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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白放·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

  •   我妈妈自杀那一年,我六岁。
      我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血淋淋的手。
      她的温度,在我手里越来越冰冷。
      伤口绽放。血管渐渐凝固了。鲜血很浓,很稠,很腥。
      我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
      后来的人生里,我又亲眼见过两个女人死在我眼前。
      白梦。
      金起月。
      金起月被烟云兄弟俩□□的那一年,金嘉零发了狂,刺伤了金云。
      那会儿的金嘉零,名字还是他大哥的,金嘉承。
      我们费了很大的精力,倾家荡产,四处磕头,不顾一切,终于赶在金嘉零十八岁之前,把他从牢里面救了出来。
      那一年的寒冬,金嘉零的生日月,海王星下了很久的暴雨。
      雨水湿淋淋地倾倒,在浓雾寒风里划出一丝丝透明长线,冷声断落。
      我静静地望着。
      金嘉零隐在白色卫衣帽的阴影里,苍白面孔上,漠然,冰冷。年轻宽阔的臂弯紧紧圈住金起月,将她毫无缝隙地裹进自己的占有领地。她蜷在他的怀抱里,冷清,疲倦,虚弱。那副曾经充满力量和欲望的肉身,摇摇欲坠,依偎着梧桐枯树一样的少年,握着伞,用尽最后一丝精气,为他挡去寒冷风雨。
      她仰头望着他。仿佛望着她的神明,深深虔诚。
      他默默抱紧她,低下头,垂着眼,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忽然恍惚。
      我想不起,我曾经在白梦的哪一副油画里,似曾相识地触碰过这样的远古文明。
      是圣母抱子像。
      是俄狄浦斯弑父娶母。
      神话里的神迹。
      一帧帧记忆断了片,我回忆不清。
      又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碎片。
      那一年,我十六岁。
      金嘉零问我:“好像,你小姨从来没有画过你。”
      我沉默很久。“嗯。我妈妈也没有画过我。”
      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响。
      我生命中,同我肌肤血肉最亲密的两个女人,两个为了画画可以去死的女人,从来没有画过我。
      是我心思太敏感。还是,她们不爱我。
      我理不清楚。
      班里的男孩们神神秘秘,喊我:“白放,快来!有好东西!”
      我看一眼金嘉零。他对我微微笑。“我等你。”说着,在操场边上坐下来,叠了双腿,缓慢,优雅。
      他总是姿态矜贵,而且漂亮。
      金起月说,金嘉零是钻石雨一样的男人。
      我往男孩们走过去,离了一点距离,看一眼。是艳星刊物。
      瞬间明白,男孩们为什么只喊我。他们不敢喊金嘉零。金嘉零面上微微笑,待人和善礼貌,实际上,冷冷淡淡,拒人千里,很不好相处。有点官威架子。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是他耳濡目染来的。
      他的家庭,他的身份,让很多人敬畏,忌惮,不敢轻易招惹。
      他有洁癖,心里面瞧不起人,当着人的面,仔细擦干净本来就干净的手,眉头微蹙,眼光冰冷,轻轻扔掉纸巾,仿佛扔掉恶心至极的废物东西。每一个细节都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惹人厌恶,让人害怕。
      眼前,男孩们哄笑,冒热汗,挤在一起,压着声音。“这是日本那边的女明星,我还有洋人那边的,尺度更大!更刺激!明天带给你们看!”
