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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 [葬礼上,她握住了我的手] ...

  •   告别仪式结束,爷爷被送去火化。
      金仕心捧着沉重骨灰盒出来,交给另一些人,送去墓园。
      葬礼收尾,所有人往市中心回,去吃酒局。
      又是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路程。
      这一席饭,朴实无华,黑白压眼,布置阵仗尽力低调。可是,有身份的人都到了场,宾客坐满酒楼的最大宴厅。他们忙着握手,忙着递烟,忙着落座。望过去,座无虚席。
      我隐在厅角落,靠着银花布墙休息。刚才在殡仪馆里的异样寒冷缓缓褪去,胸口仍然闷。
      嘉尘来找我。
      “怎么躲这儿。”
      “累了。”
      “吃饭去。”
      我们姐弟俩一同往主桌走。
      来不及坐下,有重要贵客连连来握手说话。
      父亲介绍这一位姓什么,那一位是什么身份,有哪些家属。周围一圈,伯父伯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挨个带着姓地喊。基本礼貌永远不能缺了。
      他们对我和嘉尘十分满意。
      父亲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有对他们说话时,严肃眉眼温和一些。
      我念过台词,完成任务,低头退场。
      上了菜,可是,长辈们还没坐定,仍然不能正式开席。我只有看着的份。清早起,来回奔波,吐了一场,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
      我给嘉尘倒茶。“我赌,至少还要再过去半小时,才能动筷。”
      “等着吧。”
      “葬礼做成私人盛会,也只有金家人干得出来。”
      嘉尘立即变了脸,声音低的听不见,警告我。“胡说什么!这是爷爷的葬礼,你说话积点德!被父亲听见了,又要骂你!”
      当然是故意冷语。
      金仕心和父亲位高权重,对奢靡作风始终唯恐避之不及。军区大院里的两套老房子,是他们兄弟俩年轻那会儿进了部队,受国家分配到的,住到现在,没有多余房产。几十年,我们两家人一直粗茶淡饭,素衣旧屋,与平民百姓没有区别。
      日子太艰难吗。当然不。做这一切表面功夫,只为着让乌纱帽永远不倒。
      平日演清贫,为乌纱帽。今日铺阵仗,仍然为乌纱帽。
      我没了心情,靠进椅背里,换了舒服一点的姿势,叠起腿,懒懒折纸巾。
      又过去好一会儿,金仕心终于回主桌了。金起月走在他身侧,维持半臂距离。
      我立即正身,放下纸巾,挺拔脊背,认真注目金家最高掌事人。
      嘉尘在旁边低声嘀咕我。“虚伪。”
      我不在意。对她微微笑,点点头。“金家人的优良基因而已。”
      另一边,伯母带着烟云兄弟俩走过来。
      烟云俩很像。玉面高鼻,肩宽修长,西装革履。走出来,步调款款,不紧不慢,伴在伯母身侧两边,俯身低头哄几句,愿意紧着她为先。
      海王星这座城市的风水,养出来的男人,大多是这一种气质。雅不是雅,痞不是痞。闲。慢。优雅里不够斯文,宽容里多了任性,矜贵里抹不掉懒散。带着点不正经不着调的顽皮。举手投足,是阔公子的味道。好像,天大的事,都随心所欲,都不计较。
      他们兄弟俩像极。细细看,一个稳重,面孔瘦削,神色沉着,眼光冰冷。一个稚嫩,脸上带点肉,动作活络,眼光虚浮。
      金起月低眉垂眼,对伯母问好。“妈妈,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
      伯母看她一眼,微笑着,坐下来。“一切都好。你费心了。”坐稳,端杯,喝茶。
      金起月仍然站着,低着头,礼貌喊了两声。“金烟哥哥。云哥。”
      金云打量她。“转眼已经这么大了,变漂亮了。”
      “哥哥们也长大了,听说开了广告公司,发展很好。”
      “开公司的是我哥。”金云虚笑一声,手插进西裤口袋里。“他比我有本事。”
      金烟盯他一眼。金云耸耸肩,收了声。
      金烟扶着金仕心坐下。“大学毕业到现在,整天混插打科,不读书,不工作,没有正行。这个家,永远指望不上他。”
      金起月仍然面无表情。点点头。“抱歉,我记混了,是金烟哥哥的公司……云哥刚大学毕业不久……不着急,再多自由一阵子也挺好的。”
      我微微笑看着。金起月这个虚伪的客套话,是圆不回来了。
      金云拉开椅子,在伯母身边坐下。“你是忙人,漂在国外,十年都见不到人影,哪里能记得我们金家的事。”
      金起月没接话。仍然低着头。
      金仕心冷声喊他们。“一个个杵在那干什么,坐下。”
      立即听命。
      落座。金仕心主位,一边是伯母,依次下去,是金云,金烟,金起月,嘉尘,我,我这一边,再过去,是母亲,父亲。
      主桌,金家最亲近的两家人,凑齐了。
      终于开席。
      我和嘉尘饿的饥肠辘辘,筷子不停。
      吃过第二轮菜,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又跑来敬酒说话。老一辈没动,是小辈来敬。他们在各个桌子之间飞来飞去,弯腰鞠躬。我暗暗好笑,当折子戏看。
      有几个小辈敬过金仕心和父亲,来敬金烟。似乎是熟识。金烟特意对他们介绍金云,请他们以后帮忙担待照顾。
      金云比那些男人年纪小,更没有实权地位坐镇,他们仍然主动对金云弯腰敬酒。
      金云听够了哄他的话,终于端杯起身,仰头喝尽。
      金烟端着酒杯看向我和嘉尘。“这是我的弟弟妹妹,还在读书。”
      我和嘉尘默契抬头,放下筷子,起身,齐声道:“叔叔好。”
      捧茶,饮尽。演完戏,又速速坐下去,埋头专心吃饭。
      自小跟着父亲吃酒局,这一套流程,我和嘉尘已经默契百分百。
      金烟又侧了身,展出身后被挡住的金起月。“这是我妹妹,金起月,一直在国外留学,最近刚回来。”
      那几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看到她,微微一顿,笑容深几个度。“在国外读什么?”
