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的那一夜，是暴雨》陳清陳清

2、[时间到]

　　暴雨
　　边境
　　枪林弹雨
　　我猛踩油门，穿越浓墨雨幕，带着忘佬狂奔逃命。
　　“操！”忘佬喘着粗气，直往车后座底下钻，躲车后面飞追来的子弹雨。“怎么也没想到！至赫那个洋人小白脸竟然是中国条子的人！”
　　我飞速转方向盘，车轮胎连过了几个颠簸，雨里打滑，几乎浮空。
　　“我早就说过！他不能信！什么混血儿！身份来历不明的洋鬼子而已！”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忘佬浑身鲜血淋漓。是手底下兄弟为他挡枪，溅在他身上的血。“混血杂种！到底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忘佬伏在车座底下，手里仍然紧紧抓着枪。
　　我又加速踩油门。
　　“过了前面的丛林就好了！大哥，我一定带你逃出去！”
　　支离破碎的吉普车又往前过了几个颠簸。
　　刹车忽然失控。
　　车在丛林之间连转几个圈，横冲直撞，车前盖冒了烟，报废在暴雨里。
　　我没有犹豫。立即跳下车，打开车后门，一把抓起忘佬，用身子护住他，带着他直往前跑。
　　“大哥！”雨里泥泞地，我已经精疲力竭。“等出了丛林，我帮你拦车！你什么都别管！上车就逃！别回头！”
　　“你怎么办！”
　　“别管我！”我抓紧他蜷缩的肩，逼着他快步往前逃。“你的命最要紧！”
　　“兄弟！”他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臂。
　　暴雨濛了眼。看不清。
　　“大哥……要是你能活下来……能不能帮弟弟我办件事！看在我拿命救你的份上！”我气喘地胸腔刺痛。
　　“你说！大哥一定帮你办到！”他不敢停地往前跑，跌跌绊绊。
　　“大哥……”
　　忽然剧烈枪响。
　　暴雨里，滚烫腥血四溅我满脸。
　　忘佬在我手里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大哥！”我慌忙跪下去，翻过他的身，给他紧紧按压住胸膛枪口。黑血汹涌，止不住。“大哥！”
　　他躺在泥泞里，浑身抽搐，眼神发直。
　　暴雨声里，有车猛刹的刺耳声，湿泥纷飞。
　　至赫跳下车，冲过来，对准忘佬的两条大腿，又各补一枪。
　　忘佬的肉身条件反射弹了几下。不动了。
　　他的眼神已经僵直。
　　我仍然跪在泥泞里，浑身淋湿透了雨。
　　至赫在我耳边又装了子弹，冰冷响。
　　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拽起来。
　　那副苍白的混血面孔淋湿在雨水里，一双绿宝石眼睛闪烁光芒。
　　“我老了……”他喘着气，拳头靠了靠我的肩。“我是真老了。追不动了。换做以前，我早半个小时就把他抓住了。”
　　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忘佬。
　　“怎么弄？”
　　“我的人就在后面，几百米，马上到。”
　　“你怎么不给他心脏再补一枪。”
　　“让他半死不活就行。”至赫的长腿踢过去，踩了踩忘佬受伤的腿。又收走了他手里的枪，给他双手拷上手铐。“得留活口，我们还要从他这里挖下一条毒品线的消息。”
　　我点点头。
　　忘佬已经晕死过去，闭了眼，僵直在泥泞里，一动不动。
　　我踢一踢他的手。黑皮鞋湿透泥水血水。我厌恶至极。
　　“至赫。”
　　“嗯。”
　　“做完这一回，足够消我二十年的刑罚了吧。”
　　“怎么。”他眨一眨绿眼睛，墨色雨水里，仿佛宝石闪。“累了？”
　　“嗯。”我没有否认。“累了。”我默了一下。“不只是累。是恶心。”
　　我往至赫的车边回，再没有看地上的畜生一眼。
　　至赫跨步过来，搂住我。
　　“我也快退役了，我回去就帮你争取争取，让你跟我一道退下来。”
　　“嗯。”
　　“想不想白放。”
　　“还好。”
　　“他在牢里面可是想死你了。”他笑。“他又给你写了好多信。警局都帮你收着呢。”
　　“他现在终于有了点他们家族遗传的艺术气质。”
　　“都说牢狱是悟道场。他在里面算是悟明白了。”
　　“他在里面怎么样。”
　　“混的风生水起。”
　　至赫弯腰进了驾驶座。
　　我打开另一边车门。
　　暴雨里，忽然枪响。
　　天地倒转。
　　我坠在漫天雨水里，怔怔望着墨色天空。
　　耳边，暴雨声里，是不歇的车鸣声，脚步声，枪鸣声。
　　刑警们一拥而上，制住另一边垂死挣扎爬在泥泞里的忘佬。
　　至赫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浑身冰冷颤抖。
　　“金嘉零！金嘉零！”
　　我滚烫的血浸红了他的手。
　　我淋湿在暴雨里。淋湿透了。
　　“金嘉零……”至赫紧紧给我按压伤口。
　　我抽搐着，无力抬了手。
　　“至赫……”
　　“金嘉零……”
　　“这里……”我捂住自己的心口。“求你……开枪……这里……”
　　“金嘉零……”
　　“求你……”
　　那双绿宝石眼睛淋湿透了雨水。
　　“帮帮我……至赫……”我用尽力气捂紧自己的心口。“让我走……让我解脱……”
　　他颤抖着，渐渐放开了我，将我放平在雨水里。
　　我对他轻轻点头。
　　“我要去找她……”
　　他从腰后摸出了枪。
　　“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他双手颤抖，给枪上了膛。
　　“她在等我。”
　　雨水淋湿了我的眼。
　　“等我……”
　　暴雨声里，一声枪响。

　　金起月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