海鲜回来,走,上楼。”
我点点头。“一会儿就去。”
他们兄弟俩从车里拎了大小包的东西,往家回。
我们兄弟之间,一直很礼貌,礼貌到客套。我和烟云兄弟俩,年龄隔不少,性格隔太深,都是很会做表面功夫的人。始终不亲近。
天色又暗下去几度。
我忽然觉得很闷很闷,扭头就走,绕到楼的背面,几步翻身,爬上梧桐树,坐着,看最后一点落日。
梧桐树挨着金起月的窗户,很近很近,树枝自由伸展,叶子碰得到玻璃。窗户半开,帘子半掩,屋里是暗的。
余晖橘黄,渐渐泛红,眨眼,已经消失在天际。
金起月回房间,远远地,暗光里,隐约看见我,恍惚一惊,才反应过来是我,慌忙走过来。
我对她点一点头。
“怎么坐树上?很危险。”
“看落日。”天色黯淡,视线模糊,一切朦胧。我忽然脑子嗡响,鼓起极大勇气,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对她伸出手。“要来吗?”
她伸出头,往城市另一边的边缘看一看。“已经没有了。”
我微微笑。收回手。
“嘉尘说,你们俩晚上也来吃饭。”
我点点头。
“快回来吧,饭菜快好了。”她将窗帘彻底拉开。
“好。”我立即答应。翻身跳下树。
她探出身子,叮嘱我。“慢点!”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在意,轻巧翻下去。
天彻底昏沉。
忽然有远远声音闷闷响起。“金起月,吃饭了——你在和谁说话?”
是金云。我立即闪身,躲到楼侧的阴影里。不想被一切人发现我的秘密。
有窗帘拉上的声音。我没有听见金起月说什么。可是,我感觉到,她配合我无聊演戏。
数月的成绩烦恼,已经清扫空。
进门,嘉尘正挤在厨房里同金烟说家常话。
大伯不在。另有饭局。
我同他们打了招呼,进餐厅。
金云已经坐上桌,给金起月的碗里夹冷肉。“这是一家厂商老板特意送我的,是他们的招牌菜,很不错,尝尝。”
金起月没看他,对着碗放空,点了个头。“谢谢云哥。”
伯母正摆盘,看一眼,笑。“出来做事,受过锻炼,就是不一样,懂事很多,知道对人好了。”
金云不以为意,给伯母碗里也夹了一块。“我不懂事,也不能那么快就破格升上去。”
伯母笑一声,转身回厨房。背影很冷。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在金起月身边坐下。“什么菜,我也尝尝。”我拿起筷子,去夹。
金起月拿杯子给我。“喝什么。”
“可乐。”
她帮我倒。
我低声问她:“昨晚你几点走的?我们没有看到你。”
金起月也压低声音,借着给我倒可乐,悄悄回:“早晨五点多,我睡不沉。我看嘉尘已经没什么事了,就先走了。”
“我爸妈问起你。”
她看我一眼。“怎么说的?他们知道嘉尘喝多了吗?”
“糊弄过去了。”我端起杯子,喝一口可乐。
“还有白放开车送我们回来的事,千万不能说。”
“放心。”
桌对面,忽然响起声音。“说什么悄悄话呢。”金云似笑非笑,看我们。
我面不改色,夹菜。“我问姐姐周末有没有空,我想让她帮我补英语,她英语好。”
金起月笑一下,放下可乐。“我回头看看时间。”
“嘉尘的英语也不错吧,我记得她被国外的学校提前录取了。”
我立刻压低声音,对他严肃至极。“别提这事,她没能去留学,心里一直不高兴。”
台词来来回回,就这么几种方式,换着念,推拉来去,用同一副虚伪面孔,话题就绕开,什么话也套不出来。
金云仍然微微笑,一双眼睛在我身上迅速来回转了几圈。
我不理他。
开席。大伯不在,伯母自信起来,放开了长辈身份说心里话。
她紧盯金云。“你打算在外面住到哪一天?不回来了?”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跟着父母住,丢人。”
“你这会儿嫌我们丢人了?你要是本事够大,自己真正独立出去,凭自己的能力买套房!这个家你可以永远不用回。”
“我这不是已经搬出去租房子住了吗。”
“那要花多少钱?一个月租金就够你不少开销!你这个人,花钱大手大脚,生活要求还高,你能余下多少?”
