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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葬礼上,她握住了我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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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我在葬礼上见到了金起月。
风雨欲摇的十一岁。
海王星审计局有高层官员贪污受贿,事件恶劣,国家严令彻查,连带着上下所有人都动荡。
父亲身为副局长,牵涉其中,职责有失,成了被监察的重点对象,经历双规。
这场漫长残酷的调查,长达半年之久,纪检机关才终于定了案,放他自由。
乌纱帽仍然在,半辈子撑起来的漂亮面子却模糊了。
父亲被双规的半年,我也不得安静。
母亲反复叮嘱我,在学校不要惹事,不要露富,不要任性,小心谨慎,低头做人。
我听倦了。“是。是是是。”
这会儿,姐姐嘉尘读高三,成绩优异,已经提前收到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高中毕业就可以直接去留学。
这项计划,也被强行取消。
母亲给理由。“国家盯紧了我们,直到彻底平息之前,家族里,谁也不许有丝毫问题。”
母亲勒令嘉尘。“专心准备国内高考,报读国内大学。美国英国法国,哪儿的国都不许去。”
“为什么!”嘉尘哭喊。
“为了你父亲!”母亲更斩钉截铁。
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手里,行李清单已经列了厚厚一叠,只余下半年多,就可以飞去另一个世界。数年努力,手中梦想,眼睁睁成了空。
嘉尘的苦闷,没有人去听。她亲手撕了录取通知书,将自己关进房间里半个月,不肯理人,哭到精疲力尽。
再走出来,已经恢复正常,背上书包,继续上学,日复一日备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绝望。我看着她,只觉得绝望。
我为嘉尘不平,却违抗不了事实。政客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牢牢绑定,谁也不能逃脱这一种纽带束缚。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万幸脱身,家人没来及松一口气,爷爷病逝的消息就送到了。
癌症,住院四年,受够折磨,熬到尽头。
爷爷是旧社会的账房先生,坐在账簿前,拨了一辈子算盘珠。他写字很漂亮,算是有一些文化,不至于贫民,仍然为着每月几张手心大的粮票勒紧裤腰。好不容易,熬过新旧时代的动荡,忍下了骇人听闻的苦,人生末尾,败给病痛。
最后时刻,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黑皮包骨,漫长治疗把他折磨地精疲力尽,奄奄一息。他对我轻轻微笑,想握紧我的手,握不住,说不出话来。
人间来一趟,仿佛就为了两个字,受苦。
我看着爷爷的遗像,默默散了一点心口郁气。
爷爷解脱了,好事。
嘉尘将我从遗像前拉走。“嘉承,出发了!”
我们姐弟俩紧挨着彼此,跟紧大人们,下楼。
遗像被大伯金仕心抬起来,郑重抱在胸前。
习俗这样定,老人亡,该是长子抱遗像,走在出殡队伍最前方。无儿,再是爱人。最后,无人可顶,是女儿或亲友来抱遗像。
我抬头,微微踮脚,越过黑压压的肩膀,去看。父亲和母亲走在队伍第二行,陪同伯母,跟紧大伯身侧。
金仕心和我父亲,他们兄弟俩,始终是彼此的后盾。
嘉尘扯一扯我的衣袖,小声嘱我。“好好走。”
是深秋。
天刚蒙蒙亮,寒风冷清,大院里飘了漫天的梧桐落叶。
那几天,天一直很阴,可是,始终不下雨。
送殡非常非常低调,没有吹拉弹唱,没有哭天喊地。所有人,只是低头沉默地走。队伍里,偶尔有低泣声,也被抑住。
经过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静立如松,纹丝不动。他没有背枪。
我暗暗瞧他一眼,他的目光轻轻转,走了神,望着我们这条漫长的黑色队伍。
仿佛行尸走肉,暗夜穿行。
出了大院,街正对面是烟色矮墙,长长长长,隐在梧桐枯树底下,围了整条马路。墙后面立着鹅黄洋楼,西洋宫殿式,是民国那会儿的大使馆,现在给了机关单位用来办公。大使馆门口也立着哨兵。不过,他背着真枪,上了子弹。
从这条路开始,是民国旧址,是机关要处。省市级机关的领导,部队里的高干,大多住在这一片,办公点也在这一片。
眼前,军区大院门口,几辆车已经在等。
所有人,出发去往殡仪馆。
殡仪馆在郊区,还要再从郊区边上越出一段路。从军区大院开车过去,有四十多公里远。
