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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7 CLUB Always Op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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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起月推开面前的蛋糕,颓倒在餐桌上。
“四十岁?四十岁?”她几乎抓狂。“金嘉零!我竟然四十岁了!”
“嗯。”我为她点燃蜡烛。“风韵犹存。”
“而你,最好的年纪,二十九……只有二十九……”她哼哼着覆额捂脸。
“还有几个月,就三十了。”我更正。
“怎么会?!”她抓乱头发。“以前从来不觉得,看着你,总以为时间很漫长很漫长……怎么忽然一夜之间,我与你已经相隔这么远!我半条腿跨进了棺材,你却刚刚长成……”
“胡说什么。”我捧住她的脸。
“我累了。”她拂开我的手,懒懒起身,对准蜡烛,泄气一吹,起身回房。
我坐下来,对着蛋糕出神。
仿佛已经过去一生一世那样漫长,回头望,原来,路程只过去三分之一。
很久很久,蜡烛的烟也散了。
我关了灯,起身,回到卧室。
她蜷在被窝里默默哭。
我靠近过去,拂开她乱了的头发,俯身,轻轻吻她,湿湿的,都是眼泪。
我轻轻去吻,为她吻去眼泪。
舌尖滑过滴泪痣,她身子一颤,抱紧我。
“金嘉零!”
“嗯。”
她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她的心意。
难得空闲,我和金起月去白放家喝酒。
他来不及迎我们,忙坐回电脑前按键盘。
白放开始迷上网游。
他特意买了一台配置高端的电脑,放在家里,每天睁眼睡前,第一件事,最后一件事,就是摸电脑,上网,打游戏。
三十岁的人,从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过来,心性倒退,成了网瘾少年。
我仔细看屏幕里天花乱坠的画面。他飞速敲键盘,移鼠标,画面跟着他的节奏转。转的我头晕。
“这是什么游戏?”
“就,游戏。”
他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专心对着一个样貌奇怪的角色放技能。
“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饿不饿,出去吃饭吗。”
“不行,我约了游戏里的网友做任务。你帮我带点回来。最好有两份炸鸡。”
我看着他聚精会神打游戏,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喝可乐,吃炸鸡,打游戏,闲闲散散,白放应当尝试这样的日子。没有奔头,仍然能心安理得活下去的懒散生活。
这个世界强加的规则之外,他不是非得为了钱,为了生存,挣扎一生。他可以和他小姨一样。梦里梦外,不必太清醒。
金起月洗了水果,也凑到我身边看。
“白放。”
“月姐姐。”他摘了半只耳机听她说话,仍然对电脑聚精会神。
“你这样在电脑前坐久了,你的腹肌,就会慢慢变成一团赘肉……你的衣服,一件一件,再也穿不上……走起路来,肚子也圆滚滚的……你帅气的脸……”
白放噌一下跳起来,扯飞耳机线。
金起月笑的直不起腰,贴进我的臂弯里。
我笑着抱紧她,吻她的头发。
她仍然弯着腰。
白放刚反驳了两句,水果盘洒落,她忽然坠下去。
我和白放惊慌扑身双手去接,用力抱紧她。
金起月就这么忽然晕倒在我的怀抱里。
夜已经深。
她躺在医院病床上,仍然沉睡着。
我守在她身边,看她的就诊记录,一页一页,看过去。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定期复诊,吃药。
她病了。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白放轻声进了病房,递给我水。
我没有接。
“你早就知道她生病的事?”
“是。那会儿,你不让她出门,她不想让你担心,求我帮忙,每个月去医院帮她取药。我每回过去给她带吃的,袋子里,就藏着药。”白放在另一边坐下。“我答应过她,一定守着秘密。这件事,连我小姨到死都不知道。”
我攥紧厚厚病历。
她眨眼醒来,一双眼疲倦至极。
“零……”
我抱起她。手发抖,一时失力,没抱稳,慌忙清醒过来,紧紧托住。“做手术。把子宫摘了。你要这个子宫有什么用?女人长这个子宫有他妈的什么用!”
白放红着眼睛,拦住我。“金嘉零,你糊涂了吗。这是癌。不是只有宫颈生了什么小毛病。癌症啊……过去这么些年,癌细胞早已经扩散到全身器官血管了……金嘉零……这是绝症啊……”
我僵在那里,头脑嗡鸣。
“你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我紧紧望住她。“你从来没有想过告诉我吗……金起月,你把我当什么……金起月,我是和你同甘共苦的人……我是你的爱人!”