      金起月起身,低头敬酒。“金融。”
      “噢,那和我们税务局有点关系,专业对口,说不定以后工作能帮上忙。毕业了吗?”
      “还有半年。”
      他们笑起来。“好,要是回国找工作,可以和我们说。金烟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一定义不容辞。”
      金起月点点头,敬了酒,坐下,没再抬眼。
      我懒懒抬眼瞧他们。
      席开半小时,那些男人已经喝上脸,眼红耳红脖子红。
      他们和烟云兄弟俩手握手肩拍肩,又说了一会儿话,敬所有人最后一杯,忙着倒酒,手挥过去,碰翻金烟手里的酒杯,洒了金烟半身西装。
      那一套黑西装样式平凡,不是懂行人,认不出做工昂贵。
      几个年轻男人慌张弯腰扶他,想擦不敢擦,连声道歉。
      金烟微微笑。“没事。先把这杯酒喝了。”
      赔了三杯酒,补了三声抱歉,才小心翼翼退场。
      我暗暗瞧着,冷冷笑。
      父亲已经注意到我,脸色很僵。我收到视线警告,立即收敛,低眉垂眼,安静吃饭。
      金烟坐下来,借着脱外套,侧身靠近过去,低了声。“怎么打扮这么浓。”
      金起月低着头,身子微微后退,拉远了一点距离。“送人该热闹地送,让去的人安心。打扮越好,越是告诉爷爷,一切都好,放心地走。”
      金烟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脸色骤冷。“什么歪理。你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所有长辈都在,市领导全来了。这是葬礼。你打扮成这样,传出去,给金家惹风声,外人会说我们倒反三纲五常。最近金家被双规的风波刚过去,你应该听说这事了。我们经不起折腾。”
      金起月默了。低头,放下酒杯。“知道了。”
      金烟将脏了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回去夹菜。金起月拿了纸巾,默默含进双唇之间,抿一抿,红唇立刻淡下去。她揉了纸巾,握紧在手里,安静吃饭,冷面孔不再抬起来。
      我沉默望着。
      饭吃到尾声,大家歇息下来,杯碰杯地聊闲天。客套话绕着弯子讲,听半天,听的是废话。仍然要态度热络,要面子好看。
      长辈们和烟云兄弟俩忙着敬酒。我和嘉尘闲下来,无所事事,望着那些男人满场飞。
      金起月也倦了。
      她喝了不少酒,这会儿,酒懒扶头,冷面孔上,冷淡目光非常非常温柔,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深疲倦。
      我被她这一种姿态迷住,不能移开目光。
      目光撞上,她眨一眨眼,冷面孔忽然笑了。“等等。”
      我一顿。好像是对我说的。她看着我说的。等什么?
      她拎了椅子上的包,打开夹层,摸了一会儿,拿出两颗白色糖果,递给嘉尘和我。“给。”
      嘉尘立刻接过来。“谢谢月姐姐。”
      她又懒懒撑住了头,温柔笑。“不谢。”
      嘉尘将糖递给我。糖纸外面沾了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淡淡的浓郁。是乳香。
      我握在手里,暗暗闻着那一缕香,仿佛忘记当下,出了神。
      这顿饭,从下午吃到天黑。雨仍然没歇,濛濛徘徊。
      我们站在饭店门口送客道别。
      金云酒量一般,已经喝到不省人事,被他们早早架着送去停车场,拖上车睡觉。
      金仕心留金起月。“别住酒店了,回家来住。我们给金烟布置了一套新房,他如今搬出去住了,家里空了出来。你就睡金烟的房间,别嫌弃他。先将就几晚,等忙完这几天,你伯母帮你把房间好好收拾一下。”
      金烟刚刚送完最后一位贵客上车。他走过来,对金起月点点头。“回家住吧,你就睡我房间,我走之前都打扫干净了。”
      伯母见金烟也发话了,跟着顺应。“回去我帮你整理一下。”
      金起月低了头。“是。”
      他们都喝了酒,不能再开车。金仕心让两个还没走的公安厅下属,帮忙开车送我们一程。
      两个下属去停车场取车,我们站在路边等。
      夜风越来越冷。
      金起月看了金烟一眼。“金烟哥哥,你冷不冷?”