金仕心和我父亲兄弟俩特意亲自开车,安排两个司机休假,没让他们参与。
经历过双规这一场警告式的劫后余生,父亲害怕了。刚解放,立刻将家里保养透新的两辆私家车转手,一身干净。落了灰的老奔驰,再派上用场。
途中,渐渐天光大亮。
海王星被梧桐枯叶蒙了眼,车轮压过去,厚厚几叠。我听不见落叶碎了的清脆响,只听见车里一直在循环那首老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磁带里,只有这一首歌。父亲听了很多年。磁带听坏,换一盘新的空白磁带,单独录上这一首,继续反复听。
道路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偏僻。父亲的老奔驰已经很旧了,并不平稳,走走停停,又加一次油,晃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
车停下,音乐戛然而止,磁带弹出来。
我匆忙推开车门,吐了。
父亲用力关上车门,站在另一边,理一理西装压痕,冷冷瞥我。“这点路就晕车,有什么用。”
我不理他。
父亲将车钥匙递给母亲,转身往殡仪馆走。
母亲将车钥匙递给嘉尘,嘱咐。“收拾干净了就过来。”说完,匆匆跟上父亲的步伐。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仍然晕。没吃早饭,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反而更难受。我儿时是容易晕车,可是,那天晕地异常厉害。
不止晕,浑身不舒服,燥热,胸闷,心跳非常非常快。
嘉尘从车里拿了一瓶水给我,轻轻顺我的背。“要不要进车里躺会儿?”
我摆摆手。这一种场合,我躲车里躺着,父亲只会对我更加生气。
我漱了口,剩下半瓶水,冲了把脸,等着那一阵眩晕渐渐平静下来。
喘息里,是腐烂的味道。
很恶心的味道。
腐。烂。带着焦。
我忍不住,又作呕。
呕吐物的酸味又扑面。
嘉尘慌忙扶住我。
“姐……”我几乎虚脱。“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嘉尘忙着抽纸巾,给我擦脸擦嘴。“嘉承,你又开始了。”
我拂开她的手。“姐,这地方有一股味道。很难闻。很恶心。”
“嘉承,这里是殡仪馆,有点味道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说了。你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我不说话。
没有人闻得到。总是只有我闻得到。空气里的味道,千丝万缕,纠缠不清。
渐渐缓过来。
起了身,远远地,看见爸妈和很多人握手。
殡仪馆的院子里,早早来了更多人。半数男人军装笔挺,是部队里的人。半数男人西装革履,是政府里的人。
高官与达贵,一一到齐了。
这场葬礼,从不低调。
父亲要让同僚们都看见他的孝心,好给自己铺路,洗去双规阴霾。
政治场里,首要不能丢的,是名誉。永远和善,永远清廉,永远忠孝两全,才能挑不出问题。
“走吧。”嘉尘喊我。
我没动。
衣角湿透了水,我拿纸巾按一按,擦掉脸上的水,靠在车边休息。
我并不想过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他们的红白场合。
每一回跟着父亲去,场面总是同一出剧幕,反复演。仿佛政客们的私人舞台,假哭假笑,人情泛泛。
虚情假意的悲伤,嘴角弯起的弧度也经过精心计算。只是远远看着,已经可以从他们的唇语和表情里,分辨出熟悉的客套话。
那些人,像是镜头前的演员,只会做一件事,做背景,念台词。
爸妈没有注意我和嘉尘。他们忙着和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打好关系。
经历过双规这一遭,父亲比过去越发谨慎,背也更弯下去。
忽然,阴雨飘摇。憋闷很久的阴天,终于下雨。
另一边有车驶来。
我抹掉眼帘上的细丝雨水,远远地看。
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下,一会儿,后座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了条紧身黑色长旗袍,外面套黑色薄风衣。丰腴,高挑,充满力量。红唇,绸缎发,苍白脸,有一种异性的冷冽。
什么样的女人,来葬礼,抹红唇。
人人忙着演悲天恸地的戏码,恨不得脸色苦到发灰。
我不自觉直了身子,立在车边,远远地望她。
她淋着细雨,独自往殡仪馆的院子去。肩背挺直,步伐坚定。
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夹烟收声,抬眼看她,又不动声色收回去眼光。
嘉尘也注意到她,往前一步。“金起月?”