她不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对我轻轻摇头。
才明白,她当初站在警局门口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早早知道自己病重,命不久矣。等死前夕,给我最后一点念想,不至于让我绝望,不至于磨灭我最后一点灵魂光亮。她怕我后悔,回头堕落。她怕我自杀。她怕我受折磨,生不如死。她怕我孤独,失去她,一并失去最后信念。害怕极。左右是难,生死是难。编了谎,给我勾勒两条路。要么,她鼓励我早早解脱,我死,她亲手送我最后一程。要么,她要我不放弃一丝一毫生的机会,撑下去,等云开见日。
死,不容易,也很容易。唯独,生,从始至终,只有不容易,只有难。
无论哪一条路,她定了心思,绝不告诉我,她已病重的实情。
我为老爹做畜生事,我瞒着她。她命不久矣,她瞒着我。你瞒我瞒,从始至终,为的只有一件事,守护彼此。
我放下一切心思,专心陪金起月治疗。
她不肯吃药。
我哄她,仍然不听。
“太苦了。”她生闷气,翻身卷进被窝里。“不想吃。”
我看她一会儿,静静地等,她仍然蜷缩着,留一个背影。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中药,含着,俯身去拉她,抱在手里,唇贴唇,轻轻靠上去。
她挣扎几下,不动了,一点一点,将中药汤喝下去。
我退开来,细细擦她唇角。
“这样就不苦了。”
我开始陪她吃药。嫌中药汤太苦,她喝一口,我喝一口。嫌药丸太多,她吃一粒,我喂一勺冰淇淋。
金起月不愿意手术,不愿意化疗。她不愿意受那一种罪。
她不愿意拖延生存时间。
她只想解脱。
我眼见着,她的身子日渐清减,被病痛和治疗折磨地憔悴不堪,几乎不成人形。
一个脆弱的人,一个脆弱的女人,从女孩时期开始,承受着身体暴力的痛,性侵犯的痛,性病的痛,疾病的痛……我不知道,一个人,一个女人,究竟要有多强大的精神信念,才能独自熬过去这些□□的折磨。她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从懵懂无知的孩子,到成熟温柔的女人,她始终一个人。她是怎样熬过去这样无止尽的漫长折磨。
我抱着她,仿佛如烟入抱,似影投怀……梦魂一场。
这是第一次,我心里震颤着,对神明无声呐喊。我求祂们,让她死,让她解脱。让她从这幅肉身里彻底解脱。让她从这个世界彻底解脱。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她来时的宇宙。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让她回去
我一直想让她好好活下去
现在,我求神明
让她死
让她解脱
可是,天地之大,没有谁听得到我的嘶喊。没有谁看得到她的眼泪。
我抱紧怀里的金起月。绝望至极。
至赫握一握我的肩。将我唤醒。
“金嘉零,他们已经出发了。”
我坐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沉默喝酒。
“今晚,他们就逮捕宝爷。”
我点点头。
“记住,老爹这回必定会对我彻底怀疑,无论怎样……”
“无论怎样,我和白放会保护你。”我请他放心。“至赫,你是最重要的。我们俩会为你拼尽全力。”
至赫没有说话,一双绿宝石眼睛闪闪生光。
白放给自己倒一杯酒,播了磁带听。“Life is a Struggle……”他懒懒抱住手臂,看俱乐部屋顶上的天堂油画。“佛家说烦恼皆是菩提,我暂且不提,我倒是希望能够回到母体……”
这一夜,俱乐部仍然金光四射。
我们静坐着,等待另一边的胜利消息。
两边赌局,是分胜负时刻。
宝爷被抓捕的立时,老爹已经往俱乐部来。
他手底下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人手软。
我和白放倒在地上,痛的几乎失去知觉,眼前血红一片。
至赫站在一边,居高临下,静静看着。那双绿眼睛,黯淡无光,始终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冰冷钻石,锋利无情。
他走过来,踢了我两脚。“老爹,他们俩应该只是和警察刚串通上。你把他们俩交给我,我来处理。你放心,我一定把这条线上的叛徒全抓出来。”
老爹沉默很久,刚要起身,忽然身子支撑不住,歪倒下来。
至赫紧紧抱住他。“老爹!”
他捂着心口,对至赫喊:“口袋!口袋!”
至赫慌忙去摸他的西服口袋,里面是一小盒速效救心丸。至赫连倒出来,给老爹喂下去,小心翼翼扶他坐下。
“老爹,怎么样?”
过了很久很久。老爹才喘着气,哽咽一句。“死不了。”
我和白放被至赫连夜送去医院。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金嘉零,我一定救你。”
病床晃动,我仿佛浮空,茫茫打转。恍惚里,忽然想起来,那一年,荒原里,金起月也对我说过这一句话。
我一定救你。
她做到了。她救了我。她将我从那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救了出去。
可是,为什么……我却没能救得了她。
“金起月……”
“在!我在!金嘉零!”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在我的身边。
她始终在我的身边。
我握紧她的手。肮脏黏腻之间,她哭着一遍一遍给我擦掉满手血迹。
我望着刺眼的白炽灯。眼泪滚落。
“对不起。”
过去的三十多年,每一天,每一页,每一句,每一字,你被打,你被侵犯,你被欺负……那些绝望无助的时空里。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我在医院没有待几天,就回了家养伤。
“金嘉零,你和我一样,都不喜欢医院。”
我没有否认。
金起月让我坐在床上,她端了补汤给我喝。
我握住她的手,将碗端过来。“自己还病着,别浪费精力照顾我了。”我掀开被子一角。“进来。”
她上了床,蜷在我的臂弯里取暖。
“金嘉零。”
“嗯。”
“等我走了,你不要留我的东西,统统烧干净。”
“嗯。”
“我不要留骨灰,我不要立墓碑。等到下雨天,是暴雨,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去梧桐大道。”
“嗯。”
“过节了,你不必想着给我烧纸。”
“嗯。”
“也不要想着看我,想着梦我。”
“那你呢。你不想回来梦里看看我吗。”
“金嘉零,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嗯。”
“金嘉零。”
“嗯。”
“如果你能活着完成至赫的任务,结束了,回归平静的生活,找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彼此扶持,过完后半生。”
“我不要。”
“金嘉零,人活久了,那一种寂寞,是很难熬的。”
“你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你可以,我一样可以。”
“有个知心的人在身边,对你们彼此都是温暖的。”
“我不要。我有你在身边就够了。我只喜欢你。”
“你看不到我呀。也……触碰不到我。”
“不要紧。”我抱紧她。“无论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金嘉零……”
“如果我死了呢。如果我在任务里死了呢。”
“我会守护你的。”
“金起月,如果到了那一刻,你不要强扭命运。你让我去。让我去你的世界找你。”
“我会在那个世界一直等你的。”
“金起月,你不要跟大哥走。”
“什么?”