      我仔细掠过去。东方面孔,身材娇小,胸肉尺寸惊人,小腹折了几圈赘肉,细细衣带滑落,私密部位展露无遗。艳星们对着镜头讨好,面孔粉红,嘴唇微张,目光迷离。
      这是一种近乎夸张的身体,脱离了黄金比例的身体。只有浮夸,没有美。只有讨好,没有美。
      他们对美的认识,对身体的认识,是空白。他们认识的,只有朦朦胧胧的性。
      我对性和美的过早通透,全因为白梦。
      家里摆满裸女油画,裸男雕塑。有洋人,有东方人,甚至,有身体残缺的人。
      我因此对郑和这个历史人物充满了正向积极的想象。在我的想象里,郑和是一个有着残缺美的开辟者,有着东方男人的俊朗,含蓄,有着西方洋人的疯狂,野性。
      我笑一笑,退出男孩们躁动拥挤的圈子。
      我回到金嘉零身边,将他们看的刊物内容告诉他。
      我问他:“你觉得,美吗。”
      金嘉零淡淡笑。“我只觉得,金起月很美。”
      当然。当然。“你喜欢她。她怎么样,你都觉得美。”
      “她其实算不上很漂亮。理性角度来说,嘉尘比她美,你小姨比她美。金起月平时演正常人,卸了妆,她是另一个人,非常非常苍白,憔悴,疲倦,痛苦,流不完的眼泪。可是,在我看来,仍然很美。”
      金起月的身体确实很特别。性感,却不是讨好男人的那一种性感,宽肩窄腰,厚臀肉腿,充满力量,仿佛有点洋人的基因混在里面。一眼望过去,她不是正统的东方女人,像是雌雄同体的西方人。
      在金起月眼里,我也像是混血。
      金起月说我是,继承了海王星人甩的那一面,性子野。
      我不同意。“准确来说,我父亲祖上都属于东方市。我在东方市出生。我在东方市生活了六年,才来了海王星。”
      其实,我算不上。我既不属于东方市,也不属于海王星。我只是经过这两座城市,短暂停留过。
      金起月探究着看我。“你母亲和小姨都是从小在海王星长大的。你是南北混血,你都有点两边的味道。唯一共同点,是性子野。”
      我知道,女孩,女人,偷偷看我,打量我,对我脸红,全因为这个。
      白梦的一个画家朋友,四十多岁的女人,见到我第一眼,移不开眼。第二次见面,邀请我做她的油画模特,开出可观条件,做模特有钱赚,出画册有分红。
      第三次见面,我坐在她的画室里,任由她遥远观赏,描摹。
      她说:“白放,你有一种特别的野性。”
      我一动不动。“帅吗。”
      她被我逗笑。“帅。”
      我又对她笑。“美吗。”
      她神色一怔,停下笔,看我。“美。”
      画,一画就是几个月。
      画到最后一幅,她放下画笔,走过来,拉我的衣领,亲我的脸。
      她有点紧张,堆起的皱纹已经暴露。
      “能接受吗。”她问我。
      我笑,懒懒靠进椅子里,看她。“接受什么。”
      她轻轻摸我的嘴唇。“这个。”
      她盯着我的嘴唇,仿佛出了神。“我先和你说清楚,我没有那种癖好。”
      我看她。“那你这是在对我做什么?”
      她打量我,眼影底下,目光空洞而混浊。“我……我只是觉得,好看的人,好看的年纪,太难得,太迷人。白放,你整个人都发着光。”
      她靠近过来,想吻我。
      我掐住她的脸,控制住她,冷冷看。
      她颤抖着看我,身子低下去,脸色隐隐期待。
      我笑了。轻轻推开她。“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走出画室,拿了纸巾,用力擦脸,用力擦手,想把那一股浓烈混浊的香水味擦掉。
      第一次,我忽然明白金嘉零,为什么他有洁癖,为什么他总是要擦那双干净至极的漂亮手。
      那些女人,和那些欺骗白梦的男人一样,叫我恶心。恶心至极。
      直到画册印出来了,我才把做模特这件事告诉白梦。
      她看过画册里的我,翻白眼,冷笑一声,丢在一边。“你让别人画你,不如让我来画你。这种水平?算什么?街头画画而已。”
      我看她。“你们不是圈内好友吗。”
      “谁跟她这种人是朋友。”
      她们互相看不顺眼。可是,明面上,仍然肩并肩,杯碰杯。事实上,文化圈子里,所有人都看不起彼此,看不起彼此的作品,看不起彼此的思想,看不起彼此的为人。事实上,政治场上,生意场上,也都一样,谁都看不起谁。事实上,所有人都看不起所有人。人类看不起人类。
      我问她:“你愿意画我?”