我心一跳。“是她?”
嘉尘的目光仍然流连在她身上,远远地,仔细望。“……大伯收养的小女儿,金起月,就是她。”
十多年前,大伯金仕心收养了一个罪犯的遗孤,资助她独自去英国留学。十年,她始终没有回国。我一直听说她的名字,没有见过。她离开时,我出生不久。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
“是……她这些年在国外读书,逢年过节,都不回来,也不跟我们联系,只在私下给大伯电话问好。我倒是理解她,毕竟是收养,身份又特殊……她是金家的外人。”嘉尘困惑望着。“她怎么……”
她已经进了院子。是爸妈先注意到她,脸色一顿。金起月快步走上前,说了几句。
这会儿,母亲终于想起我和嘉尘,抬头往我们这一边看,远远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
我对嘉尘点点头。转身快步往院子走。“爸妈催我们了。”
我们跨进院子里,金仕心正站在我爸妈身边,和金起月说话。
他们围成圈,站的很近。
金起月始终隔着微微距离,姿态紧绷,冷面孔充满防备,又尽力温和。
温和到,声音里挤满了忍让讨好。
我感觉到她的矛盾,她的不自在。
我和嘉尘默契地在爸妈身后停下,做透明人。
“特意赶回来了?”金仕心很惊喜,昏花眼里闪了泪光。“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派人去接你。”
“爷爷走了,我一定要来送一程的。特意没说,就是怕打扰到你们。葬礼已经这样忙,我不好再给你们添麻烦。”声音冷冷沉沉,可是非常非常温柔。
金仕心点点头,又点点头。“你爷爷一定欣慰。他最挂念你,总夸你,说你从小就早慧懂事,是有本事的孩子。”
金起月的冷面孔上礼貌笑。“我都记得。”
她环顾一圈。“伯母和哥哥们呢?我去和他们问个好。”
“他们这会儿都在后面帮忙。不要紧,等葬礼结束了,再叙旧也不迟。”金仕心对我和嘉尘招手。“过来。”
父亲立刻督促我们。“去。”
我们绕至前面。
还没说上话,目光对上的瞬间,金起月看见我,有些发怔。
我立刻明白。这样的诧异眼光,我已经在很多很多人的眼里见过,如出一辙。
我心里瞬间冷下来。
面上仍然微微笑。
金仕心指一指。“嘉尘,这是你月姐姐,还记得她吗?”