“如果,你在那个世界遇到了大哥,你不要跟他走。”
“笨蛋……”
“我知道,大哥是你心里的恩人。我知道,大哥对你很好很好。”我抱紧她。“金起月,你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和白放为了保护至赫,顶下罪名,线人身份已经暴露,我们就此从老爹面前退下。
至赫安排警局的人为我们做掩饰,放消息给老爹,我和白放已经被捕。
老爹的最终审判,还未降临。
我们的审判,也即将降临。
2008年的春节,至赫与我们一同过。
春晚舞台上,歌手唱中国话。
至赫对那一首歌词不可思议。
“中文字正腔圆,不同风格的唱法,仍然好听。”
“你更习惯母语,英文,还是中文。”
“其实,英文和中文都是我的第一母语。我对西班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我在那里出生,却没有生活几年,我对西班牙语也不是很熟练。”
“我记得你还会一点意大利文。”
“是,会一点。”他眨眨眼,绿眼睛闪烁宝石光芒。“法语,日语,韩语,泰语……我都会一点,不算精通,日常够用而已。我还会说一点四川话和西藏话。”
金起月忍不住敬他酒。
“有没有最留恋的国家?没有一点点想过,定下来一个家吗。”
“没有。真的。每一个国家,我都记得那里的风土人情,怎样美丽,怎样动人。但,我仍然不想再任何一个国家留下来。我是混血儿,我是没有身份的人,我是所有种族的局外人。”
2008年,这一年,从开年的春晚开始,全中国都浸在一种强烈热情的氛围里。仿佛,过往的全部厚积,在这一年聚沙成塔,融合抱圆。终于,在奥运会正式开幕的时刻,到达巅峰。
巅峰前,总有暗夜。
汶川地震,震动中国,震动世界。
近三十万人的伤亡。真正的国殇。
地震救灾还没熬过去,世界迎来金融危机。
海王星的金融圈子忽然传来消息,小狼簌进去了。金融犯罪,判二十年刑。
听至赫说,被捕之前,小狼簌把所有现钱都抛了出去,坐在酒店总统套房里,等着警察来拷手铐。
“他把钱撒去哪儿了?”
“穷人孩子。”
“捐给机构了?”
“不是,他把十几箱钞票打了包,坐轮渡偷运过去,就这么直接塞给那些穷孩子。”
“这么说……警察就是想帮那些投资商把钱追回来,也追不回来了?”
“嗯。那些钱,他们是捞不回去了。”
“他这么折腾一场,为了什么。”
“可能……为了用钱羞辱那些见利忘义的人。”至赫的一双绿眼睛闪闪地。“他不是说过么,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被幻相蒙蔽心智的人。他们有多渴望钱,小狼簌就用钱勾引他们,把他们骗得团团转。”
“这样聪明的脑子和能力,如果用在正途上,或许会有更开拓的路可以走。”
“各人有各人的执念。”
“他看着很清醒,很洒脱。”
“只是看着而已。人在名利世界里转久了,会迷失,会糊涂,会扭曲。这个幻相世界,就是这么把人折磨疯的。”
小狼簌从海王星的金融圈子里退了场。没有过去几个小时,眨眼,已经有新的金融新星迎风而起。
在金钱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没有灵魂,只有来了去去了来的钞票,化作一行行数字,在所有人的账户里不断跳跃,不断跳跃。等待着,昨日贫,今日富,明日更富,再一日,忽然就倾家荡产,忽然就死局翻盘……闭塞循环,无止尽。
我去看小狼簌。
他同狱警往会面室走,低声教着那个年轻狱警买什么金最保值。
直到进门前一刻,他还在提醒狱警。“趁着金融危机,一切市场贬值期,你入一点金,十年后,你能小赚一笔。”
年轻狱警面上严肃,嘴唇却一直动。“好!”眼里发着光。
会面室的门关上了。
小狼簌双手戴着手铐,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他对我微微笑。“金嘉零,谢谢你还想着来看我。”
“没有人来看过你,是不是。”
“被我骗了钱的,恨我入骨。其他朋友么,本来就是走个过场,面子而已。对我避之不及也是正常的。”
“你家人呢。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转达的。”
“谢谢你。但,还是不了。就让他们在小城里安心养老吧。”
“你在里面好像混得不错。”
“嗯。还可以。”他笑。“没有人对钱不感兴趣。只要我能帮他们赚到钱,他们会给我留一点活路。”
“里面的日子不好受,你倒是看得开。”
“是很痛苦。有没有隐私,脏且乱,臭烘烘的男人们挤到一起……”他轻轻摇头。“不是有金融巨鳄说过么,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在里面,就是外面。都是来受苦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们怎么样了。”
“你指什么。”
“老爹。”他的声音很平静。“国家现在抓的这么紧,世界经济市场又这么乱……老爹,撑不久了。”
我没有说话。
“金嘉零,难道你想再进这里面蹲着吗。你的罪,伤人,涉黑,够你蹲半辈子。”