      白梦套了外套,对着镜子补口红,理一理头发,拎包出门。“再说。”
      “又出去?”
      “朋友介绍几个歌手给我认识,喝两杯。”
      “你在外面能不能别总乱花钱。”
      “没有哎,没有哎,今天他们请客。”
      我拉住她,把她转过来,定定看。“有必要穿这么低胸的衣服吗。”
      “我喜欢。”
      “你喜欢,还是那些男人喜欢。”
      “白放!你现在还管到我穿衣服了!我有穿衣自由!我觉得怎么漂亮就怎么穿,别用你们男人那套龌龊眼光看我!”
      她甩开我,摔门离开。
      她又将我丢在家里,独自等着她,等她喝到醉,等她玩尽兴,等她回家。
      她喝醉,半夜跑到凌晨找她的,是我。她不吃不喝,喂她吃饭的,是我。她没钱,想办法弄钱的,是我。她被男人骗,揍那些男人的,是我。她哭一整夜,为她擦眼泪的,是我。
      她的人生里,全部都是我。没有人理她是死是活,只有我。
      我仍然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家人。最重要的男人。
      我怒极,踢碎她收藏的裸男雕塑。
      碎了,又蹲下去,默默亲手收拾。
      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妈妈自杀前,甩开我的手,告诉我,我不是她的儿子,血缘基因不能代表任何意义,我的灵魂和她的灵魂没有任何关系。我被丢下了。
      我妈妈自杀后,我父亲连夜丢下我,飞去国外,几年后,和别人结婚,重组家庭。我又被丢下了。
      眼前,只剩下一个年轻懵懂的白梦。
      活的糊里糊涂,疯疯癫癫的白梦。
      我看着她那副面孔,仿佛看到我妈妈。不是冰冷的。是温柔的,是热烈的。她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以后,我就跟着她过了。
      我想,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原因。
      活下去,总该有个原因。
      没有原因,我没有必要活着。我只是一个被丢下的局外人。
      这样扭曲却异常坚定的信念,让我反了过来,成了白梦的监护人。
      七八岁那会儿,我看着她对账单抓狂发愁,我意识到,这是一个蠢女人。毫无基本生存能力,只知道谈情说爱,只知道画画的疯女人。
      我只有扛下这个任务。我必须扛下这个任务。
      总不能,让她们姐妹俩都死在我面前。总要救一个吧。
      我妈妈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我得救她。
      救她,就是我活下去的原因。
      十七岁的生日,我仍然记挂着这件事。
      我妈妈从来没有画过我。我小姨从来没有画过我。
      我问白梦:“我想再多要一个生日礼物。”
      她已经开了酒,喝下去几杯,一边喝,一边手划了蛋糕,指尖带着奶油,喂进我嘴里。“想要什么。”
      我舔掉她手上的奶油,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分心。“你怎么从来没有画过我。”
      她看我,笑。“干嘛,做模特做上瘾了,想做我的模特?”