“我赚的还可以。”
“可以什么?再可以,你现在赚的也是你哥哥的钱!”
金云皱眉,脸色苦下来。“怎么又说我?那你们也给我买套房,我跟哥哥一样,自己住,又不往外撒钱,你们也安心。”
金烟慢条斯理地剥海鲜壳,冷他一眼。“我那套房子,一半的钱是我自己出的,实打实。你要是能做到,我帮你劝爸妈,让你彻底独立出去。”
金云甩甩筷子,闷头吃饭。“随你们讲。”
伯母声音温柔,话越来越刺耳。“不是外面养女人了吧。”
桌上有瞬间的停滞。
金烟先打了圆场。“没有。他的事情,我最了解。我没事就抽空去他那边看看,屋子很干净,偶尔喊朋友来聚,一直一个人。”
金云已经不耐烦。“什么叫养女人?我就算有女人,那也是找个女朋友。我养什么女人?”
嘉尘暗暗看了金烟一眼,视线飞速收回去。被我默默捕捉到。
我们低头吃饭,统统不出声。
伯母已经剥好手里的海鲜肉,丢进金云碗里。“谁知道你?整天和那些暴发户的儿子鬼混,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女孩正眼看过,糊里糊涂的。一阵子不见,都知道关心人,给人夹菜倒水了。”
金云急了。“弟弟妹妹都在!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停了筷子。僵冷。面无表情。
金起月始终闷头吃饭,冷面孔,毫无反应。只有头压得越来越低。
我只觉得心胃犯呕,恶心至极。
余光里,筷子忽动,饭碗翻身。我立即伸手,稳住就要滚落摔碎的碗,碰撞里,汤洒了我和她一身油渍。
金起月飞快放下筷子,说着话,已经匆匆起身走。“抱歉!衣服弄脏了,我去擦一下!一会儿回来。”
嘉尘赶紧抽纸递给我。
我放平碗,接过纸巾,擦掉满手油汤,又擦一擦裤子。湿了膝头,一大片油迹。
我放下筷子,对他们微微笑。“抱歉,我也回去一趟。”
嘉尘起身过来,收拾走我面前的狼藉。“回去换吧!”
我迅速下了楼,绕至楼的背面,爬上那棵梧桐树,翻进她的窗台。
撩开窗帘的瞬间,她已经进屋锁门,黑暗里,一边走,一边掀了脏衣服脱,愤愤扔在地上,弯腰,用力去扯牛仔裤,闷声哭。“我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对!我怎么做都不对!”
我的感应正中。她心里难受,故意找借口,速速逃离饭桌。
可是,眼下,我来不及细想。
我撑住窗棱,转身就要跳。“对不起——”
“等!等等!”她慌忙喊住我。
我立刻停下,没有犹豫。
我没转身,半条腿跪在窗台上。“你穿好了,和我说。”
身后一阵慌乱。一会儿,她喊我。
我转回身去,屋里仍然黑暗。她已经拉好牛仔裤,另外套了件白T恤,隐约看出她的肉身曲线。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脏衣服。擦掉眼泪。“你怎么翻窗户进来?”
我跳下窗台,坐在书桌上。“他们都在,我不好直接来找你。”
她仍然垂着头,黑发散落,掩住半边面孔。她在床边地毯上坐下,疲倦抹一把脸,尴尬笑。“这没什么,你要找我,直接过来就行,翻窗太危险了。”声音是闷的,眼泪还没收回去。
我沉默。
她好像非常非常疲倦。懒懒靠在床边,抽了张湿纸巾,抓着那件脏了的衣服,借着月光,用力擦,几乎拼尽全力,神色却呆呆的,出了神。
她不开灯。我也不动。我想,她不愿意让我看见她在哭。
她缓了一会儿,抬头看我。“你找我什么事?”