“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趁着警察还没推老爹倒台,你带着你的月姐姐去国外,隐姓埋名躲起来。”他忽然收了声。紧紧看住我。“你是做好被抓的准备了。”
我不说话。
他笑了。摇摇头,欲言又止。
我看住他。“你不也是吗。坐着等警察。”
“我是无路可逃。”小狼簌摸了摸手腕上的银手铐。“全世界的金融系统都乱了,我骗来的钱反正也套死在里面了,那些现金……存不进银行,换不了虚拟货币,也根本没法直接带出国……我只有死路一条。”他看住我。“金嘉零,你还有逃的机会。”
“你们所有人,都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什么。”
“你还有活路。”当年,我捅伤金云,白放对我说,我一定有活路。金云活过来了,我因此走上另一条地下世界的崎岖路。现在,老爹眼见着就要倒台,小狼簌也对我说,我还有活路。“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有活路。我做的事,桩桩件件,比你们还要恶劣至极。我这样的人,就是个畜生。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有活路。”
“金嘉零,你是局外人。真正的畜生,是外面的那些人。”他看住我。“你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你的路,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里。”
我沉默很久。“局外人的活路,是活路,还是另一种死路。”
至赫和白放带着酒来找我和金起月吃饭。
“去看过小狼簌了?”
“嗯。”
“他怎么样。”
“生存环境恶劣。不过,他教那些人让家人在外面投资赚钱,大家为着钱,对他都还不错。”
“有保命技能的人,到哪里都有一线生机。”至赫抖了烟灰。“这样也好,外面的经济市场正乱着,他进去了,反而避开了动乱,未必不算是逃过一劫。”
我看他一眼。
至赫眨眨绿眼睛。“怎么了。”
“小狼簌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是局外人。我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他怎么这么说。”
“他劝我快点跑路,离开老爹。”小狼簌不知道我已经暗中倒戈,做了至赫和警察的线人。
至赫笑,抽着烟,没说话。
“你知道,局外人,代表什么吗。”
“什么。”
“Wildcard. 无形,无相,无色,无价。充满未知,不可预测。局外人,是赌桌上永远的万能牌。”
“什么意思。”
“赌桌上,最怕的就是这一种局外人。他们永远来无影去无踪,不起眼不恋战,总是边缘人。可是,只要他们登场,这场赌局,就会被他们用一种赌徒们无法理解的玩法扭转局面。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生死死之间,时间往前走,还有一天,奥运会就要正式开幕。
全世界人都在等着史诗性的一刻。
我抱着金起月,同白放聊天。
金起月说着话,渐渐没了声。
我抱着她,低头去看,她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白放定定望住她,不敢出声。
我轻轻滑过她的脸,掠开她额前碎发,仔细理顺。
她仿佛魂肉分离,肉身沉睡,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幅躯壳,飞往去另一个遥远时空。
“月。”我柔声喊她。
没有反应。
“月……醒一醒。”
她身子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困眼。
她茫茫然,渐渐恢复神识,疲倦面孔温柔地笑。
“在。”
白放望着她,悄悄往后退,捂住脸,用力压抑泣声。他看不下去。匆忙起身,离开沙发,躲去哭。
我仔细抚过她的脸,一遍一遍。
她抬眼看我,很久很久,虚弱伸了手,替我擦掉眼泪。
“金嘉零……别哭。你一哭,我就想为你去死。”
我握紧她的手,用力吻她寒凉的手心。
“零,我想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2008年8月8日。
这一夜,北京奥运会正式开幕。
全世界人民守在电视机前,看着这场隔空的盛世宴会,为踏过山河迈向世界的焰火巨人惊叹,骄傲震呼。
中国的盛世,从此刻开始。
这一夜,金起月死在了我的怀抱里。
8,是上一段轮回的结束,是下一段轮回的开始。
命运的莫比乌斯环,进入重启的轮回。
轮回里,我的时空,已经停止。
我在床上躺了十多天。
白放和至赫把我硬拖出卧室。
“金嘉零,你在干什么?金起月的后事只有你才能帮她办。你现在这幅样子,你疯了吗?”
“我不想办。”
“为什么?!”
“办了,我就要听她的话,把她的骨灰撒了。我不想。我想多留她一会儿,我不想……”
白放一把抓起我。“你他妈的真是疯了!金嘉零!死者为大!你要怎么样?你要把她一直困在这个世界上吗?她已经痛苦了一辈子了!她就这么一点愿望!她就这么一点愿望!”