嘉尘立刻点头。“记得,记得,以前我总是跟在大哥和月姐姐身后一起玩儿。月姐姐还记得我吗?我是金嘉尘。”
金起月对她温柔笑。“永远记得你。”
金仕心伸手,把我揽过去。“这是你弟弟,嘉承。他出生那会儿,你刚好去爱丁堡读书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转脸又对我说,“嘉承,这是你姐姐,金起月。”
我对她礼貌点头。“姐姐。”
“嘉承?”她沉声念我的名字。
我微微笑。“是。承担的承。”我故意强调。
瞬间,气氛冰到极点。爸妈的脸色最难看。
金起月默了一下,已经收回神。对我轻轻点头。“你好。”
有人来催。葬礼就要开始,该进大厅做准备。
大家转了身往里去。
父亲没动。他冷声喊住我,盯我一眼。“去车里换衬衫。衣服搞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没有一点规矩。弄干净了再过来。”
我低头看一看自己。刚刚洗脸湿了衣角,这会儿,衣角仍然是湿的,印着大片大片的水迹。
望过去,所有人都衣衫规整。
金仕心和父亲一身笔挺西装,肩背直角,一丝不苟。
嘉尘要陪我一起。我轻轻摇头。“车钥匙,给我。”
她跟着长辈们进了大厅。我拿了钥匙,逆回头,独自往院子外面走。
后备箱里有父亲的白衬衫。我脱了身上的湿衣服,解了袖子上的孝布,扣在白衬衫外面,直接套上。系纽扣,衬衫大了半截,卷一卷袖口,衣角塞进黑裤腰缝里。恢复正形。
回到院子,大部分人已经进了里厅,一列一列,两边站着,黑压压几片,彼此低头耳语。
我站在走廊底下,往里厅细细看。很宽敞,很明亮,摆满了花,中央放了张白色的床,上面有透明玻璃罩着。
我隐隐约约地看,渐渐看清了,那是什么。
身体一颤。
入秋了,风已经很冷很冷。
院子里,细雨密,雾色浓,却淋不湿人。梧桐枯叶重重叠叠,飘在雨里,黏在地上。
漫天沙沙声,一直在我耳边响,在我脑子里响。像是有一支顶天立地的笔,不歇地写,不歇地画。
我对殡仪馆的感觉很割裂。仿佛隔着两个时空,他们在画面里面,我被遗忘在画面的格线外面。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冷声音响起来。非常非常温柔。
金起月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仰脸望我。
我收回神,对她礼貌点了下头。“月姐姐。”
她顺着我的视线往里厅看了一眼。
她扶住我的双臂,将我转过身,面对她。
“不要看。”
“什么?”
“一会儿如果害怕,就告诉你母亲,让他们带你出去。”
我不明白。
她这一句话说的莫名其妙。
怕什么。
我只记得,父亲从来喝令我,不许怕,坚强点。母亲从来在旁边疲倦看着,冷冷叹气,叮嘱,不要轻易哭,你父亲会不高兴。
是,是是是。
铭记在心。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可怕的。
害怕,不是我该有的情绪。
那是弱者的专属。
她蹲在我身前,仰脸望着我,始终是冷面孔。
殡仪馆里,尸体存到腐朽,燃成灰烬。空气里,弥漫异样味道。
我只闻到她身上的香。淡,又浓郁,沉,又温柔。仿佛,腐烂与火光里重生的冷冷月光。
是乳香。
她仍然仰着脸,温柔望着我。
这会儿,靠近了,我终于看清她的面孔。
她的妆很苍白,很细腻,画报里时兴的港星女郎模样,黑发红唇白面,仿佛最服帖的面具,牢牢锢着。
那双眼睛,是冷淡的,是温柔的,是疲倦的。
“你很像你大哥。”她忽然说。
我沉默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听够了,听倦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全世界的人都要跑来提醒我,我像我大哥。
我的眼睛鼻子,我的嘴巴耳朵,我的一切一切,都仿佛是同我大哥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连同着我的名字,也是属于我大哥的。
一字不落,爸妈将他的名字给了我,做怀念。
我像极了我从未谋面的大哥。
我那个已经死了十一年的大哥。
我收敛了微笑,低下目光,不愿意再看她。
全世界的人,只要我做大哥的翻版,只要我做金嘉承。我不是我。我是谁?不重要。我是金嘉承,最重要。
她起了身,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走吧,葬礼就要开始了,我带你去找叔父他们。”
她牵着我,带我走进葬礼大厅。
她的手,和她一样,修长,厚软,冷里带暖,充满力量。
葬礼开始,跟着大人们走,我才终于反应过来,金起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把我当无知小孩子看。
所有人排起长长队伍,围绕着里厅中央的那张白床走了一圈,做最后悼念。