我看着她手里的衣服,想了一会儿,跳下书桌,走过去。“你拿一支牙膏来。”
“什么?”
“我帮你处理。”我指一指自己的裤子。“我的衣服也脏了。”
她好像更累了。深深呼了一口气,扔掉手里的衣服,跪在地毯上,撑住,懒懒起身。“等我一下。”
我坐下来,拾起衣服,仔细看油渍沾到的位置。衣服有淡淡的香。
她从抽屉里拿了一支没拆封的新牙膏,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衣服脏了的位置,抹厚厚几层牙膏,细细搓揉。
她看我。“有用吗?”
我低头专心揉衣服。“嗯。多浸一会儿,应该可以。”
她在我身边坐下,头靠在床上,瘫软下来。
“为什么生气。”我明知故问。
“衣服脏了,我嫌烦。”她扯到衣服上。
“这样就生气了。”我轻轻笑。
彼此都在闲话胡扯。
我将衣服翻了个面。“如果洗不干净,也不要紧,再买一件。”
“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是那一件了。不一样。”她抽走我手里的衣服,远远扔在一边。“这衣服不要了,别费力气。”
“你是故意打翻碗的吧。”
她不说话。
我转头去看,她仰头倒在床上,薄薄T恤底下,是饱满圆润的弧度,顺着滑下来,滑到勒紧的腰腹。
我默默收回目光。“这些难听的话,是听不完的。”
她僵在那里,看我。“你知道?”声音非常非常低。
“我和姐姐从小察言观色。话里有话,阴阳怪气,兜着圈子讲,听得很多。”餐桌上一出戏,看得很明白。
那些难堪的话里话,使她第一次这样面对我。她觉得尴尬至极,却退无可退。颓倒下来。“没有想到,你和嘉尘,都是懂事很早的孩子。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孤儿弃子,才要被迫看人脸色,早早长大成人。”
“生在这种家庭,不可能有机会做无知的孩子。”
我和嘉尘,不够成熟,也不算早熟。是生来就老,是有样学样,见识是广的,心智是嫩的,知道别人家的孩子都对我们极尽讨好,知道别人家的父母都对自己的父母弯腰追捧。我们太早接触成人世界,又无法真正融入,只有被严格训练,没有受过真正的打磨,以至于,我们卡在当中,难以定位自己的人格,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年龄,是什么形象,时常模糊,时常变化,非常非常扭曲。
“既然在这里这么难熬,不如回英国去。去过你自己的生活,离这一切远远的。”我鼓励她。尽管,我不想让她离开。
“真是难,英国,中国,爱丁堡,海王星,那样大,却都没有一个属于我的落脚地。”
“我以为,你在英国十年,很自在。”
她无奈地笑。“不是那样。我很不通英语,在学校读书非常吃力,成绩一直跟不上。平时更不敢轻易和那些洋人学生打交道,一方面,语言不通,一方面,我摸不清他们的底细,搞不明白谁是好,谁是坏。平时除了上课,我只在学校宿舍和中国城之间两点一线,哪里也不去,谁也不理。好在,我足够低调,尽管是东方面孔,他们也不是很注意到我。你好像不知道,我在英国能勉强读上大学,是父亲帮了我一把,他一面托人找关系,一面添了些钱,我才在那里读了个艺术学院,也称不上大学。英国十年,异国他乡,没有一日不受煎熬。我能撑下去,全依靠父亲的资助,我一边在中国城打零工,经济生活得到保障,才不至于那样艰难。”
我不明白。“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是要在那里待着?那么远,什么都不通,没有一点照应。”
“我这种出身,离金家远一点,是好事。”
黑暗里,我看住她。“你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她也看我。“你不知道?”