我被他拽的很难受。我轻轻拂开他的手。“我不想办。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至赫沉声开了口。“金嘉零,无论在什么国家,有一点传统习俗是一样的。死者为大。你应该完成她的临终愿望。你不能这样困着她。”
我怔怔望着他们。我只觉得心里一阵紧痛。
“别逼我……行么……我想再留她一会儿……我求求你们了……别逼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金嘉零!”
“我觉得,她没走,她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真的。她还在。我感觉得到。她离不开我的。她说过,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她都会陪着我。她说过。我能感觉到。她没走。我不想让她走。”
“金嘉零……”至赫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让她走吧。给她真正的自由。让她走吧。”
还是把后事仔细办了。
“好事情。”我看着她的照片,遗物,燃烧殆尽。“金起月解脱了。好事情。”
她的遗物里,有几盒纸箱的刊物和手稿。是她以前写下的东西。刊物专栏里,她为被霸凌的妇女儿童发声。手稿里,她为世界上的不公平发声。字字句句,是她的血与泪。她始终用着一支笔,同这个世界的恶作斗争。
她反抗过。她始终反抗着。
遗物渐渐燃烧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焚烧的味道。
她说,要我把她的骨灰撒在下雨天的梧桐大道。
金嘉零
让我自由
我被这幅肉身困了一生
让我自由
“我们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也没有病过。金起月就这么病了,走了。”至赫站在一边,静静望着火焰。“人生无常。搞不懂命运的安排。半辈子过去,我好像活了别人几辈子那么多,我仍然搞不明白命运。”
“因为,我们的罪还没还完。五十知天命,我二十岁就已经明白了。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白放轻轻摇头。“活着,是因为罪没还完,还得继续受折磨。”
离开前,白放和至赫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臂,又抱紧我。“金嘉零,好好休息一阵子。等把这些事忙完了,我们陪你出去看看风景,透透气。”
我对他们点点头。“嗯。没事。”
他们又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没有目送他们。
我在沙发上坐下。
忽然胸口一阵紧。微微钝痛。渐渐漫延开来。痛不欲生。
我忽然崩溃,直直跪了下去。
我拼命捂住抽痛的心口,想要压抑下去那一种挤满的阵痛。却不知道为什么,施了第一下力,眼泪汹涌而出。
我仿佛不是我。
我听见我自己绝望的呐喊,哭泣。
震地我胸腔里仿佛爆炸开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
模糊汹涌里,他们的身影匆忙赶来,跪在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金嘉零!金嘉零!”
我开了口。
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绝望的,漫长的,撕裂的,呐喊。
眼泪滚烫,打湿了我黑色的西装衣角,晕湿一圈又一圈,一片又一片。
白放紧紧抱住我。
我浑身发抖,喘着气,精疲力尽地倒在他的胸口。我止不住眼泪。
“金嘉零……”白放紧紧握住我的肩。“金嘉零,她走了,是好事。你知道的。她离开这个人间地狱了。她受的折磨终于结束了。她的修行完成了。是好事情。你知道的。你知道的。金嘉零……她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要给她祝福……让她安心地走。”
我绝望紧紧抓住他的手。
胸口里仿佛有汹涌暴雨,汹涌着,翻滚着,冲撞我,折磨我,吞噬我。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有罪的是我……有罪的是那些畜生……不该是这样的……”
“金嘉零,她这样的人,灵魂会飞升去往天堂的。那里是极乐世界。是最平和的世界。”至赫在我面前坐下。“金嘉零,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人间。她只是回到了她来时的世界去了。”
传说里的天堂,是否真的存在,我不知道。
现实世界里,老爹亲手创造的天堂,幻梦破碎了。
警察们推翻了俱乐部,没来及抓捕老爹,老爹已经病重,进了医院,奄奄一息。
老爹被抢救过来,带着氧气罩,挣扎着一丝气息,向刑警们申请,他要见至赫一面。
我和白放陪着至赫一道去了。
到了最后一刻,老爹仍然没有怀疑过至赫。
“为什么。”至赫紧紧望住老爹。“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老爹躺在病床上,疲惫闭了闭眼,笑。
“最深的信任,就是最深的怀疑。”
“什么……”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我真正被审判的这一刻。”
人只会走向自己潜意识里认定的结局。
至赫沉默了。
“至赫,你和我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至赫沉默望着他。
“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洗耳恭听。”
人老了,都爱回忆,都爱说故事。
“1937年,12月13日,海王星城门破了,小日本带着军令杀进来。军令里,就一个任务,屠城,扫荡干净。”
“是,我读过。屠杀六周。死了三十万人。”