      我们闻声看过去。金烟只剩下衬衫西裤,那件脏了的西装外套不在手里。
      他点点头。“没事,不冷。”
      “忘记拿外套了?我帮你回去拿。”金起月说着就往饭店走。
      “不用了。”金烟冷声喊住她。“那件外套,不要了。”
      两辆车缓缓停下。
      金家两家人,各自上了车,往大院回。
      到家,指腹仍然留着她身上的香。有一丝微不可闻的淡淡腥气。乳与血的味道。
      我细细地闻手心里那颗糖,仿佛上瘾。
      我拆了白色包装袋,含进嘴里。
      很甜。我不喜欢甜。
      我握紧糖纸,关了灯,去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对面看。同样的二楼,是金仕心家。与我正对着的,是金烟的卧室窗户。两幢楼之间,隔了一棵梧桐枯树的距离。
      我的卧室,曾经属于大哥。
      嘴里仍然很甜。望过去,房间亮着灯,窗帘很厚。
      我退开来,躺倒在床上,安静地含着,等糖全部融化。掌心摊开,糖纸上的香浸在手心汗里,越来越浓。我又发了瘾,用力去闻手上残留的乳香。
      过去很久很久,糖已经融化,融入我的身体,融入我的□□。
      黑暗里,我翻身起来,顺着月光,摸到书柜里的一本书,抽出来,摊平那张糖纸,压进书页里。又低头闻了一下,仍然淡淡香。我合上了书,放回书柜深处。
      葬礼过去,是周一。
      清早起床,去上学,走前,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透着梧桐树隙望过去,对面的窗户开着,窗帘紧闭,清风拂过,微微撩动。
      她好像还在睡。
      我下楼,取了自行车,直往学校去。
      我在学校门口遇到白放。
      “早!”他骑着车,飞快擦肩,又急急刹车,回头望我。
      “你爷爷的葬礼办过了?”他看一看我袖子上的孝布。
      “是,刚结束。”
      我们并行骑,慢慢往学校车棚去。
      “节哀。”
      “嗯。”
      “很忙吧。”
      “是很忙。”忙着和市领导们喝酒。
      “我妈妈去世那会儿,家里也是忙的天翻地覆,没有睡过安稳觉。”
      “那会儿你多大。”
      “六岁。”白放歪头看我,笑,眼里闪光。“我指着我妈妈的骨灰坛,问我爸,这是什么东西,泡菜坛子吗?”
      我无言以对。“你爸没有揍你?”
      “童言无忌嘛。”
      “什么感觉。”
      “什么?”
      “葬礼。你妈妈走了。什么感觉?”
      白放跳下车,将车锁在车棚下。“其实,没什么感觉。太小了,不是很明白这些生死的事。”
      “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他抬头看我。“葬礼吗?我不知道。是有点吓人,说不上来。所有人都在哭,我妈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葬礼刚结束,我爸转头就把我从东方市送到海王星,连同着一笔钱,统统丢进我小姨家。他立刻飞去巴黎工作,头也不回。我一头雾水,我小姨更是一头雾水。我们忙得团团转,根本来不及再去想葬礼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我爸甚至没喊我小姨去葬礼。一直到最后见了面,才告诉她。开门,第一句,你姐姐死了。第二句,这是我和她的儿子,拜托给你,抚养费我给。我爸连头都不敢抬,就是这么没用。”
      我默了。
      我们并肩往教室走。
      白放从书包里拿出两瓶玻璃可乐,分一瓶递给我。“我后来懂事了一点,也想过……我觉得,害怕的人,是我爸。我妈妈这么年轻就自杀了,他受不了,所以,过去的一切,连同着我,全要赶紧丢掉,赶紧跑到国外去,越远越好。我爸这人,搞文艺的,翻译太多作家的书,把自己搞得也很伤春悲秋。到现在,仍然没有勇气面对生死离别。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妈妈也是,整天研究那些看不懂的油画,把自己弄得很抑郁,抑郁到自杀。”
      “到现在?”