爷爷穿着精致唐装,躺在那里,身边围满鲜花,远远看着,非常非常安静祥和。只是,脸色奇怪,异常苍白,白里发灰,脸颊又是两团不自然的红。
我知道,长辈们提起过,死人也是要化妆的。
我没有害怕。我见过这种情境,在那些政客家族的葬礼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的身体忽然发寒,不自觉紧绷起来。
我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金家的远房亲戚来了不少,大多是爷爷那一辈的老人,久居别的城市,我不是全部认得。他们哭成一团,跌在地上,队伍不能继续进行下去。慌乱之间,旁人赶忙上去扶,军装和西装混在一起,秩序被冲散。
爸妈挤在人堆里帮忙。我紧紧站在嘉尘身边,望过去,父亲和金仕心都在无声抹眼泪。
原来,父亲也会哭。
我那一位从未谋面的大哥少年病逝,只有十七岁。他的葬礼上,爸妈应该也是哭地伤心欲绝吧。
嘉尘说,大哥是含金汤匙的宠儿。个高,漂亮,聪明,讨喜。遗传了母亲的优雅美貌,继承了父亲的坚毅智谋。一切优异,优异至极。在这个世界上,人人喜欢他。他是所有人心里的骄子。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少年人,得了癌症,来势汹汹。从化疗到人走,前后短短一年。快的让人来不及挽留。
他走了。我紧接着降生了。
母亲为我起名金嘉承。父亲没有异议。
这是大哥的名字。母亲失去他,她的心跟着碎,不能复原。她将他的名字给了我。寄托了她全部未完成的感情。
他们看我,看的不是我,是大哥。他们要的,不是我,是完美复制的大哥。
但,我不是他。我不够大哥那样懂事聪明,我不够大哥那样完美夺目。我空有一副相仿皮囊,性子是另一个人。
给了我这个名字,母亲又后悔了。
母亲抗拒我,排斥我,逃避我,不肯抱我,不肯与我亲近。我去牵她的手,她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看着我,她总是哭,身心俱疲。
她只给我留下一句话。
“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那会儿年幼,面对母亲的冷漠,想不透。我从未谋面的大哥死了,同我有什么关系。我究竟做错什么,惹母亲厌恶。只觉得茫然无助。我从襁褓中睁眼醒来,已经全世界背离。
我仿佛一个弃子。
金仕心有两个儿子,兄是金烟,弟是金云。我六岁那年,他们兄弟俩偷偷对我说:“你大哥刚死,你就出生了。你克死了你大哥的命!你夺走了你大哥的人生!”
儿时记忆模糊,我偏偏牢记这一句。
从此往后,这句话,解开了我的心结,也是我解不开的心结。
年纪渐长,我观察细微,开始明白。为什么父亲对我冷漠,始终不满意。为什么母亲对我抗拒,始终有远远距离。
我与他们之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从大哥病逝那一刻开始,从我出生那一刻开始,立下了。
在他们眼里,我是夺走大哥生命与人生的人。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更不是金嘉承。我是另一个意外出现的局外人。不该出现的局外人。
他们给我一切富裕。可是,仍然掩盖不住心里对我的深深怨意。
我成了受尽好处,却最惹人厌恶的那一个。
无数日与夜,我看着家中挂着的大哥照片,仔细琢磨他可能的一颦一笑。面孔苍白,眉眼沉静,气质清隽,始终微笑。
如果大哥还活着,或许,我正跟在他和嘉尘身后,做顽皮幺弟,懒散无事,享受父母溺爱。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眼见着,我的个子越来越高,双肩越来越宽,那一种眉眼越来越像他。母亲有时看着我,微微愣神,片刻困惑。她的疲倦目光里,我只看到她和父亲对大哥是怎样的宠爱想念。
与我无关的爱。
始终,他们无法忘记他,无法跨过去心里这一关丧子痛。
当年,在大哥的葬礼上,他们应该只会比今天哭的更痛苦。
眼前,队伍秩序已经渐渐恢复,大家再缓缓往前,送别悼念。
余光里,忽然掠过醒目身影,是金起月。
她离了队,独自站在最边上,隐在人堆外面。仿佛独立另一个时空,她不靠近一切人,一切人也看不见她。
她静静地望着。眼泪无声落下,被她伸手轻轻擦去。
告别队伍终于停下。
远远地,她对爷爷深深鞠了个躬。柔软绸缎发顺着滑下去,掩住那副成熟的冷冷面孔。
所有人围在大厅中央,垂头捂胸,哭声不止。
我怔在那里。
魂魄抖震。
仿佛忽然明白,真正的心碎与尊敬,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缠绕我一生的情欲,就是从这一瞬间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