“全城的人都在跑,没地方跑,城门堵死了,跑不出去。小日本看到一个刺死一个,放火烧人,烧街,烧屋子。还不够,还要把人全捆在一起,从三牌楼开始拖着,一路拖去长江边上,再放开绳子,让他们跑,往回跑,就被枪打死,往前跑,就是跳长江,淹死。他们挖了坑,把人捅个半死,踢进坑里,活埋。活埋,也不够满足他们,他们把人头割下来,插在木架子上,往那颗人头的嘴里放根烟,当摆设看。我一路跑,郊区,野路空旷,人少,我跑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小日本,实在太累了,又饿又累,就想着,先在草丛里躲一夜……我亲眼看着两个日本鬼子……扛着刺刀……对一个姑娘……”
老爹渐渐没了声。
仍然虚弱着一遍一遍重复。
“那一年,我亲眼看着城破……那一年,我亲手灭过日本鬼子……那一年,我救过我的同族同胞………”
至赫立在病床边,沉默听着,沉默望着,沉默送走了这一位挣扎在名利深海里不能清醒的老爹。
老爹心里,他自己始终是那个十岁的少年。那个亲手杀了敌寇,保护了同胞的少年。
2008年,奥运会落幕。
奥运会结束,预示着,上一个时代,已经彻底过去,新时代,正式起航。
时代不会终结,我们这一种人,总有终结的时刻。
组织冲散,公司倒台,数百人被捕,老爹判刑病逝。是短短瞬间过去的事。
眨一眨眼,换了天地。
连同着过往,过往一切人事物,一切人情味,一切酸甜苦辣,一切悲欢离合,定格在无限循环的旧时空里,消失殆尽。
如同那座军区大院。
如同曾经一朝登顶的金家。
如同当年亲手灭了敌寇的十岁少年。
如同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
如同金起月。
如同没有名字的我。
在漫长的历史痕迹里,留不下一点印子,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嘉尘从美国寄来一幅画。她将白放小姨画的那副《摆渡人》送还给了他。
我们对嘉尘瞒着一切。
“白放,我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想,如果金起月没有出现在我的人生中,或许,我的命运,我要经历的一切,仍然不会有任何变化。”
“什么意思。”
“没有金起月,金家仍然会因为贪污倒台。没有金起月,烟云俩还是会被法律审判。没有金起月,我还是会为了生存,为了支撑嘉尘去留学,同你跟着老爹做事赚钱。至赫仍然会抓捕老爹,接下去,我和你,仍然要受法律制裁,进去蹲半辈子。我要经历的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像是注定好的,都会一一发生。可是,还是发生了唯一的变数。这个变数,是我对金起月拯救却救不了的绝望,是金起月给我的爱,是我对金起月的爱。是这些,让我觉醒过来,让我一次又一次,在绝望里,在暗夜里,在选择里,不至于灵魂迷失,让我始终是我。”
“金嘉零……”
“金起月,她和我是一样的。就算没有我,她仍然要经历那一切。那些,是她的灵魂课题。她只有独自熬过去。我十几岁那会儿,有个道士和我说,我救不了她,这是她自己的课题,只有靠她自己熬过去。我和她,是一样的。这是我和她各自的灵魂课题,只有靠我们自己熬过去。我救不了她,她救不了我。可是,我们还是遇着彼此了。这样两个时空的局外人,还是唤醒了彼此的灵魂。”
“梦里人,画中仙……生生死死,不在梅边,在柳边。”我将那副画递还给他。“白放,白梦的画,早就给我们告密了。我和金起月,能不能在一起,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和她,是彼此灵魂的摆渡人。我们的灵魂一直守在彼此身边,拯救彼此,唤醒彼此。”
“没有人能救任何人。白放,你救不了你妈妈,救不了你小姨。只有她们自己才能救自己。你是一样的。我和金起月,也一样。我们是彼此的灵魂摆渡人,却绝不是彼此的拯救者。从始至终,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白放。”
“嗯?”
“你有没有闻到味道。”
“什么味道。”
我茫然四顾。
“金起月的味道。”
“什么?”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仔细去闻。空气里的那一股淡淡味道。淡淡的乳香味道,混着一点点腥。
“白放……是金起月的味道。”
我忽然胸口发闷,头脚打转,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
白放紧紧抓住我的手臂。“金嘉零!你怎么了!”
“是她……”
“金嘉零!你怎么了?醒醒!你这是幻觉!金嘉零!醒醒!”
“金嘉零……别吓我。我真怕你精神崩溃……”白放怔怔望着我。“金嘉零,别吓我……”
我醉了很多天。分不清日月。
至赫来找我。
“该是我来亲自抓捕你和白放的结局了。”
我醉倒着,对他点点头。“请。”
他眨一眨绿宝石眼睛,同我碰杯喝酒。
“你把我们的事处理好了,你呢,下一站任务,去哪里。”
“我是很忙的。洋人那边想要我过去,中国这边也留我。没办法,我太受欢迎。”
“至赫,你究竟属于哪一个国家。你究竟为什么组织做事。”
“我不能说。”
“你的真名是什么。”
“名字,重要吗。”他明媚笑。“金嘉零,我说过,我叫什么,不重要,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哪里有恶人,我就必须去抓捕他们。无关国籍,无关种族,无关身份。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金嘉零,这就是人类最有意思的地方。他们被世界的幻相控制,被别人的思想控制,被别人的规则控制,被别人的性别控制。他们听从了一切声音,唯独,从来没有听过自己心里的声音。金嘉零,在这个眼花缭乱的繁华世界里,你不必理会任何纷纷扰扰。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听见你自己的心。”
我望着至赫的那副异域面孔,仿佛透过他,望见了西班牙的午后骄阳,海水肆意,海天一线之间,没有生与死,没有丑美与善恶,没有财富与贫穷,没有种族与阶级,只有自由的灵魂,往着另一个时空追逐,义无反顾,奔赴远去。
酒尽,是审判时刻,是道别时刻。
我亲自送至赫。
他忽然停下。
“金嘉零,如果,你有一个逃脱牢狱的机会,你做不做。”
“机会?”