      “嗯,到现在。只有过年,我爸才会回国来看我和小姨。清明节,我妈妈的忌日,他都不敢回来,只叫我和小姨帮忙多烧一份纸。今年春节,我爸回来,他喝多了,哭着和我说,他面对不了我和小姨,他看到我们,就会想起我妈妈。”他指一指自己的脸。“我和小姨,长得很像我妈妈。”
      我默默地听。
      白放搂了我一把。“这几天你戴孝,我就不喊你打球了。”
      这一天上课,我一直走神。白放说的话,我反复想。
      害怕。
      爸妈对大哥,对我,是不是也一样。全因为两个字,害怕。
      下午放学,白放留校打篮球,我早早骑车回家。
      到家,推开门,客厅里,母亲正在和金起月说话,沙发边堆了几只崭新袋子。
      母亲喊我。
      我放下书包,过去打招呼。
      金起月的冷面孔温柔笑。仍然抹的是红唇。
      金起月买了几套衣服,送给我和嘉尘。
      母亲示意我。
      我站在沙发边,与她之间隔着母亲。“谢谢。”
      母亲侧脸,看我一眼,目光没有全落过来。“拿回房间吧。”
      “是。”我弯腰拎袋子。
      “等一等。”金起月轻声拦住我。“先试一下,如果不喜欢,不合身,我再帮你换。”
      我顿在那里。
      母亲没有说话。
      “过来。”声音非常非常温柔。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金起月伸手去拿袋子里的新衣服,拎出来一件黑T恤,抖一抖,展开来,轻轻对着我的身子做比较。
      她仰脸细细看我。始终仔细小心,没有碰着我。
      她侧脸去看母亲。“嘉承个子高。还好,我特意买大了一码。”
      母亲微微笑。“你们年轻人有眼光,挑的衣服好看。”
      我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同母亲隔了一段距离。
      金起月对母亲点头。“他很懂事。”
      母亲没有否认。“幸好不让我太烦心。老了,没有那个精力管他们小辈。”
      “再过几年,他们都成人,去读书,去做事,你就安心解放了,随他们去。”
      “真是,我就想着撒手不管,随他们去。半辈子都在养孩子,没有一点属于我的空间。”
      我听着很没有意思,可是,仍然耐心坐着。金起月在,我想待久一点。
      “怎么样?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
      “还有半年才毕业,这次是特意向学校请了假,我还要回英国去,下周就走。”
      “毕业呢?毕业了,回国来找工作。”
      “我也这样想,拿着□□,在国内一定机会更多。但,又有很多不便……我还没有同父亲商量。”
      母亲递茶给她。“有什么不方便?家就在这儿,省了国外那么贵的房租费,日常开销压力太大,你也不好过。你回来了,我们都在,事事有照应,是你的靠山。”
      金起月感激地看她。
      我默默听着。
      母亲只是客套话,说的够温柔,叫人听不出破绽。金起月却当真,以为她为她事事着想,细致入微。
      母亲要是真关心她,怎么会十年里从没主动提过她,仿佛当她不存在。
      我知道金起月的名字,始终是从金仕心和嘉尘那里听来。
      我随手拿了新衣服细细看,佯装透明人。
      母亲将茶几上的果盘拉过来。“你们姐弟俩聊,我去备菜。”母亲起身,放了两张红钞票在茶几上,摆在我面前。“今晚留你月姐姐在我们家吃火锅,等嘉尘放学回来了,你们到楼下多买几瓶饮料回来。”
      金起月赶紧起身。“我去买吧。”
      “没事,让他们两个小孩子跑一跑。”
      金起月仍然拦。“还是我去买,几分钟的事,我一会儿就回来。”已经拎包往门口走。
      母亲看我,示意。“去,帮姐姐拎东西。”
      我立即起身,追过去,同她下楼。
      楼梯道窄,我随手将红钞票塞进裤子口袋里,跟在她身侧,一前一后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们往军区大院外面去。
      我仍然默默跟在她身后,维持半臂距离。
      走了一会儿,她回头看我。“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我看她一眼,又安静低下去。双手隐在裤子口袋里,暗暗握紧。
      “也是,我们还不熟悉。”她转回身去,停下,等我并肩走。
      又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
      乳与血的味道。
      “快升学了吧?”她主动开了口。
      “是。”
      “准备读哪一个初中?”
      “市重点,父亲已经为我安排好,留了位置,毕业直接入学。”
      “那轻松很多。”
      “嗯。”
      彼此又沉默下来。
      我开了口。
      “你读金融?”
      她看我。
      我解释。“那天吃饭,我听你和他们说。”
      “那个……”她反应过来。笑了。“我胡扯的。我这种成绩,怎么可能读金融。我读的也不是大学,是艺术学院。”
      “你骗他们?”