      我放开她。“没有。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妈妈没有画过我,你也不画我。你们是讨厌我,看不上我,还是怎么样。”
      “讨厌你?看不上你?”她不可思议,抹奶油在我脸上。“乖乖,全海王星看过去,还有哪一家的男孩比你长得帅,比你更讨喜的。”
      我抬眼看她。“金嘉零。”
      她顿在那里。“哦,他不一样。”
      我生气了。拿了酒杯,给自己倒,连喝几杯。
      她对我笑。“你们俩一样的好,只是不一样的风格。你比较野,他比较静。这没有可比性。”她把蛋糕推给我,拽着腔调哄我。“你啊能不要想这种小姑娘才会想的无聊事情啊。你要是不帅,人家能让你做模特吗。”又嘀咕一句。“颠颠地跑过去,都没跟我打一声招呼。”
      我把蛋糕推回去。“不是帅不帅。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和妈妈从来不画我。”
      白梦仰头喝完一杯酒,再倒了一杯,转身,脱了外套,去拿油彩画板。“来,今晚就画你。去,沙发上坐着。”
      我被她安排到沙发上坐着,她对我左看右看,又关了灯,留一盏鹅黄台灯,让我坐到角落边上去,挨着台灯。
      她坐下来,喝一口酒,开始调油彩。
      我看她。“你画过多少人。”
      她低头专心调色。“一个。”
      “谁。”
      “你。”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我画里的人,从来没有正脸,没发现吗。我画的都是想象里的人。现实里的人,我从来不画。我连我自己都不画。”
      “为什么。”
      “我不喜欢现实里的人。”她指一指自己。“我看到的,不是人,只有乌七八糟的脏东西。”
      “那你那些旧画册里的裸男裸女,是怎么回事。”
      “我以前还是学生那会儿,学画画都要练习人体素描。那些只是多少年前的作业稿。”
      “那你还是画过别人。”
      “你想讲什么东西啊。”她抬高了音量。“啊是么的话找话讲。”
      我看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做你的模特。”
      “我这不是在准备画了吗。”
      “我是说,我做你的裸体模特。”
      “为什么。”
      “我想把自己年轻帅气的□□记录下来。”
      “别跟我讲二五郎当的话。”她冷笑。“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你画别的男人。”
      “我没画啊。我不是讲了吗,我不画现实里的人。”
      “我不想你看那些男人的身体。”
      她停下了,抬头看我。
      “画我,你也不愿意吗。我会是你最好的模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需要,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谁要了解你。”
      我仍然斗她。“你不敢,是不是。”
      “谁不敢了。”
      “我敢脱,你敢画吗。”
      她已经喝上头了,笑容似癫非癫。“我十六岁就画裸体模特,我看过多少男人的身体,还怕你这一个没长大的混小子。你敢脱,我就敢画。”
      我也喝上头了。脑一热,开始脱衣服。“好。”
      我利落脱干净外套T恤,站起来,开始解皮带。“继续脱吗。”我问她。
      她仍然不屑,眼皮也没抬,往颜料盘里兑色。“你愿意,脱就是了。”
      裤子拉链拉下去,寂静里,齿轮生涩地响。她顿住了。
      我抬头看她一眼,仍然没停,牛仔裤褪去,我开始扯内裤边缘。
      她喊住我。“行了。”
      我停在那里,看她。
      她也看我。“你怎么了。”
      “她亲我。”
      “什么?”
      “那个女人,她亲了我。她说,她喜欢我。”
      白梦摔了笔,颜料洒了到处。那支画笔,价格要三个零。她的奢侈浪费,深入骨髓。她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价格标签,都很没有数。
      我仍然一动不动,说下去。“她也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说喜欢我,问我能不能接受跟一个成年女人谈恋爱上床。”
      白梦忽然起身,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往外冲。“我不打死她我不姓白!”
      我追过去,跌跌撞撞,脚底下都是她的画架子和高跟鞋。我赶紧伸长了手,从后面把她捞回来。“我说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亲了我一下!”
      她在我手里挣扎。我收紧了手臂,抱紧她。“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不告诉你!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瞒着你!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我当然是故意的。我多少是有点故意的。
      白梦用力推我的手。“什么傻逼女人!你才多大!都他妈的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操!当我白梦是好欺负的啊!”