“跟我走。”至赫看住我。“做我的卧底线人。删去过往,隐姓埋名。”
“什么意思。”
“金嘉零,真要判刑,你罪不至死,但,你在里面蹲上二三十年,也是有可能的。金嘉零,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看见,我明白。我觉得可惜。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你戴罪立功,也算你受了审判。”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我维持冷静。“我不是刑警。我不是军人。我是贪官的儿子,我是犯过罪的罪人。”
“只要你愿意牺牲。其他的,我会帮你安排。卧底,线人,这一块,一直是稀缺。我们需要真正可靠的帮手。但,其中的苦,是非人能想象的。金嘉零,要做线人,不只要做好随时死绝的准备,还要……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我沉默很久。
“至赫。”
“嗯。”
“一直斗,斗到死,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自己良心深处的信念。”
“信念。”
“金嘉零,你爱她,你看到她的痛苦,你看到她受的折磨。你看到这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女孩男孩,在经历着和她一样的痛苦。金嘉零,恶人死不绝。可是,我们仍然要同他们斗下去。只有斗下去,斗到最后一刻,才能知道这场赌局,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金嘉零,你没能拯救过去的金起月,至少,你还有机会,为了她,去拯救更多的金起月。”
这一夜,我做了梦。
梦里,天堂,有一棵梧桐枯树。梧桐树底下,金起月躺在月白榻上,裹了飘逸白衣,那条长长的白色薄布几乎透明,印出她的丰腴肉身,透出她微红的□□。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温暖。散着晕开的月光。
忽然暴雨。
我和她,淋湿在漫天雨水里。发丝滴水,衣服却始终没湿。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伸手去握她的手。
“月姐姐……”我低声唤她。
她仍然沉睡着。
我靠近过去。
她缓缓醒过来,疲倦目光望住我,我分不清是嗔怪,是厌恶,是抗拒,是恐惧。
很久很久,她忽然对我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孔。
“过来。”她的声音温柔又疲倦。
我听了她的话,小心翼翼躺在她身边。我侧身抱住她,看住她,抚摸她。
“月姐姐……”我柔声唤她。
她忽然翻身,压坐在我身上。
“月!”我不顾一切,抱紧她。
她身子一颤,忽然惊醒,冷冷看我。她仍然是她,却仿佛换了人格,异常冰冷。她的瞳孔变得很浅很浅,冰冷绿光,高高在上,冷漠无情。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她的姿态变了,她的声音也变了。
“罪人。”她对我冷冷说道。
我跪在她脚边,仍然忍不住去握她的手。
我低头去看,恐惧至极。
我不是我。我不是人。我是一棵梧桐枯树。我立在大地里,深深扎根,动弹不得。
“你不是金嘉零。你是白放。你是灭伦的畜生。”
“你不是金嘉零。你是你父亲。你丢弃了爱,你丢弃了正义,你选择了名利,你违背了自己的心。”
“你不是金嘉零。你是金仕心。你一直在算计她,利用她,利用所有人,你只要权力,你没有心。”
“你不是金嘉零。你是金烟,你是金云。你□□她,撕裂她,你是恶心的怪物。”
“你不是金嘉零。你是金起月。你在那些欺辱你的恶人面前,从来没有爬起来反抗。”
“你不是金嘉零。你是没有名字的孤魂野鬼,你克死了你大哥金嘉承。”
“你不是男人。”
“你不是女人。”
“什么……”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我在轮回混沌里茫茫然打转。
“我是谁!”
忽然有声音响起。
我猛地望过去,有月光缓缓晕开了混沌。
月光里,金起月给我念着《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世间有为法,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月光里,金起月陪我听着《牡丹亭》。
“偶然间,心似缱……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生生死死……不在梅边,在柳边。”
月光里,轮回到那一年的无人荒原,夜幕星河,漫天骤雨,金起月依偎在我的怀抱里。
“金嘉零,心外无物。”
“金嘉零,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他们……都是我和你的碎片。是幻相。”
“金嘉零,只要将碎片打破了,你和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金嘉零……我在等你。等着,和你真正的重聚。”
忽然,梦境坍塌,世界倾倒,末日降临。
“金起月!”