“知道一些,不多。”这些年,零零碎碎地听说,真相始终不明朗。“只知道你父亲是犯人。”
她没有要对我刻意隐瞒。“是,犯人。吸毒,赌博,做地下交易。混账的活闹鬼。那天,几个队的警察出动,抓他和他的同伙,他没跑成,想躲,却意外落水,掉进湖里死了,就死在警察面前。警察把他的尸体打捞出来,交差。又到家里去收集罪证,结果,发现我。我那会儿只有九岁,害怕极。我一出生,我亲生母亲就抛弃我,走了,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我父亲死了,只剩下我自己。警察将我带去警察局,调查,发现我也没有什么亲戚了,不知去向。他们商量,只有依法办事,将我交给孤儿院。可是,这起案件收尾时,你大伯知道了这件事。”
我不说话。
后来种种,我已经了解。金仕心是警察厅厅长,开会理案,听说这件案子的汇报。他忽然动了心,要见一见金起月。这一面,让他忽然决定,收养她。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这瞬间,我望着近在咫尺的金起月,忽然暗暗感激金仕心。“幸好,你脱离了那个混账父亲。”
“是……或许是。”
“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她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其实,我对他的印象,只有无止尽的痛。他打我。没有规律,没有原因,忽然出现,从后面用东西用力敲我的头,骂我,一把抓住我,扯我的衣服,抓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冰箱边上,踩在脚底下,狠狠捶我的头,扇我的脸,踹我的小腹……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我紧紧望住她,忘记呼吸。
她说不下去,眼泪滚落,用力压下去,深深呼吸,身子僵硬,微微颤抖。
“他骂得很难听。我只有八九岁,他骂我是婊子,是贱人。我听了,虽然不完全懂,可是仍然觉得那些词侮辱至极。他……他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当时不明白,只觉得很害怕,很抗拒,恐惧至极。那种目光,上下打量我,阴暗暗的,好像要看透我,好像……我根本没有穿衣服,全部被他看一遍。我反抗不了,只有被打,被打到鼻青脸肿,半个月不能见人,痛地头晕脑胀。后来才知道,他吸毒。我无意间撞见,他拿着薄薄一片东西,白纸卷几圈,点燃了,像吸烟一样吸。”
她笑了,很苦,很闷。“我十岁以前,生活里只有暴力,毒品,贫穷。只有这些。我年纪小那会儿,最期盼的事,就是有一天,忽然有人出现,告诉我,他才是我真正的家人,带我走。我日夜祈祷,撕心裂肺,向神明许愿上百次,我愿意用数十年寿命,只为了换解脱一刻。没想到,我的愿望,成了真。我父亲死了,死在警察面前,另一个人出现,戴着正义勋章,带我来到金家,告诉我,从此往后,这里是我的家。”
我心里抖震。
“嘉承,我得到的一切,是我用寿命向神明换来的。”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孔。“这一切,是金家好心给我的。如果不是父亲动了恻隐之心,好心收养我,我该是在孤儿院长到十八岁。这一点,我只同父亲促膝长谈过,他理解了我,愿意倾尽全力帮助我。我一生感激。”
“所以,你心甘情愿受伯母的冷言冷语。”她对金家越是感激,越是卑微。越是讨好,越是起反作用。始终,她是这个家的局外人。
“他们不理解父亲,为什么收养我。我自己都不理解。他们不喜欢我。我自己也不想待在金家,惹人讨厌。我始终是这里的局外人,本来就不应该出现。”
我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哥哥们看着可不像是不喜欢你。”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听出我话里的锋芒。那些目光,那些动作,那些暗讽,她不是没有察觉,她不是不明白,但,她只能忍让,忍让,忍让,演到底。
我说出口,即时后了悔,我的本意,绝不是侮辱她的意思。
我赶紧同她解释。“我是说……”
“我明白。”她已经定下神,又恢复了冷面孔。可是,仍然是深深的疲倦。“嘉承,我累了。”
我察觉到她高高竖起的坚硬防备。我的嫉妒,厌恶,淹没我,吞噬我,使我说错话。嫌隙已生。面对她的拒绝,我手足无措,一点挽回的办法也没有。
我跳下梧桐树,不再理这场还没结束的家庭聚餐,回了家。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反复想,懊悔至极,难堪至极。可是,最难堪的,是她。
我意识到更重要的另一件事。从始至终,没有人站在金起月那一边。金仕心在,他们演一演,维持表面客气。金仕心不在,她孤立无援,无人护着。这顿饭,已经初见端倪。
她是局外人,却是过分刺眼的局外人。尽力透明,不够透明。独自走在泥潭边缘,前后上下,都是毒牙恶爪,等着她。而她自己,却在养育恩情与自我埋怨里,反过来,只打压自己,折磨自己。
我摸一摸发热的脸,捂住眼,强迫自己入睡。仍然非常非常难受,心里烦闷,浑身燥热,混乱的情绪,刺激的记忆,搅在一起,紧紧缠绕住我。
一直挨到国庆假期。
嘉尘从学校回家来,买了一套衣服,准备了礼盒,忙着收拾。
我站在她的房门口看她忙。“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月姐姐的生日就要到了。”
我默了一下。仔细看那只盒子里叠整齐的衣服。“她的生日?”