      我按住她的手,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凶,谁敢欺负你。”
      她仍然气的发狂,咬我的手,挣扎着要挣脱我。我紧紧抱着她,彼此贴着彼此,毫无缝隙。手痛地我浑身充血。
      白梦不动了。
      她怔在那里,不敢动了。
      我的心狂跳,呼吸急促,僵在那里。
      酒精已经彻底麻痹我的全部清醒意识。
      我轻轻抱紧她,吻她的头发。“别走。求你了。”
      仿佛寂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感觉到她的剧烈颤抖。她哭了。
      她的声音已经破碎,不成调。
      我仍然抱紧她,手发抖。“我知道,我是混账,我是畜生,我知道……我求你,陪我把生日过完。明天醒过来,我就退回到我自己的位置上,离你远远的,绝不打扰你。”我忍下全部冲动,对她发誓。“我说到做到。”
      她仍然沉默着哭。
      我想为她擦眼泪,可是,不敢把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在她耳边恳求。“我想要你给我画完这幅画,可以吗。”
      她渐渐放了手。
      我放开她,退开来,把她那杯酒猛灌下去,回到沙发边上,脱了内裤,再无遮掩,将我自己完完全全地坦诚给她,连同着我扭曲的感情。
      哪怕,她觉得我恶心。
      我想要这一夜。
      她丢下手里的外套和车钥匙,掉在地毯上,沉闷一声响。她慢慢走回画板前,拿起那瓶洋酒,猛灌下去半瓶,酒混着眼泪,湿了衣服。
      我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静静地望着她,眼前已经发晕。
      她仍然不敢抬头看我。
      沉默很久很久。
      我靠近过去,伏在她身边,为她擦眼泪。
      她哭着看我。
      我扶着她的脸,深深看了很久很久,将她带下来,轻轻去吻。
      她哭着推开我,打我。我用了力,没有给她反抗的余地,起身压过去,抱紧她。
      “白梦……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我只有这一晚。”我说着,忽然发觉,我自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你如果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说出来。我立马就走。我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抬了手,摸我的脸。
      “消失?你要消失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我们相依为命。”
      我怔在那里。眼泪掉在她脸上。
      她的手颤抖。“白放,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你要离开……你有你的人生,总是要离开的。”
      我抓紧她的手。“每一次离开的,是你。我总是在这里等你,等你回家。”我去吻她。“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我吻下去。
      我第一次开车,是白梦教我的。我第一次喝酒,是白梦教我的。我第一次揍男人,是因为白梦。我第一次想办法赚钱,是因为白梦。现在,我第一次的情欲,也是因为白梦。她耐心教着我。
      十七岁的生日,我不再是白放。我变成了灭伦的畜生。
      夜深,白梦忽然惊醒,在我怀里哭地浑身冰冷。
      我醒过来,抱紧她。“怎么了。”
      “我梦到姐姐。”
      我不说话。
      “我看到六七岁的你,跑过去,喊她妈妈,要她抱你,要牵她的手。我姐姐不理你,甩开你的手,走过来,看着我。她说,我反了天理,我是罪人,我不得好死。我转身想跑,面前忽然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我看见……我自己,变成了我姐姐的模样……我吓得惊叫,那面镜子忽然炸碎……”
      我安抚她。“不得好死,还有我陪着你。我们俩,都罪无可恕。”
      白梦一把推开我,惊恐万分,想要爬下床,远离我。
      我把她拉回来。不允许她做逃兵。
      还是逃了。只给我留下一句话:“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接下去半个月,她一直待在天王星,不肯回来。
      我找不到她。联系不到她。她狠了心,要和我断干净。
      我很焦躁。也开始喝酒,每天喝的烂醉,不去上学,只躺在家里,等她。等着那扇门打开,她走进来,满面笑容,扑过来,钻进我的怀里,和我吵架,和我接吻。
      我想她。想的发狂。我喜欢她那副样子,害怕,抱紧我,不敢放手,不敢失去我。我喜欢她不敢失去我。那瞬间,我觉得,我是活着的,真实活着的人。
      恶心。非常非常恶心。可是,真实活着。
      只有一夜温存,已经让我止不住回忆。仿佛,我的一生,就定格在这里,定格在十七岁的生日夜,在黑暗里,对她永远地回忆下去。
      我对她,有瘾。像是性瘾。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要靠近她,抚摸她,抱紧她。我迷恋和她之间密不可分的摩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渴望回到母体。可是,我对她,有瘾。我只对她有性瘾。
      再后来,她不在了。我以为,我会找很多女人发泄我的瘾。我没有。我忽然失去全部感觉。我的瘾,转移到了刺激神经的坏东西上。我游离在极端危险的边缘,潜意识里,我要把我自己逼到死。可怕至极。恐怖至极。连我自己也不敢深想,我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直到金嘉零控制住我,想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救。我看着他那副神情,他对我关心到悲痛愤怒,始终不肯放手。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不是有瘾。我是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我急需如同母体一样接纳我的事物,让我找回一点生存意识。
      局外人,茫茫然游荡人间,始终渴望回归母体。
      我就此觉醒过来,后悔至极,在他的臂弯里泣不成声。
      但,这些,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此时,此刻。我忘记白昼黑夜。渐渐地,想明白一件事。白梦终究是要回来的。她和我,都是没有家的人了。离了海王星,离了我父亲的抚养费,我和她,没有家,没有钱,没有亲人。这里,是我们唯一的归宿。
      我定下心来,等她。
      她还是回来了。
      仍然不看我,不同我说话。
      我在卧室门口堵住她。“决心不理我?”