我不顾一切抱紧她。
那道清冷声音越来越温柔。
“你是你。”
“你始终是你。”
我人生中两次侥幸逃过牢狱之灾的坎。都是用更大的代价换来的。
第一次,我用堕落换。
第二次,我用牺牲换。
始终,都是生不如死的无间地狱。
活在这个人间,就是地狱。
至赫亲自开车载我去警局。
踏上这一条路,从此往后,我是没有真实身份的线人。永远不见日光。
我望着他。
我十八九岁那会儿,从少管所出来不久,认识至赫。他三十五六岁,正是巅峰期,混血儿面孔,美得惊人。我进了门,他躺在黑皮沙发上扔飞牌,高大身子灵活跳起来,对我笑,仿佛太阳底下闪烁的绿宝石。
转眼,他已经四十五六岁,肉眼可见地垂了深邃眼皮,皱纹细显。洋人基因让他过了年纪线,就加速衰老。只有他那一身混了东方阴柔美的特别气质,阴阳合一的气质,仍然没变。
我问至赫。“你做卧底,打算做到哪一天。”
“做到……我这副身体彻底废了的那一天。”他笑一笑。“其实,卧底最多做到三十多岁,四十岁,已经顶天了。再往后,精力体能都跟不上,很吃力,不如那些年轻小子灵活。我算是占了混血儿的基因优势,到现在,四十多岁,身子还撑得住。又有神明保护我,没让我半死半残的。反正么,只要我还能撑着,我就会做下去。等到警察们彻底不需要我这个卧底了,我就退休,继续去环游世界。”他默了一下。“我要是死了,那就是死了。刚好,这一生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他忽然看住我。“金嘉零,你知道么,其实,我的前半生,算是在老爹身边浪费了将近二十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
“这些年,你帮警察们抓了老爹,抓了好几个毒贩头目,抓了上百个罪犯,推倒了好几个地下组织。难道还不算合格?”
“我在老爹身边待了十六七年,吃喝玩乐,所有混账事,我都做了一遍。我就像是在海王星这座城市里做了一场卧底的英雄梦……醉生梦死。这十几年里,你知道有多少警察在更危险的边境死了吗。他们被毒贩折磨,跟绑着炸弹的毒贩同归于尽……那些兄弟,是真正在前线战斗的人。我只是这条卧底链上的一个枢纽,一个负责收集消息,传递消息的边缘人,局外人。”至赫那副苍白的混血面孔上,绿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金嘉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我浪费了将近二十年的人生。”
“至赫,你对我说过,这条路上,每一个节点上,都需要有人坚持。每一个人的坚持,都是作用重大的。”
“金嘉零,我可能是老了。我开始糊涂。我对自己感到失望。金嘉零,我老了。”
到了队里,至赫的领队同我私下说话,又折出去,让我领伪装用的虚假身份。
我弯腰签字。
我轻轻看了一眼警察的电脑屏幕。
我看到了至赫的身份信息。
模样苍□□致的混血儿,穿着中国刑警的制服,戴着中国刑警的警帽。那双闪烁的绿宝石眼睛旁边,赫然写着两行清晰字。
国籍中国
党籍共产党
我签了字,将文件递给警察。他对我点点头,微笑,起了身,绕过桌子,走过来,昂首挺胸,双脚并立,对我敬了人民警察的礼。他伸出手,同我握。“金先生,我代表全体奋斗在前线的中国人民警察,感谢您加入共产主义打击犯罪活动的事业。”
我缓缓伸出手,同他紧紧握住。
至赫……至赫。凭着那一副天使的混血面孔,你的演技天衣无缝。你又骗了我们所有人。
从始至终,至赫的国籍身份,一直是中国公民。
警察送我走出办公室,转去大厅。
日升东方,是明朗暖阳天。
太阳洒下的金光里,穿着一身中国刑警制服的至赫,身姿端正,肩背挺拔。他往我走过来,那副混血面孔明朗地笑,一双绿眼睛仿佛宝石闪烁。
他缓缓对我伸出手,同我握手。
我握住了他温暖炽热的手。
闪烁轻晃的遥远记忆里,是金起月,温柔,冷暖,充满力量的手。
我仍然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我仍然没有名字。
连同着,金嘉零这个名字,也没有了。
可是,我是我。
我始终是我。
我去见了白放。
这是他被判刑蹲牢的第八天。
至赫做到了他的誓言。他为白放争取减刑,八年,白放就可以提早解脱。
“如果……我死了,要请你帮我去警局签字。不要告诉嘉尘真相。好好保护她。不必帮我办葬礼,不必帮我立墓碑,等到下雨天,去梧桐大道,把我的骨灰洒了吧。同金起月一样。”
“金嘉零,别说胡话……”
“我不是死而无憾。金起月,始终是我的憾事。”
“金嘉零,我求你。从小到大,我穷到身上一分钱没有,也没开口求过你。这一次,我求你。”白放止不住颤抖。“我求你,别去做卧底,别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就留在海王星,就这么活下去。行吗。”
我对他微微笑,走过去,搂住他,拥抱。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他。从小到大,总是他跑过来,搂住我。
“把身体养好,把毒素清干净,不要熬夜吃酒局,忍一忍脾气,做点正经事,钱少也不要紧。活下去,懒散地活下去。”
他双手拷着冰冷手铐,埋在我的颈窝里,掩住脸,失声痛哭。
“以后,金嘉零这个名字,不再是我的了。以后,我的名字,会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就把这个我,忘了吧。”
是深秋。
海王星,梧桐大道,漫天枯影重重。
我没有名字的这一生,真心的家人,真心的兄弟,真心的爱人,我拥有过。人生最大幸事。
我拥有过真正的爱。无条件的爱。
身为局外人,我已经知足。
人间是红尘战场。人心是无间地狱。
我的灵魂还不到解脱,我的逃离还不到终点。我的业力还没消尽,我的任务还要继续。
她还在另一个时空等我。
身为金嘉承和金嘉零的前半生,我的故事,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