      “那种场合,总要附和一下,配合着演演戏。”她点点头。“他们那些人对金家有求,就算我说我读兽医系,他们也能硬扯上有关系。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难堪。演一演,敷衍过去,能让父亲他们开心就行。反正,我到底读什么专业,和那些人没有关系,不重要。”
      她配合所有人演戏,为着,让金仕心高兴。他是她最在乎的恩人。
      我们没有走远,附近有一家便利店。我们进去挑了几种口味的饮料,去结账。
      金起月主动付账。我想拦,又暗暗撤回手。
      我拎着两只沉袋子。
      “重不重?我帮你拎一个。”她伸手就要拿。
      我往后退一步。“重。但我可以。”
      她看我一眼,淡淡笑了一下。“好。”
      我们往回走。
      长街已经有一些店面装修完毕,拆了围挡,正在挂时髦门头。
      经过蛋糕店,她停下来,进去,问存货,挑了一盒中等尺寸的蛋糕,打包,带走。
      她拎着蛋糕,走在前面。我拎着两袋饮料,走在她身后侧边。始终隔着微微距离。
      我和她都不是话多的人。十一年,没有见过彼此。忽然亮相,说是姐弟,有血缘,没血缘,都觉得遥远。
      隔了距离,没了刚才特意拉近关系的感觉,反而自然很多。
      我也喜欢落一截,仔细望着,或者坦坦荡荡,她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这会儿,我年纪小,她比我高半截。我始终记得她的背影。宽肩,紧腰,丰臀,肉腿。是很有画报里港星女郎的风情。
      她的身体,属于女人。她的面孔,不属于女人,也不属于男人。
      我静静地望着。
      她走路总是充满力量,带风,仿佛,直奔着什么方向去,不能回头,绝不能回头。
      一直到家,她没有再和我说过多余的话。
      我们进了门,嘉尘已经放学回来,看到金起月,看到衣服蛋糕,惊喜,拉着金起月就往卧室跑。
      我回了房间,收拾作业,拿出来写。
      一会儿,外面传来说话声。
      “我收藏了很多画册,给你看。”嘉尘带金起月去书房。
      我心一动,放下笔,也去了书房。
      我没有进去,默默倚在门边阴影里,看她们。
      金起月已经看见那张高高挂着的黑白遗像。桌上摆了简单贡品。她鞠了躬,燃三支香,插进香炉。
      “你大哥对我很好。”
      “从小,他就告诉我,要善待你。”
      “最温柔的人,就是他了。”
      “是。学识,教养,心性,品格,没有人比得过大哥。他完美的仿佛天外来客。”
      她们上完香,转回身来,看见阴影里的我。
      脸上都是一怔。
      我不动,微微笑。“吓着了?”
      嘉尘猛松一口气。
      我低了头,仍然忍不住笑。“太像了,是不是。”
      嘉尘不理我,去拿书柜里的画册。
      金起月已经回神。她望住我。“是很像。”
      我接受她的坦诚。
      我不再逗她们,转身往卧室回。
      这种恶作剧,每一回,只有我自己受伤。
      仍然忍不住捉弄那些人。盯着我的脸,提起大哥的那些人。
      嘉尘习以为常,冷眼旁观,懒得再理。
      “可是,感觉不一样。”金起月的声音沉了下去。
      嘉尘踮脚抽书,听了,回头看一眼。“感觉?什么感觉。”
      我也停下来。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金起月望着我,有瞬间的困惑。“感觉,是两个灵魂,共用了同一副肉身。”
      我不出声,默默走了。
      父亲从局里下班回来,看我们忙着准备火锅,问:“金云呢?把他也喊来一起吃。”
      母亲指挥我去。
      我没有思考,忽然脱口而出。“不是我们家特意给月姐姐补上接风饭吗?喊那么多人干什么。他们家要吃接风饭,归他们家的。”
      话音落,我自己也懵了一下,心里发紧。这不是我的说话方式。一个字一个字,直直跳出来,仿佛说话的不是我。我来不及想明白。
      爸妈看彼此一眼,没有细思,摆手作罢。
      父亲拿了好酒出来。金起月陪他喝了几杯。她的酒量不错。父亲同她喝的很高兴。
      金起月平时冷面孔,喝了酒,暖起来,脸色变柔和,多了懒懒的缱绻,非常非常温柔,也,非常非常疲倦。
      她始终有一种疲倦感。
      晚饭后,我们去拆蛋糕。
      金起月低头切蛋糕,喊了一声。“嘉承。”
      我和嘉尘齐齐去应。
      金起月一顿,抬头看我们。
      我和嘉尘已经习惯了。大家说话不分前后鼻音,喊我们俩的名字,字音一样,本来也很难分清,我和她常常同时去应。
      嘉尘斜我一眼。“真烦。”
      我懒懒看她。“真烦。”学她说话。
      金起月笑起来。“弟弟。”
      我一顿。“在。”
      “过来,帮忙把蛋糕端去分。”
      “是。”我立刻去接。
      转身,金起月将一块镶着最多饼干的蛋糕心,递给嘉尘。“最甜的一块,留给你。”
      嘉尘顿时心融化,从此折服。
      夜深,金起月离开嘉尘房间,回去了。
      我撩起窗帘,默默等。一会儿,对面卧室亮了,窗帘很厚,隐隐透着暖光。我安下心,去洗澡,倒头睡觉。
      金起月给我买的新衣服,洗干净,隔天,我就套在校服里穿上。
      周末,我们去金仕心家吃饭。
      金烟也特意赶回来,家庭小聚。
      伯母指挥做饭阿姨,鸡汤要去油,肉菜要加辣。“金烟爱吃辣。”
      金烟拎了昂贵洋酒,是旁人送给他的。他孝敬给两位长辈。
      父亲接过来仔细看。“确实好。”立刻开瓶。
      金烟拿酒杯过来分,看金起月。“喝两杯?”
      金起月点点头,微笑。“好。”
      父亲忙着拆酒。“这么多年不见,月月一下子长大了,都不知道她那么能喝,酒量不错。”
      金云夹凉菜,笑。“在国外没少喝吧。洋人作风开放,和同学朋友聚个会,泡泡吧,多喝几次,酒量就锻炼出来了。”
      “没有。”
      “没有?”