“嗯。几天后。”嘉尘给盒子里喷上一层香水。“这是月姐姐回国以后的第一个生日,我要给她精心准备一下。”她抬头看我。“对了,她生日那天,我准备喊她下班后去餐厅吃饭。你放了学,一起来吧。”
我嗯了一声。“你们直接来学校接我。”
“好。”
我回了房间。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影后,那扇红棱窗半合着,冷风拂过,窗帘摇曳。
我拿了外套,出门去,直奔商场,挑了一支钢笔,配墨水。英国的百年牌子,款式精致,边缘闪着淡淡黑金色光芒。
我仔细包装,附上了生日卡片。
几天后,我将钢笔送给了金起月。
她接过去,打开盒子,小心翼翼摸了摸钢笔身。“嘉承,谢谢。”
我微微笑。“喜欢吗。”
“喜欢。”她看一看我,看一看嘉尘。“这个礼物很合我的心意。”
我点点头。“喜欢就好。你每天写稿子,有个称手的笔,更实用。”
嘉尘斜我一眼。“你倒是考虑周到。”她挽住金起月的手臂。“月,我给你挑的衣服也很好看,你回去就试穿看看。”
金起月温柔地笑。“好。好。谢谢。谢谢。”
嘉尘给金起月订了个蛋糕。我们离开餐厅,去取了蛋糕,带回家。
金仕心和伯母不在家。他们晚上有饭局。
我们坐在客厅里切蛋糕。
嘉尘一直忙着和她说话。说一些她们女孩子喜欢的事情。好像是学校的事。好像是新认识的大学男孩。我没听进去。
我盯着电视机里的电影看。余光默默望着她。
她好像有感应,目光掠过,在我身上停下。
她对我温柔地笑一笑。“嘉承,吃蛋糕。”
我点点头。“嗯。”
我低下头,含了一口奶油。我对甜食没有什么兴趣。只觉得腻。
她起了身,挽起袖子,去帮嘉尘洗水果。
那碟蛋糕,被她吃剩下了一半,搁置下来。
她们在厨房里轻声说话。
余音里,水流温柔淌过去。
一起一伏,缓缓包裹着我的心。
我默默拿过她剩下的半块蛋糕,勺子轻轻划下去,低头安静吃。
吃完了。我把纸碟揉皱了,扔进垃圾桶,又裹了一团蛋糕盒的包装纸,扔进去,掩盖住。
她们端着水果回客厅来。
金起月茫了一下。“我的蛋糕呢?”
我站在桌边收拾桌子。“我以为你不吃了。”我停下来,看住她。“抱歉……我给扔了。”
金起月点点头,笑了一下。“没事。”她将水果盘推到我面前。“嘉承,吃水果吧。一会儿我来收拾。”
我坐下来,拿了颗葡萄,喂进嘴里。“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