      她往后退。“你怎么把家里搞成这副样子。”
      “这里又是你的家了。”
      “本来就是我的家。”
      “是,是是是。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走过去,逼近她,低声求她。“我没有家了,别丢下我。”
      她看我,一眼已经颤抖,仿佛触电,慌忙躲闪。
      “你知道,我妈妈自杀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我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这件事。
      “什么。”
      “我想牵她的手,她推开我。她说,我不是她的儿子。她说,我的灵魂和她的灵魂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她的儿子。”
      她看我。
      我牵住她的手。“所以,我不是她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亲人。我只是我。我不是任何人,我没有任何身份。我只是一个爱你的灵魂。我属于你。”
      她在我的手里颤抖。
      可是,颤抖着,还是默默承受了我吻她。
      白梦和金起月这种女人,有点神经质。她们很难捉摸透。第一眼见到她们,她们永远是迷人的。惊艳,性感,温柔,敏感,天真,纯粹,灵动,梦幻,炽热,勇敢,充满力量,个性特别,人道主义,追崇自由,永远有出其不意的想法,让人震惊的举动。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切特质,都在她们身上融合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没法忘记。
      等到真正和她们深入亲近了,才发现,她们一直在演。
      她们爱你,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好像连同着自己的生命,都愿意给你。她们恨你,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恨不得取走你的命泄恨。
      她们是混乱的。
      她们挥霍金钱,挥霍情欲,挥霍时间,挥霍一切可以挥霍的物质和虚无。她们甚至挥霍自己的存在。
      她们除了自己擅长的事,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做自己喜欢的事,玩自己喜欢的玩具。我甚至不舍得说她们,因为她们的本质是非常非常善良脆弱的,她们受过非常非常严重的伤害折磨。
      她们对这个物质世界一无所知。她们只会哭着说一句话,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人。
      她们活在梦里。
      她们对外是极致完美的,对内是极致破碎的。
      怎么会有女人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这样一团糟……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可我还是爱她。
      我犯了灭伦的罪。我该下地狱。可我还是迷恋她。
      好多年以后,金起月让我读《金刚经》。
      我认真读了。
      《金刚经》写,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明白过来。
      她,她们,用她们支离破碎的生命,告诉我,人间是幻,人生剧本千千万万,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白梦,是我的一场人间白日梦,转瞬即逝。
      十七岁的尾声,我买了戒指,送给白梦。
      她拿在手里转,不说话。
      我走过去,搂住她。“怎么,不愿意戴?”
      她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要戴在哪只手上。食指,小指,都不对,中指,无名指,更不对。就剩下当扳指戴了,可惜,你买的尺寸不够大。”
      我笑,拿过戒指,给她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就这个。”
      她一惊,赶忙要摘下来。“这是结婚才戴的!”
      我一把抱起她,抬高了,仰头看她。“嗯,戴这里,是对的。难道你还想和别的男人结婚?”
      她不说话了。
      我搂紧她。“你是我的。你只能把全部赌注都赌在我身上。”
      我靠近她,吻她。“敢不敢?”
      她搂紧我。吻我的眉眼。“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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