      “我很少出学校,比较闷。只和同校舍友在女生宿舍喝过两回。”
      “那你喝酒倒是天赋。”
      “可能是。”
      金烟坐下来,训金云。“人家从小留学,独立生存,比你有本事。”
      独立生存四个字,立刻逗笑金云。他摇摇头,夹菜,不说话了。
      伯母端菜过来。“你总骂他干什么,你自己好到哪里去?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结婚!公司也没见你赚多少!还忙着教训你弟弟。”
      金烟皱眉。“算了,你们惯着他吧。我闭嘴。”
      金仕心始终没理,只和我父亲沉声说话。说一些我们不能完全听懂的事。
      我和嘉尘暗暗听着,嫌烦,也闷头,懒得理。
      人多,大圆桌,彼此挨着彼此,看上去,好像亲近热络一些。实际上,各有心事。
      敬过所有男人,金起月站起来,对伯母和我母亲敬酒。
      伯母端茶。微微笑。“不必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学校放假了,就抽空多回来看看。”
      伯母对金起月始终不失礼仪,态度冷淡。没有感情,忽如其来的养女,多分去家里一大笔抚养费,连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没有去留学深造,她却拿着金家的钱,跑到国外镀金十多年,连家也不回。伯母心里不满,碍着金仕心为她撑腰,不敢过分,只能做到如此。
      金起月很懂得看脸色行事。她也麻木微笑,麻木敬酒,麻木坐下。
      酒过三巡,大家吃懒了。金云跑去客厅沙发上窝着,拿游戏机玩。金烟仍然坐在桌上,同两位长辈说工作上的事。母亲和伯母有家常话。只剩下我们三姐弟,埋头盯碗。
      嘉尘时不时和金起月低语几句。我仔细听,是学校的事。
      “不要紧,等大学毕业,你也可以再申请去留学。”金起月安慰她。
      嘉尘轻轻摇头。“等大学毕业,说不定,他们又有其他理由,要直接安排我的工作了。我不抱希望了。”
      “再争取一下。至少,你自己要去试一试,先拿到入学通知书。大学四年呢,时间很长,后话再说。如果实在有阻难,我或许可以帮你劝一劝他们。”
      金起月在金家说话未必有用。可是,心意至此,嘉尘仍然感激她。
      阿姨来收菜,母亲立刻喊我和嘉尘。“帮忙。”
      金起月比我们更快一步,站起来,速速端碗。“没事,我来。让他们玩。”
      伯母坐着,伸长了手,拦住她,笑。“不用,不用,月月是留学生,读书人,怎么懂家务事。我们来就行。”说着,抬头,看阿姨。“阿姨,辛苦你了啊。”
      话,听着很没有问题。可是,非常非常不舒服。
      我默默看金起月。
      她的面孔仍然很冷。
      她退回来,低眉垂眼,轻轻放下碗。碗碰桌,她的手指垫着,没出声音。“辛苦阿姨了。”
      金仕心才终于看过来。“很晚了,小孩子们都散了吧。”
      金家掌事人发话,所有人听令,齐齐起身。
      我们几个晚辈出了餐厅,金云拿了金仕心的车钥匙,挂手上晃。“金起月,走,我带你兜风去。”他刚考过驾照,在兴头上。
      “不想去。”
      “走啊,宵夜去,我带你去吃龙虾。我朋友刚开的餐厅。”
      金起月倦容深深,对他勉强笑一笑。“云哥,我过两天就要回英国了,还有一堆行李没有收拾,实在很累,就不陪你去玩了。”
      金云跨步往她走。
      我眼疾手快,跃过去,拦在半截。“云哥,带我去。”
      “带你出门有什么意思。”说着,要再去拉她。
      我闪身去挡,低了声。“你又问二哥要了多少。”我瞧一眼餐厅方向。
      他一顿。“胡说什么!”声音压得更低。
      这很有效。
      我看他。“零用钱这么多,带弟弟吃顿宵夜都不愿意?”
      嘉尘见我一直缠他,伶俐意会,也过来拉。“云哥,吃宵夜要带我。”
      胡扯几句,金起月趁空溜回卧室。关门前,她暗暗对我和嘉尘点头,笑了一下。
      我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心里,暖地发烫。
      那顿宵夜,没有吃成。金云被我们烦地没了心情,打道回府,钻回卧室。
      从此,我对金云异常警惕。
      我有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天性感知。
      两天后,金起月回爱丁堡去了。
      那天要上学,我和嘉尘没有去送她。回来,饭桌上,听母亲说,其他人也没去送。金起月不愿意让大家跑很远一趟,连金仕心安排司机也被婉拒。
      其他人应该也没想送她。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她始终这样。
      推开窗,对面的窗户紧闭,梧桐树已经枯了,枝条干枯枯立着。
      我倒在床上,有点茫,有点空,渐渐睡过去。做了梦。梦里,金起月坐在床边,照镜子,抹红唇。我坐在她的窗台上,静静看她。她穿一条细带黑绸裙,露饱满肉腿,宽肩窄腰,骨架有力,肉身紧致。一会儿,她望过来,冷面孔温柔至极。我跳下窗台,走过去,跪伏在她腿边。她非常疲倦,缓缓揉我的头,揉到脸,揉到耳垂。我起了身,立在她身前,低头望着她。她仰脸望着我,疲倦眼里是深深虔诚。我握紧她的手,细细去吻手心,俯身覆住她饱满的腿,温柔抚摸过去。
      再进一步的瞬间,我忽然惊醒。裤子湿冷。
      我第一次梦遗。梦里的人,是金起月。
      我耐心等了半年。
      毕业就回国,她没有如约。
      原来,那一天,她对母亲说的也是客套话。她仍然待在英国,遥远的大洋彼岸,做她的流浪学子。
      我失望极。闲着没事,爬上梧桐树,看城市落日。伸手,就够得到那扇紧闭的窗户。我看一看,默默收回心思,将这一点牵挂藏进心底。
      窗户偶尔也开过几次。是金烟回家来住。
      又过去一段日子。
      嘉尘高考前不久,一天,她抱着一盒大纸箱回来。
      “是什么?”全家人都凑过去。
      “月姐姐做的刊物。她在英国找了一份刊物社的工作。我特意让她寄一些英文原刊给我。”
      “了不起。”父亲赞叹。
      “以前,她总说,对英文很不通,学习吃劲。转眼,竟然做英文刊物。是很了不起。”
      “月月是女孩子,可是,比我们金家的几个儿子都要有本事。”父亲一句话,叫所有人都冷下来。
      我没有理。问嘉尘:“你和她有联系?”
      嘉尘忙着拆箱子。“一直有。”
      她们俩私下写信半年,来往热络。我什么都不知道。
      仍然心头一热。至少,知道了她的消息。
      箱子终于拆开,里面叠了厚厚两摞刊物。
      嘉尘递一本给我。我翻到末页,仔细找她的名字。看很久,终于从一行行小小英文字里看见她的名字,是中文音译,她没有用英文名。
      所有刊物都归嘉尘独属。我将手里那一本刊物仔细收好,放进书柜深处。
      再坐上梧桐树看日落,心境已经很开阔。我暗暗渴望,又开始等。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回国,不知道等什么,可是,我仿佛心灵有感应,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拉扯住我,让我等。
      我听从了自己的心。
      茫茫然,等下去。
      两年过去,是眨眼之间的事。
      嘉尘已经顺利考进大学。虽然不能去留学,可是,仍然是顶尖的学校,就在海王星。爸妈对她很满意。
      至于嘉尘,她心里对自己是否满意,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意。
      金云忽然下定决心,要跟着二哥金烟做事。金烟在自己的公司里给他留出一张办公桌。他立刻搬离家,要和大哥一样,早早立业。
      家里人原本没有看好他,总觉得他不学无术。意料之外,不久,他给公司谈下生意,赚的盆满钵满。他在那一种配面具戴高帽的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连带着,也算是为前两年经历双规动荡的金家,扫去名誉阴霾,重振旗鼓。
      金家势力又多一位得力员将。
      我刚刚升入市重点中学。仍然和白放成双行动。
      这一年,我的个子突窜,往着一七五的位置去,眨眼就长手长脚,之前的衣服,已经穿的勉强,肩角那边总是绷着。嘉尘拉着母亲逛街,为我添了许多新衣裳。金起月送我的几套衣服,已经不能再穿,我仍然压在箱底,存地很干净。
      初中课程变多,放学时间也拉晚,我和白放打球的时间少了一半。最要紧的是,尽管课程还不算太难,可是,重点中学里最不缺成绩顶级的学生,以前的优异成绩,掉下来一半排名。
      父亲始终盯紧我。他们拿我和嘉尘的优异成绩对齐。另一边,心里,拿我和大哥的为人处世对齐。我夹在中间,非常非常难受。
      白放很自由,他小姨从来不在乎他的成绩好不好。
      “她有一套歪理。说什么,成绩不重要,等到步入社会,会发现名利权最重要。等到走完社会这一程,又会发现,成绩,名利权,统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白放轻轻摇头,双手搭住我,一字一字说:“做梦,最重要。”
      我无言以对。“这是什么道理。”歪理。真正的歪理。
      白放笑的发抖。“不知道她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啊。她说,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生剧本不一样,不是非得走同一套流程,那样,反而是伤害了自己的灵魂。到生命尽头,灵魂醒过来,会哭,因为一切都是梦一场。为了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痛苦一生,忘记了灵魂原貌,才是最受伤的。”
      “灵魂?”
      “是。灵魂。”白放敛了笑。“我小姨和我妈妈一样,满脑子都是画画,艺术,灵魂,梦想。亲姐妹两个,都把自己搞得抑郁疯狂。”
      我不说话。仍然细细想着白放小姨说的话。
      我们并肩下楼,去学校小卖部买可乐。红钞票递出去,整钱太大,小卖部一时找零化不开。白放掏裤子口袋,摸零钱。
      有人伸了手。“我来付吧。”
      我们抬头去看。那个男孩对我笑,是同班同学。
      我点点头。“谢了,我一会儿把钱化开给你。”
      “没事,两瓶可乐而已。”
      我们一同往教室回。
      他对我主动介绍。“我父亲和你父亲是上下级,受到你家人很多关照。我父亲特意嘱咐我,在学校也要多多关心你。”
      我了然。总是有所求。
      他对我极尽微笑,才终于离开。
      白放冷笑。“这算什么?教儿子在别人面前做谄媚孙子?这算什么老子?”
      话粗理不粗。
      “他们愿意演,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
      白放靠过来低语。“他们被父母洗脑,觉得你们金家是高枝,攀上了朋友关系,是可以炫耀的好事。小小幼苗,还没长成大树,已经被父母硬生生压下去半截,从此抬不起头来。”
      我想起那天,爷爷葬礼,桌席占满一整间最大宴会厅。金云只有二十出头,毫无建树,纨绔子弟而已。放眼望出去,他这样出身优渥的年轻人,可以抓一大把。那些三十多岁的官场男人,反过来,主动对他弯腰敬酒,满面笑容地哄。为的,是做给金仕心和父亲看。另一边,金仕心和父亲,隆重办葬礼,为的,是做给所有人看。
      我甩开记忆碎片。冷笑。“随他们去。”
      回到教室,我仍然没动那瓶可乐,放在桌上。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起身,扔了。
      我拿了纸,擦干净每一根手指,甩一甩,连同着那瓶可乐和那个主动付账的男孩,抛之脑后。
      白放靠过来,对我低声笑。“嘉承,你怎么回事。一瓶可乐而已。”
      “你有没有闻到味道。”
      “什么?”他茫然看我。
      “那瓶可乐,”我坐下来。将那团纸巾投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有味道。”
      “没闻到。”白放摆摆手。“嘉承,你总是闻到奇怪的味道。我什么也闻不到。”他懒懒坐回座位,不再理我。
      那个男孩后来又主动找过我几次,想示好,想做朋友。我始终客气冷淡。白放终于看不下去,闪身出来,三言两语,替我挡走了。
      才终于就此作罢。
      周末,忽然接到座机电话。嘉尘接通,听了一会儿,喊我。“白放找你。”
      我接电话。“怎么了?”
      白放的声音亮起来。“嘉承!快出来!我在军区大院门口等你!”
      我同爸妈说了一声,仔细报备,套上外套,匆匆下楼。
      远远地,已经看见一辆白色拉风车停在大院外。白放拉下副座窗,伸出半个身子,对我招手。
      我走过去,俯身看他。“怎么回事?”
      他让一让,视线展开,驾驶座上,他小姨正在对镜补妆。打扮时髦,卷发飞扬。晃眼看过去,脸模眉眼和白放五六分像,浓郁,野性,梦幻。
      二十多岁,正是女人迷人的开始。
      她伸头过来,对我笑,红唇闪烁。“嘉承!好一阵子没见!”
      我点点头。“小姨。”
      白放看一眼我身后的站岗士兵,低了声。“上车,我们出去玩!”
      “去哪儿?”
      “紫金山。”
      我看一看天色。已经临近傍晚。“现在?”
      “就现在。”
      “时间有点晚了。”
      “我们尽快回来!”白放悄悄耳语。“到了紫金山,让你坐我开的车!那里警察很少,不容易被查,人也少,安全。”
      我一怔。“你开车?”
      他点点头。“我跟着我小姨学了好几个月了,一直在家楼下开着转,今天准备正式开一把,特意喊你来。怎么样,去不去?害怕吗?”
      还是去了。坐上车,白放小姨猛踩油门,呼啸飞走。
      我们开车到紫金山南坡,中山陵底下。下车,看了一会儿落日,等到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天际,白放小姨喊他。“上车!”
      紫金山南面,是中山陵。山顶是孙中山的陵墓,山底是宽敞的梧桐大道。这里路宽人少,阴凉隐蔽,要开车练手,算平稳。
      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车行驶地很稳。
      白放本事够大。十一岁,持家理财。十四岁,学上开车。
      我望着车窗外的漫天梧桐枯叶。“接下去,你说你要去登月球,我也不觉得奇怪了。”
      白放小姨在副座笑。“他和我们家的基因一样,除了正经事不会做,其他什么都会。”
      白放不冷不热一句。“基因是一样。一样疯。”
      抹了红指甲油的玉手立刻戳过去,掐他的脸。“说谁是疯子!好好开车,别说话!”
      白放用心转方向盘,不敢放松一点精神,立刻收了声,恢复正行。“好了好了,知道了。”
      穿越梧桐大道,兜了一圈,还早,晚饭时间。我婉拒了他们的晚餐邀约。白放小姨开车送我回大院。
      下车前,他们俩商量去哪一家餐厅吃饭。说着,又吵起来。
      “你是想去跟那家餐厅的老板喝酒吧!”
      “混小子!你别胡扯!”
      “那个男人都四十多岁了!老的脸上全是油褶!你怎么亲的下去!你要被男人骗多少次才能清醒!”
      他小姨看我在,面红耳赤。“白放!”
      白放不理她,跳下车,跑到后座,长腿一横,蜷了身子,躺下抱头睡觉。
      她管不住他。
      我下车,关上门,将他们留在另一个热闹的狭小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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